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桃都之禍
一百年前。
仍是桃都,仍是美人河,仍是這出聖僧與女王的戲。
戲子唱完退場,偌大桃花林裏便只剩見心與桃靈。
是日陽光正好,桃花灼灼,美人河微波潋滟。
桃靈問見心,為何百年都不來看他。
比之今日,桃靈大膽許多,見心也青澀許多。
面對桃靈的責問,他閉目不言,口念佛號。
桃靈見狀,怒急氣急,竟掰着見心的腦袋,吻了上去。
佛號全被擋了回去。
見心猛地睜眼,眉間佛印閃爍金光,但終究暗淡下去。
他怕傷了桃靈。
世人心動,或是不自知,或是不敢言。
他便是那不敢言。
他入佛門,修的是無情道,怎會動心,豈能動心?
“和尚,你的心跳得好快。”桃靈摸着見心的胸口,輕聲說着。
可他,終究是動了心。
桃靈知曉了見心的心意,便鬧着跟他走。他帶着見心,去求蕭雪庭放他自由
他原本想着,主人一向待他很好,又與見心是親兄弟,定會同意這事兒。
誰料,桃靈為自己的沖動,承受了蕭雪庭的滔天怒火。
見心被桃都仙使壓着,親眼見自己兄長,将桃靈剝皮抽筋,碎魂斷骨。
桃靈被折磨得變回原形,奄奄一息。
他原是一枝從別出折下的桃花,經蕭雪庭扡插培育才長成桃都十萬株桃樹。雖受風雨,可在蕭雪庭的庇佑下,從未經受大的磨難。
他從未想過,自己的生命,會由自己的主人親手終結。
“這你也要,行,我給你,都給你!”蕭雪庭将桃花枝踢到見心身旁,怒不可遏。
仙使放開見心。見心伸出顫抖的雙手,将桃花枝拾起來捧在手心。
桃花枝只剩微弱的靈力,仿佛輕輕一碰,就會消散。
“帶它走吧。”蕭雪庭殘忍道:“我已經斷了他的靈根,從此他和桃都再無牽扯。”
可被主人強行斬斷靈根的靈,也只有三天可活。
“不!我不帶他走了,我不要他了。”見心捧着桃枝,走向蕭雪庭,乞求道:“你別這樣對他,你救救他!”
“是他要和你走,我不過是放他自由。”蕭雪庭轉過身,态度冷硬。
見心當即便跪了下去,“哥,你不是這樣的人。我求求你,求你救救他。”
哀求聲一直未停,就連桃都的仙使都面露不忍。
許久後,蕭雪庭方才玩笑似的,把桃枝從見心手上提溜起來。
“這樣,”蕭雪庭笑着說:“我們問問桃靈。看他是願意跟你走,還是願意留在桃都。若他願意留在桃都,我便饒了他。”
“好。”見心忙不疊答應。
蕭雪庭将自己的靈力,注入桃枝。桃靈再次化為人形。
見心立即将桃靈擁入懷抱。
“見心,別這樣。”桃靈朝見心伸出手。
“我在。”見心握住桃靈的手,臉上有淚滑落。
“別哭。小心亂了修行。你是佛門佛子,除了真佛,不該跪任何人,也不該為我落淚。”桃靈抽手擦去見心臉上的眼淚。
蕭雪庭聞言,冷笑起來,“你既知道,就不該癡心妄想。”
見心環抱着桃靈,急道:“桃靈,我不能帶你走。你快告訴蕭雪庭,你說你願意留在桃都。他會救你的。”
桃靈搖了搖頭,笑着說:“帶我走吧,見心。知道你的心意,我已經很滿足了。我現在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和你一起,哪怕只有三天,也是好的。”
“不。”見心搖頭,“我要你活着!”
桃靈也固執地選擇離開桃都。見心求他生,他卻求他帶他走。
蕭雪庭笑了,他走到見心身邊,緩緩蹲下,“見心,看在你我兄弟一場,我給你出個主意。”
見心擡頭,看向蕭雪庭。
蕭雪庭緩緩道:“你若肯親手斷了他的情根,消除他對你的記憶,我便幫他修複魂魄,重塑靈根。你覺得怎麽樣?”
