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朝
卯正二刻,大燕的官員們已然衣冠赫奕,袍笏登場。文官在左,武将在右,玉臺之上坐着即位堪堪一年的小皇帝。
帝皇兩條嫩藕似的小短胳膊,自然夠不到禦座兩側的龍頭扶手,但他還是虛架着膀子,盡量端正的将兩手搭在椅墊上,擺出小大人的氣勢。
不足四歲的孩童嵌身龍椅,讓人怎麽看都覺得荒誕走板。然而誰讓大燕的先帝,正值茂年便溘然薨殞?這娃娃已是他的長子了。
百官對着小皇帝山呼萬歲,行過跪拜禮後,便将視線悄然轉至禦座後的一面水玉寬簾上。
簾後是兩尊漆金雕镂的鳳椅,各坐着位雍容華貴的婦人,二人皆身着萬福萬壽金鳳袍,頭戴九鳳銜珠朝冠。
西邊那位更端懿一些,正襟危坐,周身散着母儀天下的氣場。她專注聽着臣子們的奏報,斂眉肅目,情緒時不時跟着啓奏內容波動一下,卻也只是轉瞬即逝。
而東邊那位,看上去則要散漫許多。她将身子傾向一側的雕花扶手,略顯懶怠的斜倚着,心不在焉的聽那些老家夥哜哜嘈嘈。他們口中的大燕形勢縱橫捭阖,進退維谷,仿佛比她每日晨起時挑選衣裳還令人糾結。
溫梓童委實聽的煩悶了,便将左手擡至眼前兒,蜷着蘭花指,細細端看指端的桃色蔻丹,心中不由的懊悔起來:今早該選焰霞赤了。她膚白勝雪,十指纖纖嫩似水蔥,唯有那烈焰一般的極品赤紅,才堪匹配。
“哎……”落下手的同時,溫梓童禁不住嘆息了一聲。
而此時簾外的兵部尚書張達,正請示着增添軍費擴建軍械庫的相關事宜,他恰恰說道“此次擴建,臣粗估着約需一百萬兩……”時,便被東宮太後的這聲嘆息打斷,心中立時一凜!只當是自己的獅子大開口觸怒了天家。
想到近來多地出現蝗災,糧食欠收,明年朝廷定會施輕徭減賦之策,與民休息。這樣一來國庫定然是吃緊的,他的确不該在這節骨眼上揩拭油水。
于是他咽了咽吐沫,連帶着原本寫在奏疏上的後半句一并咽回,臨陣變換了套說辭:“但臣又精打細算了一番,舍棄些許不急之務,如此五十萬兩便足矣!”
溫梓童緩緩側首,溫軟的目光投向一旁西宮太後——連今瑤,“本宮覺得尚可,姐姐意下如何?”
在她問這話時,前面龍椅上端坐着的小皇帝也聞聲轉過頭來。他個子小,目光不能躍過椅背,只能扒着椅背上龍紋镂刻的縫隙往後瞧着兩位太後。
東宮太後是他的母後皇太後,西宮太後則是他的生母,聖母皇太後。
聖母皇太後與溫梓童随意對了一眼,便将目光移轉自己兒子身上,神容端肅又不失慈愛的道:“本宮覺得也可,依皇上看呢?”
小皇帝在母後的言語中得到了敬重,可他很明白這種決策不是他一孩童能敲定的。如今得了兩宮太後首肯,那麽接下來就要看議政王的決斷了。
于是小皇帝趕快轉正身子,重新坐好,圓溜溜的一雙烏黑眼睛盯向玉臺下站最前排的議政王。持着稚氣未脫的奶腔,努力将字咬的清晰:“還請皇叔定奪。”
聞言,朝堂上臣子們也紛紛将目光移向議政王李玄愆。李玄愆倨傲的擡了擡下巴,視線掃着小皇帝的頭頂便落向了那面珠簾。
方才兵部尚書漫天要價時,他便有些按耐不住了,可誰知他還沒開口,就被溫太後歪打誤撞砍了個攔腰。倒是省了他再啰嗦,如此甚好。
軍械庫也的确應擴建了,便是國庫再吃緊也不能在軍費上省。況且兵部侍郎現今已是他的人,自然會監督着這筆錢款的施用情況。誰若敢在這事上貪墨,來年管叫他的府邸從地上搬至地下!
