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初五正日,劉士季整頓官服,瞥了眼一旁侍立的王德忠,問:“如何?”
王德忠笑嘻嘻道:“大人自然是雄姿英發,官威十足。”
“不好讀書便是如你這般,連句奉承話都說不利索。”
“小的嘴皮子不利索,心意至誠就是了。”王德忠笑道,“今日斷案下判詞,外頭可來了好些建昌縣的百姓。”
劉士季點點頭,不置可否。
王德忠想了想,低聲道:“田娘子帶着張氏也來了。”
“田通仕呢?”
“也來了。”
劉士季道:“許大人愛民如子,此刻必與百姓父老寒暄,咱們不忙打擾,我且問你,昨日田娘子可去了女牢?”
“去了,她進去後與季氏談了一盞茶功夫便走。”
“這麽快?”劉士季皺眉問,“牢頭不曾聽得只言片語?”
王德忠小心地瞥了他一眼,道:“只聽得田娘子道,我田樂婉為庶弟且敢舍百萬家財,身家性命,你身為人母,卻只能享福不能共難不成?”
劉士季微微一笑道:“這娘子忒得一張利嘴。”
王德忠疑惑道:“三言兩語便能令人以身赴死,這娘子怎的比男兒更果敢堅毅?”
劉士季不知為何不耐起來,喝道:“女子當以賢淑溫順為本,她這是沒規沒矩,哪當得起果敢堅毅四字?”
王德忠忙賠笑道:“大人說的是,若小的家中婆娘如此有主意,小的早一巴掌呼下了。”
劉士季卻被“家中婆娘”四字微微動了心,他愣怔片刻,随即回複清明道:“啰嗦個甚,走吧。”
“是。”
公堂上果如劉士季所料那般熱熱鬧鬧,許璋為官親和熱忱,深得此地百姓喜愛。劉士季進去時,只見許璋被人團團圍住,這個道許大人家中有弄璋之喜想請您去吃個酒;那個道許大人園子裏春桃盛開煞是美景,許大人哪日挪步觀賞則個。許璋笑呵呵地一團和氣,瞧着甚為愉悅。
今日宛若不是斷人生死的判案日,倒像開坊市般喧嘩。
劉士季清咳一聲,王德忠唱道:“劉大人到。”
衆人皆靜了下來,許璋面帶微笑迎上去,兩人先見了一番禮,這才謙讓着坐下。劉士季一拍驚堂木,道:“傳人犯田文宇,季氏。”
田文宇今年不過十五,卻長得孔武有力,眉目間與田樂婉不甚相似,只一雙眼同樣清澈澄明。他跪下後脊背挺立,這點亦與田樂婉相同。劉士季看着跪着的少年,問:“田文宇,田文錦可是你所殺?”
“是小的所為。”
“你為何殺他?”
田文宇振振有詞道:“田文錦人面獸心,妄圖貪我大房家財。家姊有嫁妝百萬,他便心生毒計,與匪類勾結,商議趁我家姊出門上香之日将之劫下,遠遠發賣與人做妾,再謊稱其已斃命,入嗣我大房,便能獨吞資財。長姊如母,小的便是粉身碎骨亦不能令長姊受此欺侮。小的不後悔宰了他,小的只恨被生母鎖入宅內,累得家姊前來頂罪受了委屈。”
他長相端正,聲音洪亮,這番話一出,堂下衆人紛紛議論,皆道雖殺人行兇,卻也是情非得已。
劉士季問:“你不過一成童年紀的兒郎,又如何得知田文錦的毒計?”
田文宇有些茫然,道:“自然是聽人說。”
“誰?”
田文宇困惑地道:“是小的聽得生母季氏與丫鬟竊竊私語。”
劉士季又問:“你雖習武,聽聞平素家中管束甚嚴,連架亦少打,平素也不是惹是生非之潑皮無賴,殺人這般大事,你如何下得了手?”
田文宇立即道:“心中恨極。”
劉士季點頭道:“卻原來你往日不恨,只聽得田文錦要賣你家姊為妾才恨。是與不是?”
田文宇面露愧意,垂頭道:“往日也是恨的,那夜恨意最濃。卻不是,卻不是為賣我家姊……”
“哦?”劉士季又問,“田文錦還做了何事?”
