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桃都之禍
第六章
“這是我出的主意。”餘鹿想了想,還是站了起來。他出的主意,理該他來面對蕭雪庭的怒火。
蕭雪庭這才注意到他似的,把視線落下了他身上,上下一掃。
餘鹿被他看得心裏毛毛的,但又不想服軟,便梗着脖子和他對視。
忽然,蕭雪庭笑了起來。“你做得很好。”
突如其來的誇獎,打亂了餘鹿的應對方案。
“是我疏忽了,見心師傅遠道而來,是該安排他聽聽我們桃都的南戲,這在東陸,可是個稀罕玩意兒。”說着,蕭雪庭走到中間的位置,直接坐下。
戲臺前擺着三把椅子,但很顯然,都不是為蕭雪庭準備的。
但他好似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坐吧。都站着幹什麽?”蕭雪庭疏疏懶懶地坐着,看表情也是一臉的笑意。
餘鹿沒覺出不對,正準備過去坐下,卻聽蕭雪庭不滿道:“方才聽着還不錯,這會兒聽來又覺得不對味。這知道的,是女兒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紅拂女夜奔!”
最後五個字,他說得很慢,帶着警告的意味。
桃靈聽了這話,臉色一白,直接跪在了地上,“主人,都是桃靈的錯!”
“呀!”蕭雪庭故作驚訝,“怎麽跪下了,靈君何錯之有?”
“我……”桃靈看向見心,又看了眼蕭雪庭,最終低下頭去,“請主人責罰。但我是真心……”
“真心?”蕭雪庭收斂笑意,冷聲道:“靈君莫不是忘了,你是木靈,沒有心。”
桃靈一愣,茫然地看着蕭雪庭。
見心臉色越發難看,他看向蕭雪庭,聲音壓得低,但仍聽得出怒氣:“蕭雪庭,你适可而止。”
“開個玩笑罷了,這麽認真幹什麽。”蕭雪庭滿不在乎地笑了笑,再次道:“坐吧。”說完,還讓仙使在見心旁邊加了個位置。
四個位置,顯然連兩個靈也照顧到了。
桃靈與見心面面相觑,有些無奈,但還是坐下了。
蕭雪庭擡眼,看向餘鹿。
餘鹿不想坐蕭雪庭旁邊,但所有人都已坐下,只剩那一個位置。
他只能硬着頭皮,坐了下去。
他屁股才沾椅子,就聽蕭雪庭道:“見心師傅,你與餘鹿已經認識了嗎?”
“是,已經認識了。”見心興致不高,卻不得不和蕭雪庭閑聊。
也是,若他喜歡桃靈,就得求蕭雪庭放人,這事兒真是……
唉。
“那你可知,他是誰的劍靈?”
“餘鹿劍威名,天下誰人不知。”
“那你看他。”蕭雪庭的手都快指到餘鹿臉上了,“你覺得他像餘鹿劍的劍靈嗎?有時沈濯不在,我還會恍惚,不知道這是那家的靈君,竟這麽……”帶着譏諷之意的桃花眼,在餘鹿身上掃過,最後擠出“可愛”二字。
餘鹿有被冒犯到。
蕭雪庭這人真他娘的是個人才,不開口則已,開口必定拐彎抹角地罵人。
好在見心不吃他這套,只道:“我想,只要他是,以劍尊的性子,定會好好待他。”
餘鹿當即給見心豎了個大拇指,能在蕭雪庭這張嘴下讨得好的,真沒有幾個。
蕭雪庭在見心那兒碰了壁,又轉過身,同餘鹿搭話,“喂,你瞧隔壁那和尚,他和我誰更好看?”
這都什麽跟什麽?
餘鹿怕他又要拐彎抹角罵他,假裝沒聽見。
“我和你說話呢!”蕭雪庭見餘鹿不理,伸手揪住他的耳朵,強迫他扭過頭來。
餘鹿疼得呲牙咧嘴,趕緊道“你美,你美,你是仙門第一美男!”
