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更衣
裹挾着濕氣的晚風,飒飒拂過寶塔頂端,攪得檐角風鈴不斷發出清脆靈動的聲響,宛如一曲奏不完的仙樂。
此刻溫梓童就坐在這寶塔尖上,耳邊的仙樂卻不足以安撫她,反倒叫她瑟瑟發抖。
這是一處只容坐着不容站立的狹仄空間,頭頂有矮檐遮雨,只有風不時灌進來,掃過臉頰時沁涼如水。李玄愆帶她爬上來時,她是打心裏極不情願的。
雖說四周有防護并不無危險,可她不明白在這麽冷的雨夜,她為何要像個傻子似的坐在這裏被冷風吹?
她不安的側過頭,看着坐在身旁的李玄愆,聲音微顫:“殿下,您帶臣女來此是……”
“噓~”李玄愆将一根手指豎在自己唇邊,示意她噤聲。随後引她看向掩在一片薄雲後的月亮,詭秘莫測的道:“你聽。”
溫梓童皺眉,盯着那半隐半露的月亮看了半天,愣是沒看出什麽異樣來。同時她也聽了半天,除了風聲雨聲銅鈴聲,便只有檐角滴下的水滴,敲在那青瓦上,化為一個個清脆的音符。
她無奈的将視線落回到李玄愆身上,一副不能參透其中玄機的慚愧樣,卻是不敢打擾他。
因為這會兒李玄愆正阖着雙眼,微擡着下巴好似在聆聽什麽。
等了一會兒,他終于睜眼,并看向她。他唇畔淡出一抹笑意,在這樣凄冷的夜晚,竟也能令人感覺到片刻的溫暖。
“适才,我母後在與我說話。”他噙着笑意,淡然道。
溫梓童先是微怔,既而下意識的追問了句:“說了什麽?”
李玄愆不答,只看着她緩緩笑開,明媚的樣子似能照亮整個雨夜。溫梓童這才恍然意識到,這話豈是她當前的身份能問的?立馬收起好奇,颔首賠禮:“臣女僭越了。”
這話才說完,跟着便是一聲:“阿嚏!”她旋即捂上口鼻,只覺自己又失禮無狀了,連忙再賠禮。
李玄愆卻絲毫沒有怪責之意,反倒有些擔心,擡手便去解自己的外衫衣扣。
這可把溫梓童吓到了,她惶恐的圓瞪起眼睛:“殿下……您……您這是要幹麻?”
“你披上我的袍服!”說罷,李玄愆已将外衫褪下,遞給溫梓童,自己只着一身素白中衣。
溫梓童自是不敢真的接受,柳眉緊擰着,嘴唇抖顫:“殿下您……這萬萬使不得!”
她嘴上拒絕着,手也去将那衣衫接過,展開,重新幫李玄愆披到肩上。眼中卻是不自覺的就浮起一層水霧。
李玄愆任她幫自己穿衣,只深深凝着她的臉,卻無半點要阻止她的意思。方才是他想簡單了,她冷,他便急着去脫衣給她。可若只是件披風鬥篷的還好,一件袍衫給她,她的名聲便要毀了。
雖然他打從回到這世上睜眼的那刻,就迫不急待想将她迎娶入宮。可在她的眼中,他不過是今日堪堪認識的陌生人,他理應再耐着性子多等些時間,容她慢慢了解他,接納他。
能被她親手伺候穿衣,已是他上輩子想都不敢想的奢欲。
待衣扣重新系好,李玄愆偃意的笑笑,随後道:“回去吧。”
他不知是否該後悔今晚的任誕,帶她來這塔頂,害她受了涼。可偏偏他卻自私的為那點兒犒享沾沾自喜。被她親手伺候過穿衣,這件袍服他都有些舍不得再脫了呢。
一聽李玄愆終于要回去了,溫梓童如臨大赦,點頭如搗蒜。麻溜的就下了塔頂閣間,回到頂層。
落地後,她有眼力見兒的上手幫李玄愆彈了彈袍擺上的蹭灰,然後請示道:“殿下,臣女看着外面的雨勢已有些要收的意思,不如臣女先行回去知會內官,讓他們來此處接您?”
李玄愆不用瞥窗子,都知道她在撒謊。窗外雨聲潺潺,哪裏有半分收小?她不過是不想同他繼續共處一室罷了。
他眯了眯眼,心想八成是先前脫衣的舉動驚到了她。
溫梓童微低着頭,靜靜等待李玄愆的答複。
雖說她只是平陽侯之女,本就不該與一位皇子四目直對。可她覺得若眼前人換成李桓,她是完全有勇氣正眼與他相對的。可不知為何面對李玄愆,她明明想多看幾眼,卻就是不敢擡頭。
他的目光淩厲又熱烈,仿佛視線一但被他捕捉,她便再也藏不住任何秘密。就連她重生一回的事,也要悉數洩了底。
正兩相僵持之際,隐隐綽綽傳來一位中官尖細略夾沙啞的聲音:“殿下?殿下?”