田文宇滿臉通紅,道:“大人恕罪,小的,小的寧死不說。”
劉士季淡淡道:“你不說亦要死,只可惜你家姊教導你的一番苦心,亦可惜了她甘願為你頂罪的果敢堅毅。”
他順勢便用了“果敢堅毅”一詞,說出口才意識自己失言,轉頭瞪了王德忠一眼,王德忠待笑不敢笑,忙低下頭裝看不見。
劉士季清咳一聲,道:“田文宇,本官再問你,田文錦又做了何事令你非殺他不可?”
田文宇眼中湧上淚霧,卻倔強地一言不發。
“大人莫要為難他,”季氏慢條斯理地道,“奴替二爺答話便是。”
“二娘。”
“二爺,是奴對不住你。”季氏擡頭,目露眷戀,柔聲道,“奴身份低微,見識淺薄,生下你養到啓蒙,老爺便決定将你交予娘子教養。奴初時亦是不依的,然老爺道難不成讓孩子跟着奴,長大後習歌舞唱曲?奴這才狠狠心答應了。二爺,你可記得,你年幼之時離開奴,哭得有多凄慘?”
田文宇啞然道:“記得的。”
“幸得娘子待你全無私心,她将你教得忠厚仁義,頂天立地,可奴心裏苦啊,每次瞧見你與她親厚,奴心中宛若刀割一般,二爺,你常勸奴莫無事生非,然若不時時尋些事端,二爺又怎會記得奴才是生你那個人?”
劉士季冷聲道:“季氏,本官今日可不是來聽你敘舊。”
季氏擦擦眼淚,道:“是,大人。二爺會恨田文錦至深,除了田文錦欲賣了娘子外,還因田文錦數度酒醉後欺侮奴所致。這等話,二爺一個未成年的兒郎,自是說不出口的。”
她一言既出,堂下嘩然一片,季氏面無表情,繼續道:“可将田文錦所做種種惡事傳入二爺耳中,卻是奴有意為之。”
“二娘,你是想我替你報仇,我曉得。”田文宇道,“我不悔,殺了他我不悔。”
季氏搖頭道:“奴并非要二爺報仇,奴只是要二爺殺了田文錦,可最終殺田文錦的,卻不是二爺,而是奴。”
田文宇大驚,道:“二娘你胡扯什麽?我殺的人我怎會不知?那夜田文錦吃醉酒踉跄而行,我,我上前去拿着匕首刺了他一下,我分明記得的……”
“二爺,你那夜也吃了酒,你忘了麽?武師傅相邀,你出去作陪。奴恐你吃多酒會身子不适,特命丫鬟等在二門上。你一踏入巷子,奴便曉得了。奴怕你醉酒,趕着過去相扶,怎料一去卻見你醉倒地上,手持匕首,而那田文錦已中刀倒地,血流不止。”季氏面色平板無波,宛若講旁人之事一般淡淡地道,“奴去的那會,田文錦尚未氣絕身亡,他還會爬,奴等了這許久,天大的機會終于在眼前,又怎肯讓他爬走求救?于是,奴拿了二爺的匕首,照着他腰上的傷口,再刺了進去。”
劉士季點頭道:“怪不得張仵作道,刀口不平,似是有人連刺兩下。”
季氏道:“田文錦一死,奴便哭到娘子跟前尋死覓活,又故意走漏田文錦被殺的風聲,令娘子無毀屍滅跡的回旋之地。她那般聰明之人,只因牽涉到二爺,卻也亂了心,不用奴多說,她亦懂得此中利害,于是她便命奴将二爺看起來哪也不許去,自己痛定思痛,決意去頂罪。奴數年謀劃一朝得成,一下除掉兩個心腹大患,那幾日歡喜得簡直不知如何是好。”
“可惜了。你們一群婦孺,皆以為本提刑是好糊弄之人,錯漏百出的證詞,也敢拿來本官跟前現眼。”劉士季冷冷地道,“季氏,你今日便是不坦白,本官亦已派人将你的丫鬟扣起,并在你房中搜出與田文錦私通的罪證。你明明乃通奸,卻要诓騙親生兒子是被強迫,你明明已有一千貫私房,卻偏生貪心不足,卻非要謀原配陪嫁,是謂不安其分,罪有應得,本官判你鋤邢,你可心服?”
季氏面如土色,擡起眼,顫巍巍地道:“奴尚有一言對二爺說,望大人準許。”
劉士季不加阻攔,只見季氏淚流滿面,對田文宇道:“二爺,奴給不了你什麽,便想為你謀多些家産,奴皆是為了你好,你莫要恨奴,可好?”
田文宇面露痛楚,倉惶地轉頭不看她。
季氏無法,只得伏身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