“這還差不多。”蕭雪庭收了手,又轉向見心,安慰似地說:“沒事,餘鹿這張嘴是這樣,只說大實話,我們倆一個娘胎出來,你又能差到哪兒去。”
見心聞言,垂眸不語,握着扶手的手微微收緊,指尖隐隐泛白。
餘鹿聞言,猛地站了起來。他看着見心,極為震驚。
蕭雪庭掃他一眼,露出嫌棄的表情,“你這是什麽反應?只要是長眼睛的玩意兒都能看出來吧。我和見心可是親兄弟。”最後三字說得很重,仿佛有意強調這件事情。
餘鹿這才把兩個人放在一起細瞧。
雖說兩人氣質完全不同,但五官确實十分相似。
所以,見心是蕭雪庭的弟弟?
可這樣的話,見心豈不是……魔修?
餘鹿看向那白色僧衣的和尚,一時竟不敢相信。
他下意識想,會不會有一種可能,這會兒離主線開始的時間還有一百年,蕭雪庭的弟弟還沒有入魔?
可這樣的話,故事的時間線就錯亂了。
原文裏,沈濯入魔就在斬蛇後不久。這段時間不長,或許幾年,或許十幾年。但現在,問題的重點是,故事的開端,就在這段時間之內。
雖然,餘鹿不能确定具體時間,但蛇妖已死,那就說明,如今距離主線劇情的開端,也不遠了。
那麽眼前這位白衣聖潔的佛子……
餘鹿不敢往下想。
他來這裏幹什麽?蕭雪庭知道弟弟已成魔修嗎?
“怎麽了?嘴張得跟吃了雞蛋要噎死似的。”蕭雪庭還沒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仍在損餘鹿。
餘鹿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坐回凳子上,開始回憶原文。
如果現在時間線已經來到故事開篇,那桃都會發生什麽?
故事開篇,故事背景是,魔修瘋狂騷擾仙門,大宗門不堪其擾,小宗門直接被滅。
因為主角生在東陸,所以,作者也沒寫南陸怎麽樣。
但在這樣的大背景下,桃都位于魔界與南陸的交界處,能獨善其身麽?
餘鹿忽然福至心靈,想起了主角初到桃都之時,作者對桃都的描寫:十萬株桃花樹,俱是幻象。
餘鹿猛地看向桃靈,臉色慘白。
為什麽在後來的劇情裏,桃都沒有桃靈了?
為什麽魔修見心,會在這個時間節點,突然造訪桃都?
所有的疑問都指向不好的結局,餘鹿瞬間滿頭冷汗。
他看向桃靈,試着叫了聲,“桃靈,我們到別處走走吧。”
聲音一出,除了桃靈,另外兩個人也都看了過來。
餘鹿掃了眼見心,對他笑了笑,強裝鎮定。
可能是心理原因,他現在覺得這和尚長得十分可怕,就像傳說中的畫皮鬼,空有人樣,沒有人心。
“怎麽了?”蕭雪庭最先察覺餘鹿不對勁。
餘鹿看着蕭雪庭,猶豫了一瞬。
桃都主人知道嗎?他現在毫無根據就指認見心是魔修,蕭雪庭會相信嗎?
他們畢竟是親兄弟。
餘鹿手掌握緊又松開,最終對蕭雪庭道:“沒事,就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想和桃靈說。”
不能說。蕭雪庭本就對他不滿,如今空口指認,結局未定,可能還會害了自己。
更何況,從後面的劇情看,桃都似乎并沒有遭受巨大的損失,蕭雪庭也活得好好的。
在這一背景之下,出事的,只能是桃靈。
念及此,餘鹿下定了決心。
先将桃靈帶離危險源——見心。
“有什麽事情是不能當面說的?”蕭雪庭撐着下巴,一臉好奇,“我也想聽。”
餘鹿低下頭:“只……只能和桃靈說。”
“哦?難道是你們之間的小秘密?”蕭雪庭的視線在他兩之間來回逡巡。
桃靈以為餘鹿想和他商量見心的事情,也有些坐不住了,開口道:“主人,我們去去就回。”
蕭雪庭看向桃靈,不知想到什麽,竟答應了,只道:“早去早回。這麽好一出戲,沒人看可惜了。”
見心看向蕭雪庭,眸色漸冷。
但餘鹿已經無暇關注這些。得了準許後,他拉着桃靈就走。
離開時,餘鹿總覺得有一道冰涼的視線始終鎖定在他身上。他以為是見心發現了什麽,心中不安,走得更急。
餘鹿與桃靈走遠,蕭雪庭收回視線,看向見心,目光沉沉,仿佛看穿一切。
他收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質問見心:“你的法杖呢?”
