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火花

随着大多貴女手中的素燈添畫好,賢妃面色淡然,目光卻極其敏銳的在人群中梭巡,檢視。一圈下來,誰作了什麽詩,誰繪了什麽圖案,寓意幾何,皆了然于心。

待所有人都撂下筆,賢妃娘娘已是心中有數的扯動了下唇角,随後朝着身邊嬷嬷擡了擡下巴示意。

那嬷嬷便袖着手上前,一臉端肅道:“今日乃是先皇後之冥壽,能來此園為先皇後祭酹,諸位小姐有心了。現下便請諸位放出手中的平安燈,既是為先皇後禋祀,也是為我大燕萬民祈福!”

嬷嬷說罷,各府姑娘們便點上蠟燭,小心謹慎的将手中平安燈送入空中。仰頭目送着它們輕輕擺晃着高升……

溫梓童雙手捧着燈,沒着急去點燃蠟燭,卻是久久盯着燈上的一小束百日菊。這是上輩子議政王常命人插在她寝宮花瓶內的,那時她覺得他是不懷好意的諷喻她輕賤易欺,可現在卻篤信他并無此意。

雖然她依舊不懂他為何執着于百日菊,但想來是有一番緣故的。既然他喜歡,她自然也覺得意義非凡,于是便繪于這燈上。

“四妹妹,你怎麽還不放?”

溫梓童擡頭,見三姑娘正不解的看着她,再環顧左右,的确所有人的燈皆已放出。

溫梓童這才不急不忙的接過宮人手中的蠟燭,提着袖子将平安燈下的蠟燭引燃,然後又捧了一會兒,才緩緩放手。

她仰頭看着這盞燈一點點往高處攀升,卻與其它的燈都有着安全的距離,心下甚是滿意。收回視線時,她忍不住看了眼一旁的連今瑤。

想着上輩子連今瑤的平安燈才升出沒多高,便與李桓的燈糾纏在了一起。最後兩盞燈于半空中燃為灰燼,讨了個不吉的兆頭。

也正因着這事,賢妃自起初就率先排除了連今瑤。也致使唯母是命的李桓,那時連提都沒敢提想娶連今瑤的事。

是以溫梓童這會兒也有些好奇,同樣的狀況會不會在今日重演一遍?

“快看,月亮爬到塔尖兒上了!”

人群中有人雀躍的喊了一句,立馬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去,溫梓童自也向瞻月塔最高處看去。果然那圓圓的一輪皓月,就不偏不倚的頂在塔尖兒上,仿佛天嵌的一顆明珠,與塔身渾然一體。

賢妃娘娘身旁的嬷嬷再次站出來,面上略顯激動,語氣也微微發顫:“月神照臨,福澤萬民!”說罷,便帶頭行大禮拜了下去。

一衆貴女随即仿效,雙膝跪地,對着明月行了祭拜大禮。

便在三拜之後的擡頭之際,驀然又聽到人喊:“着了!着了!”

許多人一時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兒,倒是溫梓童因着心下本就有擔荷,很快便反應過來,不及起身就仰頭朝天上看去。果真就在頭頂高處,兩盞平安燈撞在了一起,皆被引燃!

因離着地面遠,衆人一時分不清那是誰的燈,一個個都提心吊膽的仰頭看着,生怕被燒的是自己的燈。

可溫梓童卻心下有數,直道果真同樣的事情又重演了一遍。其實她也有些分不清,如果前半部分完依照上輩子的路再走一遍,對她是好是壞。

就比如這次撞燈。撞了,賢妃自然不能接納連今瑤,會給李桓另選皇子妃,可若再選到她頭上該怎麽辦?

若不撞,李桓必然會向賢妃提及與連今瑤的情誼,考慮到連尚書也是有用之人,賢妃八成也會應允這門親事。可連今瑤一但成了李桓的正妃,必然也會成為太子妃,成為皇後。然而這樣一個宿敵坐在那麽高的位置上,溫梓童定覺坐卧不安。

正于心下盤算着這些進退得失時,賢妃身邊有位專盯着這些燈的宮人,向主子禀報:“娘娘,是溫家姑娘的燈。”

那宮人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跪在前排的溫梓童聽見。她心下登時一滞!心道難不成這輩子輪到她和李桓的燈相撞了?

那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還不待她捊明白其中利弊,就聽那宮人吱吱唔唔的接着言道:“另一盞是……是四皇子的燈。”

