第29章 反飼養
梵玥一共輪回了六次,前五次她的生命都斷絕在了深淵陰魂的口中、受盡了血肉被撕咬吞食的苦楚。這種非人的折磨加上深淵底彙聚的天地衆生的惡念,都在無聲無息地篡改着她原本的性情,将她的絕望和怨恨徹底推上頂峰。
倘若說第一世時是她心甘情願入深淵以身度人,但第二世第三世……那種軀體被控制、神魂被壓迫封鎖在身體內部而無法反抗的滋味,那種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踏上被惡鬼食肉至死之路而無力改變的痛苦,都在逼迫着促使她意識的覺醒。
若說佛修的使命就是為天下獻身,那麽滿寺僧侶又為何都緘默不言?
自由是對一件事情擁有選擇權,逼迫是在同一件事情上無路可退。
從梵玥降生的那一刻開始,她便已經喪失了選擇的自由。住持與經書日複一日給她灌輸的思想和理念,也僅是為這種無形的逼迫蒙上一層聖潔的遮羞布罷了。
他們都想活,便要用梵玥的命去換。
然而,他們的命便是命,梵玥的命就不值錢嗎?
終于,在第六世時,梵玥于輪回中所生的獨立意識已蟄伏潛藏至稍微成熟了。
女人只能看見,那端坐于深淵群魔中央的姑娘不知何時地半睜開了眸子,握着佛珠的指尖開始輕輕地顫抖起來。她似是想要做些什麽,但軀體完全不受她自己的控制,內部的力量與外部的壓迫形成阻力,指尖和骨節都因用力過大而微微發白。
啪。
串着佛珠的繩子終于斷裂開來,梵玥手中的佛珠散落了一地。
有一顆珠子順着滾動的力道,一瞬間滑入陰魂黑霧之中。
繼而被引出的,是一只從霧中慢慢走出的由惡念怨氣所凝結成的龐大駭人的怪物。
怪物轉動着猩紅的豎瞳,直直盯向了坐在中央的姑娘。
梵玥并無半分恐懼,她臉龐上的神色僵硬且詭異,唇角卻遲緩地一點點扯開了些許森冷的笑意。滿身白袍仍舊一塵不染,眉心玉墜卻在此時由于怨念的侵蝕而腐敗垂落。
随着玉墜的掉落,她的眼角處逐漸溢出了兩行血淚,慘白而纖細的手在擡起的那一剎便因陰魂啃食而血肉模糊、隐隐露出底下森白的指骨。緊接着,周邊所有的陰魂惡靈全部一擁而上,黑霧逐漸将她的身影埋沒殆盡。
女人最後看見的,是梵玥那雙蒙着血珠的杏眸。
陰冷且兇戾,似有一頭兇獸正掙開鎖鏈,嘶吼着展露出自己所有的獠牙。
這一世,她強行吸納了所有的邪祟的怨念,一點點爬上深淵。
此後歲月中,步步為營、血染蒼穹。
最終登頂之時,梵玥居高臨下地瞧着長階下對她舉起兵刃、句句質問怒斥的衆人,嘆息着道了聲佛號,指尖不緊不慢地撥動手腕中的佛珠,輕聲細語地笑問道:
“世人以我血肉為生,如今成我一尊殺生佛,有何不可?”
佛魔同體,逆天而行,怎管這滿身污名?