見心見狀,也卸下僞裝。他看着蕭雪庭,一雙眼睛,比血還紅。
“蕭都主這麽聰明,不妨猜猜看。”
“餘鹿,你要帶我去哪裏?”桃靈見餘鹿帶他越走越遠,察覺了不對。
餘鹿沒有停下來,只說:“我們回斷劍閣。”
桃靈當即停下腳步,不随餘鹿向前走。他問:“餘鹿,去斷劍閣做什麽?我還要和見心說……說事情。”
桃靈還想着見心。
餘鹿一時不知該怎麽告訴他,他兩百年前喜歡的那個和尚,已經不是他記憶中的和尚了。
“怎麽了?”桃靈走近,看着餘鹿:“怎麽感覺你有心事?”
“我有事情和你說。”餘鹿下意識脫口。
桃靈點了點頭,“什麽事?”
餘鹿回過神來,堅持道:“先去斷劍閣,慢慢說。”
桃靈搖頭,審視着餘鹿,“你很怪。”
餘鹿猛地擡頭。
桃靈掙開他,退開兩步,“我不去斷劍閣,你要麽在這裏說,要麽我就回去了。”
餘鹿趕緊把人拉住,高聲道:“不能回去!”
桃靈當即不悅起來,一臉懷疑地看着餘鹿。
餘鹿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見心是魔修。他可能會對你不利,我們去斷劍閣躲着,那裏有沈濯的結界,可以保護你。”
不等餘鹿把話說完,桃靈就變了臉色。他打斷餘鹿,目露厭惡,聲音陡然尖銳:“你在胡說什麽!他是雲塵大師弟子,佛門三宗接班人,你怎能污蔑他是魔修!”
“是真的!”餘鹿一心想帶朋友遠離危險源,根本沒有意識到這個消息對桃靈來說有多麽荒唐。
見朋友不相信自己,餘鹿氣悶地站在原地,有些無措。
倒是桃靈,先一步冷靜了下來。他看着餘鹿,壓下眼底的情緒,輕聲問:“就算你說的是真的,你又是怎麽知道的呢?”
餘鹿一愣,不知該如何解釋。
桃靈看着他,漸漸沒了耐心。
不等餘鹿想出應對的計策,他腰間的桃花墜子便散發綠光。
無數桃枝從墜子中生長出來,直到将餘鹿緊緊纏腰。
餘鹿難以置信地看着桃靈,驚聲道:“你幹什麽?”
桃靈聲音漸冷,“你胡言亂語,又解釋不清,我要帶你去見主人,讓主人裁斷。”
餘鹿心下一驚,沒想到情況會變成這樣,不由掙紮道:“我說的是真的。你不能再和見心糾纏下去,會出事兒的。”
“危言聳聽!”桃靈再也聽不進餘鹿的話,禁锢着餘鹿,往美人河邊去。
“桃靈,我一心想救你,你怎麽能這麽想!”餘鹿一片好心,卻反倒讓自己遭殃,當即又急又怒,掙紮間,化出了劍身。
上古神劍自帶靈威,不需要餘鹿釋放靈力,便自動破開了身上的束縛。
桃花枝四散,桃花墜子從餘鹿腰間墜落,破碎消散。
桃靈也被劍氣震蕩開,摔在了地上。
餘鹿趕緊跑過去,準備扶起桃靈。
于此同時,地面震動起來。美人河畔,一道紅光沖天而起。
餘鹿趕緊搖晃桃靈,“你看,魔氣!我說的都是真的。”
桃靈卻蜷縮着身子,痛苦地嘯叫着。
餘鹿一驚,“桃靈你怎麽了,我傷着你了嗎?”