“準奏。”李玄愆負了負手,兩個字輕飄飄的從他口中吐出。
去歲,先帝遺旨拟定了四位親王作為議政大臣,輔佐新帝治理國家。由兩宮太後垂簾旁聽,四位親王朝前秉政。可孰料那三位議政王膽子太小,不過是被他強勢推翻了幾回決斷,便疑心他是故意針對他們。之後便紛紛以抱恙為由,躲着上朝。
如今朝堂上的議政王僅剩他一人,議無可議,所以自己拿決斷便是了。
李玄愆也明白,大家都是畏着他手中的兵權。可他本不是心胸狹隘之人,定然不會因着幾次磕絆就去整治誰。
哎,奈何別人總是想太多……
兵部尚書見奏請被準,分別向小皇帝,太後,議政王鞠了鞠躬,便退回隊列裏去了。
珠簾後的溫梓童見狀暗暗一喜,心道可以退朝了麽?可這個令人雀躍的念頭才攀上心尖兒,便被又出列喊着“臣有事奏禀”的一位大臣給無情按了下去。
她不耐煩的兩手一交,将右腿翹在了左腿上。
這動作雖不端雅,可她身上的朝服厚重,足有八層之多。是以裙擺下的兩條纖腿相疊,其實在外看來并不怎麽彰顯。加之珠簾遮隔,外臣們更是不易察覺不妥。
只是剛剛她變換這姿勢時,李玄愆的雙眼一直盯在她身上,她剛一擡眼便撞進那雙狹長幽深的黑眸裏。不由得心下一怔,然後鬼使神差的就将腿又老實放了回去。
這一擡一落的動作,牽得她朝冠上的金鳳和東珠振顫了良久,裙擺縧帶上的寶石墜飾也碰撞出璁珑脆響。
這下溫梓童卻是不爽快了!她是太後,為何要下意識的怕李玄愆?就算前朝他權勢最盛,人人畏他,可她是後宮之主,又不歸他管。
想到這裏,溫梓童重新又擡起右腿疊上去,且這回毫不心虛的睨着李玄愆,頗有兩分示威意味的隔簾與他四目相對。
她就要盤腿兒。
這些表情和動作皆落入李玄愆眼中,他微勾了下唇角,露出一個似有若無的淺笑。只是因着眉眼的淩厲,這笑顯得不那麽友好。
簾幕後的溫梓童緩緩搖頭,心中啧啧……這議政王是越來越不成體統了。
上回李玄愆讓女官将她殿內的寶瓶裏全換了百日菊。她可是太後,從來只有真國色的牡丹方可與她相配!饒是他覺得牡丹俗豔,起碼也應送不塵不染的梅,亦或高潔典雅的蘭。送一把路邊随處可見的野菊給她做什麽?
是想提醒她如今已岌岌可危,人人可踐踩了?還是想暗示她命不久矣,将要被祭掃了?
就在剛剛,他竟還對着她笑!當着文武百官,皇帝和西宮太後的面,他肆無忌憚的對她笑!
浮浪!
溫梓童白了一眼,別開臉不再看他。可她目光的所落之處,正巧是個小太監,偏巧那小太監也在偷偷斜過眼來看她。
溫梓童不由得也沖他笑笑,小太監卻立馬紅了臉面。原本心下正甜着,可他驀然又想起什麽,謹慎的偷瞄一眼臺下,旋即面色由紅轉白。
這個清秀白淨的小太監是溫梓童昨日剛尋來的,覺得好看,所以特意帶上早朝在百官面前露露臉。反正在他們眼裏,她就該是這副敗壞德性。
她謹守婦德時,他們不斷潑她髒水,妄圖以毀她清譽的方式從她手中分權。連氏家族從前朝到後宮,皆有把持,加之小皇帝乃西宮所出,更是如虎添翼,非她一個人單勢孤的太後所能抗衡。
既然如此才能讓他們安心,那她幹脆将髒水塗滿全身,是不是這樣他們就能放她一馬?
就在溫梓童思緒飛遠之際,身旁傳來聖母皇太後的聲音:“妹妹,你可還有要問的政事?”
溫梓童旋即從遐思中抽離出來,掃了眼玉臺之下,這是終于要退朝了。她搖搖頭,便聽旁邊那位對外宣道:“既然都無事,那就退朝吧。”
緊接着某位公公便用尖高的嗓音,将聖母皇太後的話又複宣了一遍。百官再次行跪拜禮,恭送皇帝及兩位太後下朝。
溫梓童自然的伸擡起玉臂,先前臉紅的小太監立馬雙手穿過珠簾,虔敬的捧着,攙她起身。然後随她自簾幕後的廊道,一并往東去了。
聖母皇太後對着她的背影在心下暗嗤,然後低頭撫了撫已來到膝前的小皇帝,仿佛怕孩子這麽小就被帶壞風氣。之後便匆匆拉着他的小手,從西邊廊道退朝了。
衆臣子雖還埋頭恭送着,前排卻有幾位大人悄悄擡眼。特別是聖母皇太後的父親丞相連平,幹脆直起腰身,觑向溫梓童的那尊鳳椅。心中暗道得虧東宮溫太後是這副令人省心的脾性,不然也不會留她與女兒并尊到今日了。
像先前那樣的小太監,東宮還有許多。溫梓童搜羅這些小白臉只為尋樂,給他們披上層太監皮掩人耳目,其實內瓤都還是貨真價實的男人。
前朝寡居的太後也不是沒有養面首男寵的,只是好歹将那些腌臜事掖藏一下,哪個敢像她招搖到前朝來?