青色身影一步步踏上雲霄,所有影像都如雲煙般缱绻散去,将女人的心神重新喚回現實。
女人恍惚間收回了意識,心中刺骨揪痛未散,再定睛一看身處之地時,便發現這裏正是那佛門寺廟。
她猛然轉過了身,順着之前記下的路線,身形快至只餘殘影,朝着一個方向飛速掠去。
今日是小神珠的生辰。
生辰這個詞實則還是那位炊房中的廚娘告訴梵玥的,在此之前小神珠從未收到過來自別人的禮物和如此親熱的靠近。
她看不懂廚娘慈愛笑容背後所掩藏着的貪婪,只以為這是親近和在乎的表現。于她而言,被一只手輕輕摸摸腦袋、得到一份尚且溫熱的小點心都已讓她十分珍惜且滿足,甚至于不舍得吃、小心翼翼地當個寶貝似的藏在自己的小櫃子裏。
女人尋到門口的時候,小神珠正墊着腳尖在小聲地數自己櫃子裏珍藏的禮物。由于今日又得到了一個小老虎點心,因此她的心情頗為愉悅,腦袋晃了晃,趴在自己的手臂上,頭頂上無形的耳朵也興高采烈地直抖。
不遠處的人下意識屏住呼吸,貪戀地看着她的小身影,心下柔軟一片,生怕吓到她,所以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開口才好。
還沒有遭受痛苦與折磨的小神珠這般可愛,讓她有些壓制不住心底想要上前擁住小神珠的沖動和欲望。
然而,女人看見小神珠的歡喜又漸漸褪去了許多,空空蕩蕩的仿佛永遠都填不滿的櫃子以及方才回來路上被僧侶有意無意避開排擠的經歷叫高高興興的小神珠恹恹垂下了無形的小耳朵,伏在自己的手臂上靜靜地撥動佛珠,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們好像都不喜歡自己。
敏感的小神珠早就察覺到了身邊那層若有若無地将她與衆人隔開的膜,胸口堵堵地發悶,方才還歡快不已的情緒此刻盡數消褪了下去。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好似連住持師父也不太喜歡她。
住持師父總會對下面的小僧侶笑,還會摸他們的腦袋,卻從來沒有對小神珠笑過、也不曾揉過小神珠的頭。
眼睛裏莫名酸酸澀澀的,小神珠有些難受,正想要擡手去揉揉眼睛。
然而,就在她動作的前一刻,身後突然響起了一個女人的聲音。
“……玥兒。”
梵玥:!
縱然再過小心和溫柔,仍舊是把小神珠給吓到了。
白袍的孩子有些慌張地轉過身子想要擋去身後的寶貝,那雙微微發紅的眼睛中藏着些叫她自己都未曾明白的委屈,如今都兀然暴露在女人的眼下,讓女人又軟又痛的心猛地緊緊提了起來。
梵玥本墊着腳尖,此刻身子一動,腳下未曾站穩,整個人都摔下了椅子。
失重的感覺讓小神珠有些害怕地閉緊了眼睛,下意識擡手護住了腦袋。
但想象中地面的冰冷并未來到,她在下一瞬落入了一個溫軟的含着淡香的懷中。
小神珠緊張地顫了顫眼簾,偷偷睜開一條縫看,卻對上了女人垂眸瞧來的視線,當即吓得抿緊了唇瓣,有些掙紮地想從女人懷中下去。
女人擔心弄疼她,根本也沒有使力,輕而易舉地讓她下去了。
“你、你是誰?”
小神珠有些踉跄地趕緊後退了幾步,板起了一張尚且帶着嬰兒肥的稚嫩的臉,兩頰邊的軟肉卻随着她的動作而輕輕晃了一晃,非但毫無威懾力,反倒是愈發惹人憐愛。
“我姓桑,名岚星。”
女人彎下腰,朝着小神珠伸出了指尖,她的手心中赫然藏着一顆蘊含了濃郁靈力的晶瑩剔透的水潤寶珠,便是小神珠站得有些遠,也依舊能從中感覺到那種靈氣蕩漾得近乎要溢出來的珍貴之處。
小神珠好奇地打量了兩眼,臉頰卻還板着,正準備問這是什麽呢,就聽面前的女人含着柔軟的笑意,輕聲與她說道:
“這是給玥兒的生辰禮物,祝玥兒生辰快樂。”
玥兒是誰?
小神珠呆了一呆,這才反應過來女人口中的玥兒是在叫自己。
她張了張嘴,杏眸瞪得圓圓的,再也板不住臉了,有些結結巴巴地不敢相信地反問面前這人:“這、這是給我的嘛?!”
話到最後,小神珠的聲音忍不住稍稍飄揚了些,眼睛裏亮晶晶的,目光灼熱的盯着桑岚星看,指尖下意識期許又不安地轉動着手腕上的佛珠。
“自然。”
桑岚星恨不得要将她揉進懷中、把世間的寶貝都捧到她面前來才好,此時輕輕蹲了下來,以着一種低下的姿态溫柔地瞧着前面的孩子,點頭應是。
“喜歡嗎?”