桃靈聞言,當即揪住見心的袖口,乞求:“見心,別聽他的!帶我走,我和你走。”
“閉嘴!”蕭雪庭用術法封住了桃靈的聲音,轉而對見心說:“我給你時間,你好好考慮一下。”
桃靈張着嘴,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他揪着見心的衣袖,不住地搖晃,只想告訴他:他不願意。
可見心答應了蕭雪庭的要求。幾乎沒有猶豫。
“只要你救她,我什麽都做。”金色的佛光籠罩桃靈。
情根被金光籠罩,記憶一幀一幀消散。
不要!情根和記憶是他愛見心的證據,若是毀去,他還是桃靈,但再也不是愛着見心的桃靈。
桃靈看着見心,突然絕望起來。
明明已經付出了代價,可以離開桃都。
為何見心不帶他走。
哪怕只有三天,他也是願意的。
記憶消除至桃靈與見心最初相守的那段日子。
見心發現桃樹十萬株桃樹生了靈,替桃靈擋了雷劫,随後教桃靈念書,習字……
曾經見心給予他的一切,現在全都要被收走了。
桃靈突然升起一股強烈的恨意。
他不甘心。
憑什麽他的命運,他的生死,全由他人掌控,只因為他是靈嗎?
可此刻,他想告訴見心和蕭雪庭,他有自己的意志,也有自己的選擇。
他看向見心,忽然就笑了。如同一百年前那個夜晚,他看着見心,懵懂而驚喜地笑着。
“別這樣……桃靈!”見心聲音嘶啞,慌亂地看着懷中逐漸變得透明的桃靈。他擡起頭,向蕭雪庭求助,“桃靈的魂魄正在消散!”
蕭雪庭眉頭一皺。他推開見心,并攏雙指,點在桃靈眉心,冷聲問:“這麽着急去死?”
金光消散,桃靈嘴唇翕動,他看着見心,堅定道:“絕情棄愛,縱死不願。”
靈本是天地間,最重情之物。
蕭雪庭笑了,聲音冷酷至極,“你以為你死了,就能自由嗎?”
桃靈冷靜地看着蕭雪庭。仿佛在說,我都死了,你還能怎麽樣?他心裏也确實是這樣想的。
蕭雪庭仿佛洞穿了桃靈的心思,面上帶着殘忍的笑,厲聲道:“好,你去死吧。等你死了,我會将你的殘魂,一片一片,全都嵌進桃都的護宗法陣。屆時,桃都在,你便在,除非我死,或者,我讓你死。”
桃靈不敢相信,瞪大了眼睛。接着,一掌襲來,強大的靈力與威壓碾碎了桃靈的魂魄。
桃都十萬株桃花樹,自此,再無四季之變,只剩花開幻象。
畫面到此,戛然而止。
餘鹿撐着枯樹,控制不住地顫抖。
這便是靈的命運嗎?
無論生死,皆由主人操縱,不得違背,無法違背。
餘鹿憤然向美人河畔走去。
他理解桃靈的恨,也想問問蕭雪庭,為什麽這樣做。
此時的桃都已經亂了。凡人争相逃竄,仙使提着武器,趕往桃都防線。
一位仙使抓住餘鹿,急切道:“你別往那邊去,全是魔物!随我來,主人讓我們送你們去青崖避難。”
餘鹿已被憤怒的情緒淹沒,見了蕭雪庭手下仙使,當即起了防備之心,掙開仙使,退後兩步。
仙使急道:“你這是幹嘛,不會是想去美人河防線吧?”
防線?餘鹿勉強從憤怒的情緒中,分出一絲理智。
他問那仙使:“到底發生了什麽?”
仙使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桃都的護宗大陣壞了,桃樹也随之枯萎。接着,大批魔物攻入桃都,主人已率其餘仙使到美人河抵禦。但害怕遺漏的魔物竄入山莊,傷了你們,特命我等前來,護送你們去青崖避難。那邊有劍尊的結界,一般魔物突破不了。”
餘鹿聽完,已經徹底冷靜下來。他問那仙使,“其他人呢?”
仙使道:“仙使随主人去了前線,普通人和靈力低微的散修大都還在山莊,桃都太亂了,我們就一隊人,根本組織不過來,只能救一個,是一個。”
說着,仙使就拉着餘鹿往桃都走,“別耽誤時間了,趕緊随我來。劍尊不在,桃都的戰力現在都擋在美人河,後方根本無人防守,萬一魔物從其他地方突入,就糟了。”
餘鹿聽完,定了定心,當即道:“我來幫你們。”
那仙使點了點頭,“也好,那你趕緊去山莊,随其他仙使一起,告訴那些散修和凡人,別亂跑,等我們把大家聚在一起,就送你們去青崖。我再去其他地方看看有沒有落單的……”
仙使話還沒說完,一只巨大的黑色魔狼,飛身襲來,咬住了仙使的頸部。
鮮血噴濺了餘鹿一身。
“跑!”