且任她荒唐吧,這倒也省了他再費心思。連相這般想着,轉眼又看向一旁的議政王,心道如此一來還能看出好戲……
李玄愆此時雙眼微微眯起,也不知心在何處,只隐隐透着肅殺之氣。在發覺連相投來的看熱鬧目光後,他微不可察的歪了歪腦袋,手便握上了腰間的寶劍柄。
見他果然怒了,連相立馬收回視線,心下不由得顫栗起來。李玄愆在朝中積威甚重,可劍履上殿,眼下正有一腔無名火不知往何處撒,他可不要往槍口上撞。
緩了緩,李玄愆釋開手中劍柄,轉身大步出了崇德殿。
議政王走了,其它大臣也紛紛轉身跟上。
出了金殿,溫太後便由女官素容攙着上了翠羽鳳辇,朝着後宮的方向辘辘行去。女官伴在鳳辇兩側,中官內監則随在車後緊跟。
而一出大殿便被溫太後甩開的那個小太監,此時也夾在一衆內侍裏,亦步亦趨的跟着大家走。
他心裏微微泛苦,都說伴君如伴虎,果然不假。方才在金殿上皇太後還同他眉來眼去,甫一退朝就立馬棄他如敝履。看來東宮那幾位“仁兄”對他的忠告是真的,太後從不會真的臨幸他們這種人,只是人前逗弄下圖一虛樂罷了。
哎,虧他昨日被選中時,還以為與旁人不同。
小太監臊眉耷眼的走了一路,在步入後宮巷子時突然多了許多宮人,她們跪過禮後暗暗指着他小聲議論。小太監莫名的從那些議論聲中拾回一些得意。
母後皇太後金尊玉貴,且是大燕公認的最美女人。如今二十有五,也正是熙華年歲。這樣的貴人哪怕只是逢場作戲垂顧兩眼,也是往他臉上貼金的事兒,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
想通這點,小太監重新挺直了腰杆兒,興興頭頭的快步跟上。
而此時坐在鳳辇之上的溫梓童,也依稀聽到背後的一些嘁喳,卻也不惱,只唇邊淡出一絲苦笑。
西宮的連太後,曾與先帝李桓青梅竹馬,奈何還在深閨時的溫梓童并不知這些。那時李桓還只是皇子,且是不被看好的一位。他迫于母妃壓力向侯府提親,她滿心歡喜的嫁與了他,殊不知卻攪進一對苦情鴛鴦的愛恨裏。
後來李桓被立太子,她成為太子妃,連今瑤也被納為了良娣。再後來李桓登基為帝,她做了皇後,連今瑤也封了貴妃。最後李桓薨逝,遺诏裏将皇位傳給連今瑤的兒子,她成了母後皇太後,連今瑤也成了聖母皇太後。
明明出身相差無己的兩個女子,卻是時時被她壓着一頭。所以連今瑤對她的恨,即便嘴上從不說,溫梓童也能從眼睛裏看出來。
如今連相籠着前朝官員,連太後又母憑子貴得後宮衆妃追随,她這個東宮太後只餘下一副空架子,随時都能被人一腳踢散。
那些人只要看出她有一點争權的心思,便各個如豺狼虎豹,恨不得撕碎了她。
故而她也只能效仿前朝太後,假癡不癫,用荒唐的行徑來偷生。
“哎……”側首看到日頭打在宮牆上的妍影,溫梓童忍不住顧影自憐的嘆息一番。為何這樣複雜的局勢要落在她纖弱的肩上?真真是美人自古如名将,命運多舛當自嗟……
早朝總是要起早,可溫梓童卻喜歡賴床,是以每日退朝後,她都要回寝殿補個回籠覺。今日自然也不例外,甫一回宮她便飲了安神湯,寬衣後平躺到鳳榻上,凝着頭頂的承塵帳子,靜待倦意襲來。
點燈櫥的寶瓶裏插着一小束百日菊,淡淡的郊野香氣萦繞鼻尖,很是打擾她的心神。
議政王之所以做這些示好的舉動,溫梓童覺得無非是扶她去與西宮糾纏,他自好漁翁得利。哼,她鬥不過西宮她很清楚,議政王不會真心幫她她也清楚,不過是想诓她做矛做盾,沖在前頭擋在前頭罷了。
她就這樣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等着困意。可是等啊等,困意沒來,倒是小腹驀地刺痛了下。她微微皺眉,不待細想因何腹痛,那刺痛感便加倍的襲來!
溫梓童捂着肚子,額上已沁出涔涔細汗,她撩開帳子沖外喚道:“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