她看着梵玥珍愛地從自己手中捧走了寶珠,心中一軟再軟,柔聲問道。
小神珠眉眼彎彎地打量着手中珍貴的禮物,臉頰邊因歡喜而生了些紅暈,重重點了點腦袋,有些羞赧地看着自己還防備過的女人:
“喜歡!”
“……謝、謝謝您。”
性子內斂、不太善于與旁人交流的孩子通紅着耳垂,低着腦袋與女人小聲道謝。
她還沒有歷經磋磨後的狡詐和精明,初生不久的小神珠一片赤子之心,乃至于有些傻乎乎的太過輕信于旁人,根本不曾想過也不願意惡意揣測這個女人怎麽會知道她的生辰以及桑岚星是怎麽進入她的房間的。
笨笨的小神珠只知道高興地撫摸着手裏捧着的寶珠,無暇思及旁的事。一直等到桑岚星問她是否願意與自己走,她才愣了下,歪着腦袋擡頭看女人。
“……可是我的住持師父在這裏,我要跟着他修煉,不能與你走的。”
小神珠想了想,遲疑地看了看手中的禮物,還是搖了搖腦袋。
她如今不過才六歲,佛門衆人亦在平日中待她極為冷淡,因此梵玥對佛門并沒有什麽過深的留戀。但她是個極乖的孩子,住持師父曾教過她不能離開這裏,所以哪怕還捧着桑岚星給的禮物,小神珠還是猶豫着拒絕了女人的請求。
梵玥垂着眼簾,有些愧疚地盯着手心裏的禮物,剛想與桑岚星道歉,就猛然聽見了女人的聲音。
“那……如果是你的住持師父讓你與我走的呢?”
桑岚星沒忍住,探出指尖去試探着想摸一摸小神珠的腦袋。
手下的孩子一動也不動,乖巧地任由她摸,還小小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住持師父讓我跟你走的?”
梵玥一愣,眨了眨眸子,有些不明所以。
“是的,玥兒如果不信,我們就去見一見你的住持師父好不好?”
女人得寸進尺地将手下的孩子往懷中攬了攬,指尖悄悄撫着小神珠的軟軟的發絲。
小神珠抿了抿唇角,終究還是點頭應下了。
一個神明想要操控一個化神期的修士,實在是易如反掌。
在見到這位住持的時候,桑岚星強壓着想将這道貌岸然的老和尚斬殺于此的沖動,瞳孔中銀芒一瞬閃過,控制着住持叫他确認下自己的身份。
小神珠站在住持的面前,仰着腦袋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師父,不通人性且年幼的靈珠讀不懂人族眸中的神色,瞳孔裏的光亮逐漸黯淡下去,低下頭不說話了。
之後的一切都極為順利。
桑岚星小心地抱着懷中的孩子,準備去往此片大陸的另一端。
哪怕小神珠日後會如何覆手翻雲般厲害,她都不願再讓梵玥走上那一條艱辛痛苦的道路。桑岚星寧願多花出幾倍的時間和精力,好生将她失而複得的寶貝教養着平安喜樂地長大。
如今有她在,小神珠縱然是一直都天真純良下去也無所謂。她會教小神珠如何去保護自己、會将那些應知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講給小神珠聽,更會拼盡全力不叫小神珠受傷流血。
桑岚星胸口處的心髒跳得極快,懷中的孩子如此年幼,小小的一團趴在她的肩上,又令她的心變得分外柔軟起來、近乎要化作一灘春水。
她在腦中一遍遍斟酌盤算着該如何教養她的小神珠,忍不住垂眸低頭去親了親這孩子的發絲。
可就在一剎那間,她陡然察覺到了小神珠異樣的安靜,心下生了些不安,趕緊停下步子、攏起龐大的羽翼,側頭去細細看了看懷中的孩子,輕聲喚她:
“玥兒?”
“是不是有哪裏不舒服?”