“走開!走開!”桃靈捂着腦袋,在地上痛苦地翻滾。
四周桃樹紛紛向餘鹿發起攻擊。
餘鹿不敢化出原身,只得退到一旁。
不一會兒,美人河畔的魔氣逐漸向四周擴散開。
餘鹿既害怕,又着急,正想強行帶桃靈去斷劍閣,卻見桃都上空出現一道藍色屏障。
藍色屏障被魔氣侵蝕襲擊,很快就因為無人加固,暗淡下來。
這是……
護宗大陣!
可它怎麽會變成這樣?
餘鹿睜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桃都護宗大陣是蕭雪庭的心血,在原劇情裏,沈濯飛升入魔,才出現了第一次損壞。
怪異地吼叫從四面八方湧來,桃都山莊瞬間炸開了鍋。
“速去加固護宗大陣,等候主人。”
“魔……魔物闖進桃都了!”
餘鹿隐約聽見幾句喊聲。
來不及了,得趕緊回斷劍閣。
餘鹿看向桃靈,咬咬牙,當即穿過揮舞的桃枝,來到桃靈身邊。
“桃靈,來不及了,趕緊和我走!”
餘鹿準備強行帶走桃靈。
桃靈卻猛地推開他。
“滾開!”
遠處飄來幾點粉色的光暈,圍繞桃靈旋轉幾圈後,沒入了桃靈的身體。
只是瞬間,桃靈雙目血紅,四周桃樹都出現了異樣的變化。
餘鹿下意識退後一步。
“啊——!”桃靈嘶吼一聲,忽然淚流滿面。紅色的紅暈出現在他周身。
靈不可修魔,除非淪為魔物。
餘鹿心下一緊,大聲呼喊桃靈,想喚回他的神志。
然而,四周的桃花樹卻向餘鹿發動了更為猛烈地攻擊。
桃靈傷不了上古神劍,但上古神劍的靈位卻可能反噬桃靈。
餘鹿一時無措,只得退避。
桃樹攻勢減緩,不一會兒,桃靈站了起來。
餘鹿看向他,瞳孔微微一縮。
桃靈的眉間,一朵豔紅色的桃花破開皮肉,緩緩綻放。不等餘鹿反應,桃靈的身體也逐漸化作粗糙的樹幹。
緊接着,桃靈捂着腦袋,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狀似癫狂。
“我都想起來了。”桃靈紅着眼,聲音凄厲,猶如鬼魅,“蕭雪庭,我都想起來了!”
“桃靈……”餘鹿下意識叫着自己的朋友。
桃靈站定,恢複了一點神智,他看向餘鹿,輕聲道:“餘鹿,吓着你了吧,對不起。”
“沒……沒事。”餘鹿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桃靈看着四周繁茂的桃花,泫然欲泣,緊接着,他伸手一揮,一瞬間,十萬株桃花謝,一瞬間,十萬株桃木枯。
桃靈收回視線,看向餘鹿,輕笑道:“如你所見。桃都十萬株桃花樹,俱是蕭雪庭構建的幻象,而我……”
“早就死了!”桃靈聲音破碎,凄厲異常:“蕭雪庭斬我根莖,撕碎我三魂七魄,将我的殘魂禁锢在桃都護宗大陣,要我生生世世,做他桃都的護法陣靈。”
“餘鹿,你說,天底下怎麽會有蕭雪庭這樣無恥之徒!”
說完,桃靈便帶着怨恨,去尋找蕭雪庭。
餘鹿伸手觸摸這些枯萎的桃樹,百年前發生的事情,瞬間湧入他的識海。
原來,桃都桃靈,已死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