仙使瞳孔緊縮,在生命最後一刻,猛地将餘鹿推開。
餘鹿跌坐在地,眼睜睜看着魔狼将那仙使撕咬至死,然後拆吃入腹。
血漫了一地,肉沫随鮮血飛濺。
“嘔!”餘鹿忍不住幹嘔,一時茫然無措。
魔狼結束了進食。仿佛已經預知餘鹿沒有反抗之力,它邁着從容地步子,向餘鹿走來。
餘鹿知道,這時候應該跑。但恐懼使他無法控制自己。眼見魔狼越走越近,他維持不住人身,變回了原型。
魔狼走過來,在餘鹿劍周圍嗅了嗅,未幹的血跡順着魔狼的皮毛,滴落在餘鹿劍上。
劍身紅光一閃,将血滴吸收了。
仙使靈終前的恐懼和信念,被餘鹿親身感知:要守護主人,守護桃都,決不能讓桃都被魔物攻陷!
餘鹿被這信念鼓舞,變回人身,撐着地面站了起來,居高臨下看着那半人高的魔狼。
魔狼擡頭看他,随即,伸出爪子,按在了他的腳上。狼頭靠近,在他小腿蹭了蹭。
餘鹿屏住呼吸,幻化出餘鹿劍,猛地刺穿了狼身。
魔狼很快便被餘鹿劍吸收了,連屍骨都不曾留下。
可吸收了魔狼,餘鹿卻沒有感受到嗜血的殺意
他竟在這魔狼身上,察覺到一絲名為“眷戀”的情緒。
但餘鹿沒時間仔細分辨,他只當是錯覺,收了劍便趕往山莊。
不等他靠近山莊,就見幾只從後方突入的魔物,在山莊附近逡巡。
餘鹿怕魔物闖入山莊,當即大叫一聲,吸引了那些魔物的注意,領着它們向美人河跑去。
美人河橫貫桃都,又将桃都山莊環繞,是桃都桃林護宗法陣失守後的第二條防線。
此時,大批魔物已經渡過了美人河,在桃都山莊前,與桃都仙使厮殺。
這些魔物沒有理智,不知疼痛,不顧生死,對付起來極為麻煩,桃都的仙使們節節敗退。
混亂中,餘鹿在戰場中心看到了蕭雪庭。
桃都十萬株桃花的幻象已滅,蕭雪庭那身獵獵紅衣在漆黑的魔物群中格外顯眼。
到底是桃都主人,此刻被魔物圍攻,手中沒有本命靈劍,依舊凜凜生威,遇魔殺魔。
蕭雪庭不遠處,是一株腐爛發黑的巨型桃樹。
桃樹并未攻擊蕭雪庭,也沒有阻攔湧入的魔物。
它用自己的桃枝,編織了一道堅固的屏障,仿佛在守護着什麽。
餘鹿換了個角度才看見,桃樹下,一白衣僧人坐在地上,靜靜地靠着已經腐爛的桃樹。
餘鹿一時間猜不出這裏發生了什麽,只能投入戰鬥,驅逐入侵的魔物。
許是上古神劍,自帶威壓。那些魔物見了他,都好似受了驚吓,紛紛跑開了。
餘鹿不知不覺,就來到了戰場中央。
蕭雪庭見了他,沒好氣道:“為何沒去青崖?來這裏是準備送死嗎?”
餘鹿見了蕭雪庭,想起桃靈的遭遇,十分氣憤,本想譏諷兩句。若是當年蕭雪庭放桃靈離開,桃都今日怕不會有今日之禍。
但想起桃都山莊內需要守護的人和從後方突入的魔物,他很快冷靜下來,将現在的局勢告訴了蕭雪庭。
蕭雪庭聞言,臉色一變,但沒有多說什麽,只對餘鹿道:“我會再分一隊人馬回山莊。你趕緊去青崖,這裏不需要你。”
餘鹿胸懷中仍激蕩着那個仙使的遺志,他搖了搖頭,直面湧入的魔物,高聲說:“我要保護桃都,殺光這些魔物!”
下一秒,蕭雪庭拎着他的後衣領,将人丢到了桃樹旁邊。
魔物大軍再次湧來。
餘鹿從地上爬起來,桃靈使用桃枝,瞬間将他拉入了屏障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