溫梓童先是身子一僵,便即随着賢妃的目光一并朝望月亭移去,卻意外發現李玄愆好似也在看着她。不由得更加慌亂起來,連忙逃也似的将目光避開。

只滿心焦灼的想着,為何會這樣?這輩子她明明想好好表現的,卻一再的在他面前出纰漏。

尤其是撞燈這種事。

上輩子放在早已私定情誼的李桓和連今瑤身上,尚且令連今瑤從原本許諾的正妃落至側室,還生生推遲了一年多,直至李桓當上太子,才得以進門。

如今落在她與李玄愆身上,可李玄愆這輩子尚來不及對她産生任何好感,只怕就要因這些不吉扼殺于萌芽了。

想到這裏,溫梓童不由得心灰意冷起來。

望月亭中,李玄愆凝望着她,負于身後的右手慢慢攥成拳頭,直至掐的指尖兒都微微發白。

他倒并非在意什麽天不天命的,他只是不喜歡自己剛剛起了個頭,就天公不作美的來潑上一盆涼水!他是不會多想,可架不住溫梓童會多想,平白給他的求愛之路添堵。

他似帶遷怒的觑了一眼身邊的李桓,若是先前李桓不打斷他題詩,待他将後兩句也題完,這燈興許就撞不上了。

不過再想,這事也并非全然是壞處。

上輩子李桓之所以娶了溫梓童,那是因着李桓與連今瑤的平安燈相撞燃燼,只得暫時打消了迎娶連今瑤的念頭。

而這輩子李桓與連今瑤的燈相安無事,自然會順理成章的迎娶連今瑤為妻。那麽溫梓童便與李桓再無牽扯了。

誠然,即便李桓像上輩子一樣娶不成連今瑤,李玄愆也不會再讓溫梓童嫁給他。只是這樣一來,倒是省了李玄愆的不少功夫。

至于當下相撞的兩盞燈,李玄愆倒覺得不算什麽。死過一回的人了,怎麽會再信什麽命不命的?

就算信,那也該篤信上倉對他是格外憐愛的,不然怎會安排他重回世間,将心願了卻一遭?

園子裏的衆人昂頭天外,仰視那正熊熊燃燒兩只平安燈,卻驀然聽聞一陣輕笑。不由得被那笑聲吸引過去,見是四皇子。

李玄愆雙手負于身後,微微仰面看着那團不斷下墜的火球,卻是一臉的風輕雲淡,不緩不急的言道:“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想來今歲的燎祭,母後是能親眼看到了。”

衆人先是沉吟,随即便有應景識趣的中官機靈附和:“四殿下說的是,大家的孝心,先皇後這回定是看在眼裏了。”

賢妃見狀也連聲道是,畢竟今日由她代聖上來主持這拜禮,若出了纰漏,第一個面上無光的便是她。

見事情沒向着去年李桓與連今瑤撞燈的情形發展,溫梓童不免松了口氣,只是一連被李玄愆逮到了兩回,如今她也不敢再輕易的偷看他。

一直負責盯燈的那個宮人,如今看着天色和風向有變,又悄聲向賢妃提醒:“娘娘,奴婢看着恐怕會有疾雨到來。”

“雨?”賢妃掀了掀眼皮,除了确實感覺到起風外,卻也看不出有将下雨的跡象。暮色黑沉沉的,分不清是烏雲還是夜幕。再說還有幾個小儀式沒進行,頗不挂心道:“欽天監不是說京城近幾日都不會有雨。”

見賢妃不信自己的話,宮人也不敢再說什麽,只點頭道是,然後乖乖的退到一旁。

接下來又進行了兩個小儀式,突然風就勁了起來,直刮得姑娘們的裙裾亂舞,園中枝葉也鬧哄哄地搖擺着!

此時便是賢妃再不想信那宮人,也不得不承認那宮人預判的對,天是真的要下雨了。

可還不等她作出決斷,落下的小雨滴便猝不及防的拍在了她的臉上。轉眼間那雨便不再矜持,如篩豆子似的密密麻麻往下掉,直将衆人打了個措手不及!

貴女們亂作一片,可賢妃和諸位皇子尚未發話,她們也不敢造次,只拿手捂着頭,在發頂遮擋出一小片地方,卻是毫無用處。

五姑娘起先還可拿團扇遮一遮,可那扇面兒也是輕紗制成,很快便被雨線穿透,成了擺設。

三姑娘則雙手緊緊抓住溫梓童的小臂,一臉着急的看着她,似在求助。可溫梓童眼下又有什麽辦法,她随身也只帶了一條帕子罷了。

“娘娘,還請暫且移駕望月亭避雨!”宮人提醒道。

賢妃搗蒜似的點頭,由宮人和嬷嬷攙扶着往亭中快步走去。

可是娘娘和皇子們能在亭中避雨,一衆貴女們卻是暴于雨下,很快便被淋了個透徹。

溫梓童一只手被三姑娘硬扯着,另一只手無力的擋在頭頂。任由冰涼的雨水順着額邊濕發滑落至臉頰,再順着脖頸沒入領口,通身瑟瑟發抖。

她蜷曲着脖頸,龜縮着頭,卻遲遲等不來賢妃準她們回配殿避雨的口令。只聞耳邊的雨聲連成一片轟鳴。

卻在此時,那拍打在她頭頂的雨勢竟驀地好似收小了……

她不禁納悶的擡頭看,卻見一把折扇正護在她的頭頂。視線再往右移去,便見那張矜高孤清,卻也仙氣斐然的臉。

“四……四殿下?”溫梓童有些不敢置信,前一眼還在望月亭中的李玄愆,此時竟站在她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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