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季氏按律當斬,田文宇卻是為生母與家姊出刀傷人,其情可憫,折成臀仗四十,這般打下來,便是田文宇身強力壯,也先去了半條命。

田通仕教子不嚴,縱子行惡,奪了通仕郎銜,且他強要田文錦入嗣亦被駁回,田娘子早已上下打點好,只待田文宇養好傷,便可拜祭祖宗,禀明族內,将之記在田縣丞先夫人名下為嫡子。

劉士季辦完這件案子,也需離開建昌縣,轉去南康道其他地區巡視了。

臨走那日,許璋自是送別到城外,卻不料送沒多遠,就被劉士季轟走。

理由是我又不是不回來,你建昌縣又有大案,自然還需請示本提刑。

許璋笑了笑,瞥見原處一輛馬車靜候多時,心下了然,便也不多說,與劉士季拱手作別。

待他走遠了,劉士季方才命王德忠帶着僮仆候着,他自己縱馬上前,跑在那馬車前頭,隔着簾子張嘴訓道:“田娘子,你又這般抛頭露面,成何體統?你幼時習的女戒規矩呢?都還與令尊令堂了麽?”

田娘子在裏頭答:“妾與大人隔簾相望,算不得抛頭露面,大人少憂些不相幹的。大人與妾有大恩,今日将辭,妾怎可不來作別?”

劉士季忽而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舍,他清清嗓子道:“你,往後有何打算?”

“妾當緊閉門戶,主持家中生計,管教幼弟,日後待他娶新婦後,便将家計交與新婦。”

“這倒是應當。”劉士季言不由衷說了句,随後又禁不住問,“難不成,你便不為自己打算?”

車內之人良久無語,就在劉士季頗以為此話唐突之時,田樂婉忽而道:“大人,其實,妾之前乃是見過大人一面的。”

劉士季詫異道:“何時的事?”

“十年前,父親強退了親,妾死活不依,好女子豈有配二夫之理?妾後來聽聞大人為族人驅趕,貧病交加,流落在驿站。妾心中焦急,便,便不顧顏面,包了些金銀首飾,托張媽交付驿站主使,命他與大人煎藥延醫。”

劉士季心中震動,脫口而出道:“我怎的不知?”

“大人那時病得人事不省,又怎會知?妾彼時尚年幼,大膽莽撞,便趁着張媽與驿站主使交涉之時,偷偷下車自窗外瞧了大人一眼。”

劉士季腦中一片空白,問:“你,你為何不說?”

田娘子帶笑道:“妾與大人自幼定親,拿金銀資助大人本是應當,有何可說?後大人顯貴,妾與大人再見竟在公堂,又有何顏面提這些?如今事過境遷,大人定已有妻妾,妾亦有幼弟仰仗,這些陳年舊事,說說便無妨了。”

劉士季喃喃地道:“我并無妻妾。”

“大人說甚?”

“我自與你退親後,覺天下女子皆茍且無情,并無娶妻,更無納妾。”劉士季深吸一口氣,坦然道,“與你重逢後,方知自己狹隘。田娘子,娶你為妻,乃先母所定,卻也是我少年所願,怎奈造化弄人,兜兜轉轉,卻走到今日這般境況……”

他忽而一笑,道:“今日這般境況,又焉知不是另一番機緣?田娘子,伸出手來。”

“大人……”

“把手伸出來,我不訓你不知禮。”

田娘子遲疑了半日,終究輕輕聊開馬車簾子,自內伸出手來。

她手腕白如霜雪,十指纖長柔美。

劉士季下了馬,自懷內将那玉镯掏出,放到她手掌上,道:“這回可得戴好了。”

田娘子一驚,險些将玉镯摔下。劉士季眼明手快握住她的手,接住玉镯。

田娘子顫聲道:“大大人……”

劉士季将手镯給她戴上,笑道:“不許拿下,便是窮到沒飯吃,也不許拿去換,回來我要查。”

田娘子半響才低聲道:“劉懷安,你可想好了?”

劉士季長長吐出一口氣,道:“是。”

他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道:“等我。”

随後不待回應,便縱馬離去。

他身後的車子越來越小,小到再也瞧不見,可他心裏卻覺得越來越滿,滿到有什麽東西可以溢出來。

王德忠見他躊躇滿志,卻有些說不出的憂慮,上前低聲道:“大人,您已決意娶田氏女麽?”

“怎的,你有意見?”劉士季回頭斜觑他一眼。

“不敢,只是小的憂心,若日後田氏女曉得那田文錦,其實乃死于大人之命,她一家險些因此遭了禍端,不知會作何想……”

“多慮。”劉士季冷漠地答,“田文錦父子當年騙我父吃官司,累他老人家病逝獄中,我一直忍着沒動他,是為公法不尋私仇。誰知他自己沖撞到我跟前妄圖行賄,要我判他入嗣合法。當真癡心妄想,你說,不殺他怎消我心頭之恨?也是你出刀功夫淺,一刀下去,人竟然沒死透,倒惹出這麽些事來。”

王德忠道:“小的那是被突然出來的田文宇驚到,未免給人認出,這才匆忙離去。”

劉士季淡淡地道:“田氏女日後是要做我夫人的,未免我夫妻生隙,這事你就爛在肚子裏吧。”

“是,大人。”

文/吳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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