桑岚星擔憂地撫了撫梵玥的背脊,以為是自己飛得太快了些、令梵玥不适。
然而,懷中的孩子聽見了女人的喚聲,微微動了動身子,擡起一張早已濕漉的臉頰來看桑岚星,圓圓的杏眸中溢滿了茫然與委屈,就像個被抛棄了的落了雨的貓兒。大滴大滴的淚珠從她的眼眶中滾下,可小神珠卻像不曾意識到般迷迷糊糊地搖了搖頭。
她小聲地有些膽怯地回答女人:“……沒有不舒服。”
“沒有不舒服怎麽會哭呢?”
桑岚星心尖一痛,擡起一只手為她輕柔地抹去淚水,将額頭輕輕抵在了小神珠的額頭上,低低哄道:“玥兒悄悄地告訴我好不好?我日後一定都改了。”
哭?
小神珠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杏眸中濕漉漉一片,眼角的水珠也随之垂落。
不知為何,方才還好好的,現在被女人這樣一問,梵玥的鼻尖便驟然酸痛了起來,眼眶中複而湧上的水珠盡皆凝結滾落,将女人的手背也打濕了一片。
桑岚星連忙抱緊了她,愛憐地吻着她的眉心,極耐心且溫柔地一遍遍撫着小神珠的背脊:“玥兒乖,玥兒是乖孩子。”
第一次如此厲害地哭泣的小神珠在她的安撫下非但沒有止住淚水,反倒緊緊地握着手心中的寶珠,眼眶霎時通紅了大片,哭得愈發傷心起來。
小神珠嗚咽着低下腦袋,身子因抽泣而一顫一顫,淚眼朦胧地看着自己手心裏的寶珠,不解又委屈地哽咽着問女人:“玥、玥兒是乖孩子嗎?”
“當然了,玥兒是世界上最乖的好孩子!”
女人蹲在她的面前,心疼得難以言說,取出帕子來一點點為她擦拭着淚水,堅定地點頭回答了她。
“那、那為什麽住持師父不要玥兒了?”
小神珠哭得有些喘不上氣來,杏眸中既懵懂又難過:“是玥兒做錯了什麽嗎?”
她只是個孩子,被住持養了六年,便将被抛棄當做了天塌下般的事情。
桑岚星做事兒太快太絕了些,只知道要将小神珠攬進懷裏,卻忽略了小神珠這個年紀的感受。
女人此時心下滿是後悔,鳳眸也随之微紅起來。
她将小神珠擁入懷中,認真地告訴小神珠:
“是因為玥兒太乖太好了,所以我才如此喜歡玥兒、想要撫養玥兒長大,忍不住去與住持說的。”
“可是玥兒太惹人喜歡了,住持也舍不得玥兒,還是我求了許久許久,他才肯讓我将玥兒帶走。”
“不是玥兒哪裏做得不對,是我太貪心了,玥兒可以原諒我嗎?”
桑岚星垂頭親了親小神珠的眉心,向她乞求着原諒。
甜甜軟軟的吻落在額頭上,小神珠呆呆地看着女人,一張口卻先打了個哭嗝兒,眸中的水霧萦繞不散,終于是被哄着止住了金豆豆,只擡起手揉了揉眼睛,小聲與桑岚星說:
“……那……那我就原諒你叭。”
她遲疑着笨拙地學着女人的模樣,也悄悄湊過去在桑岚星的臉頰上落下了一個軟軟的尚有些濕漉的吻,仍有些不安地問女人:
“那……如果下一次還有人問你要玥兒,你可不可以不給他呀?”
小神珠不想被抛棄一樣地再跟着另一個人走。
最乖最好的孩子自然得到了令自己歡喜展顏的答案。
女人定定地注視着她濕潤的眼睛,一字字認真地斬釘截鐵地回答她:
“我一定不會将玥兒給其他的任何人。”
“誰都不能從我身邊将玥兒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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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等等,我發現有寶子誤會了,上一張不是說過玥兒在下擂臺之後遭遇襲擊了嗎?雖然是她故意的想去玩兒游戲。
但是天道實際上是把玥兒送回了她原本的世界,想要封鎖住她,又另找了一個飼養者想要将玥兒這個原天命之女馴化。
所以你們現在看到的小神珠,就是被封住記憶之後的玥兒本尊!
小神珠:嗚嗚嗚(委屈巴巴)
恢複記憶之後的大神珠:……大可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