聲音是從塔外傳來,想來中官們已找遍了整座瞻月宮,才又回到了這裏碰運氣。寶塔他們進不了,只能在塔下大聲喚喊,嗓子都啞了,也不知這是一路喊了多久。
溫梓童眼中一亮,擡起頭來想提醒李玄愆:“殿下,外面……”
誰知她才開口,便聽到李玄愆的聲音高高的将她壓過,洪亮高亢:“在這兒!”他明明是喊給外面中官聽的,可幽黑的雙眸卻直直盯死了溫梓童臉上,且還似帶了兩分怒意。
李玄愆心裏的确是有些不爽快,雖說他不想逼她太緊,可她先前聽到有人找來時,那眼中瞬時閃過的精光騙不得人。她就是急着離開,就是對他如此的不耐煩,可算是等來了救兵,能開釋了。
既然如此,他也不想強霸着她不讓她走。
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李玄愆便拂袖下了塔樓。
溫梓童隐約感受到他的不爽,卻也不知自己是哪裏又開罪了他,只乖乖跟在後面随他下了塔。
十幾個中官撐着油紙傘恭候在塔外,李玄愆一邁出塔門,便被左右兩個中官撐着傘護住。另有一名中官躬身,雙手将一把油紙傘遞給溫梓童。
她是未出閣的姑娘,又是自家殿下似中意之人,他們即便身為閹人也不敢冒然為她撐傘冒犯。
溫梓童接過傘,遠遠跟在一行人後面,待到分岔路口,她想與李玄愆道句別,卻見他矯首闊步,沒有要停留的意思。
她便依禮朝着他後身颔首,恭送,待他走遠了,她才提步往另一邊的配殿走去。
李玄愆驀然駐了步子,緩緩轉過身看。只見那纖弱的妍影已離開自己數十步,很快便沒入雨幕中,再也找尋不見。
他不禁問自己,剛剛內心湧出的不爽快,真的就只是因着那點兒小事?
他視線落了下去,右手握在腰間玉帶的犀毗上,這是剛剛她親手為他所穿。可這于他近乎是奢享的事,某人卻是整整享了一輩子。
哎——
他果然還是有些看不開這點。
或許直至他真正得到了她,再也無人能從他身邊将她帶走,他的心才能徹底安虞無妒。
這樣想着,李玄愆的嘴角就微微揚起個弧兒。他有什麽可不安的?這輩子任誰也無法再搶走溫梓童,溫梓童只會嫁與他,遲或早罷了。
堅定了這點,李玄愆轉身邁開步子,往自己的歇腳之處走去。步子有些急,身邊中官一時沒能跟上,竟讓他淋了片刻的雨。中官惶恐,李玄愆卻覺這雨淋得格外舒暢。
并大聲命道:“去賢妃那兒問問,可派人探過路了?今晚是否還能回京。”
這廂溫梓童回了配殿,見三姑娘和五姑娘正合抱着一個小暖爐,烘身子。顯然從瞻月塔跑回配殿的路上沒少淋雨,此時身上還未幹透。
剛她回來,三姑娘立馬迎過來,關切的問:“四妹妹,殿下這是帶着你去了哪兒,怎的這麽久?”
溫梓童将傘仔細收起,從容自若道:“不過是借着塔下的檐子避了會兒雨,誰知雨越下越大,遲遲回不來,直到中官去送了傘。”
聞言五姑娘也抱着暖爐緩步走過來,奇道:“為何殿下連避雨,都顧着四姐姐?四姐姐與殿下今日才是頭一回見,怎的就生出這般真切情誼?”
經她一提醒,三姑娘也好奇的看着溫梓童。
溫梓童悠然閑步至圓案旁,纖長的五指輕拂着案上面料而過,笑道:“是不是今日我将賢妃娘娘賞賜的東西分了幾樣給三姐姐,便将五妹妹給開罪了?”
今日之事李玄愆皆做在了明處,如今溫梓童也不好解釋,只得又使出這拉一打一的手段引開話題。
五姑娘原是借着打趣的語氣撿幾句便宜,見溫梓童将話挑明,臉便瞬時如刷了漿子繃住。頓了頓才擠出個僵笑,化解道:“四姐姐這話怎麽說的?都是自家姐妹,賞了誰都是阖府的榮光。”
溫梓童親眼看着她的臉由粉變白再變紅,心下覺得好笑,既然五姑娘不想與她言語交鋒,她便也耐着性子遞了個臺階,解釋一二:“五妹妹,并非我厚此薄彼,只是三姐姐是如何才向祖母求來這次機會,你我皆心裏清楚。”
她轉頭看着三姑娘,擡手幫她撩了下額前碎發,順道将自己的恩情再賣一回:“我們是姐妹不假,可是府裏還有那麽多下人,若是這回三姐姐兩手空空的回去,難保不會有眼皮子淺嘴皮子刻薄的,将這事當樂子說。”
只見三姑娘聽了這話,眼中瑩然。
起初聽溫梓童說要将賞賜分一半給她時,她還曾疑心過為何這般大方?如今知道溫梓童是實心實意的處處為她着想,便全把自家姐妹這份溫柔記在了心裏。
作者有話說:
今晚還有一更噢,在23點半左右。
另外17章的小紅包,明天下午發噢~(因為突然發現號裏沒餘額了,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