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有幸相見

五一假期首日, 當天天氣又好,酒吧裏幾乎是座無虛席。

所幸他們來得早,周琰這次也沒再去不起眼的角落位置, 而是端坐在第二排雅座的正中間,梁銳希上臺後一眼就能看到他。

縱使習慣了這樣的場面,梁銳希都沒法泰然自若,畢竟某人此刻正雙手環胸面無表情地望着他, 宛如一鐵面無私的準考官。

梁銳希在高腳凳上坐下來, 先唱了兩首耳熟能詳的熱門曲目調動酒吧氣氛。

第二首歌快結束時, 他見蔣晟給周琰送去了那杯粉色的“初戀心情”。周琰的表情分明有些錯愕,他還見蔣晟湊到對方跟前說了句什麽,緊接着周琰的視線就直直地朝着自己射了過來, 像是有點惱,但又不是真的惱。

他們好歹做了四年的同學,當初那樣形影不離,周琰一個眼神一個反應想表達什麽梁銳希都了然于心。對方沒拒絕他點的飲料, 還拿起來喝了一口,說明不讨厭, 但有點兒被捉弄的羞惱, 随即又轉為無奈和包容。畢竟這是梁銳希,不在他面前皮兩下都不是他熟悉的那個梁銳希了。

可如今開了竅的梁銳希又仿佛在周琰的眼神中讀出了別樣的感情。

那個飲料他也喝過,檸檬氣泡水打底, 加了一點莓果和芒果, 第一口喝起來是酸酸的,等回過味來又覺得是甜的。

盡管粉色不大适合男生, 但味道還挺不錯。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既為周琰隐忍的六年感到心酸, 然而回想起對方所做的一切,又覺得心裏頭甜得快要發酵了。

不知道周琰是不是跟他一樣,或許是他以前粗神經,沒有察覺,可現在對方吃醋也好,在乎也好,在他眼裏都變得再明顯不過。

比方說此時此刻,周琰那無可奈何的眼神裏還透着隐隐的歡喜和不安。

這不安他不大理解,又仿佛深刻理解。

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梁銳希對着話筒講起了今晚的開場白:“歡迎大家來到‘期待可能性’。七年前,我來到這個城市,感到十分的迷茫。我想以最好的模樣面對遇見的每一個人,又怕灰暗的過往成為我身上不可磨滅的印記,讓他人敬而遠之。七年前,我遇見一個人,無意間讀到了他寫的一首詩,借陳奕迅的《好久不見》把它改編成了歌曲。這首歌,唱的是放下過去擁抱未來,唱的是孤獨世界裏,有幸能遇見你——一首《有幸相見》,送給在座的朋友,也送給那個特別的他。”

歌曲的前奏随着他獨白音落悠悠響起,梁銳希抓着話筒,眼前仿佛出現了七年前第一次看到周琰那首詩的情景。

還是十月中旬,天氣開始轉涼,他接到校文娛部的迎新演唱邀請,正愁不知道要唱什麽歌,想找周琰聊一聊。去了326後沒見到人影,他問魏然,魏然環顧四周道:“剛還在呢,好像接到輔導員的電話,臨時被叫過去了,要不你等等?”

梁銳希應了一聲,便直接拉開周琰的椅子坐了下來。

周琰的書桌上擺着一本《現代詩集》,他覺得奇怪,周琰怎麽還看詩?想拿起來翻翻,卻見那詩集和記事本中間還夾着一張撕下來的紙頁,上面鐵畫銀鈎地寫着幾句詩——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路,

是否有人和我一樣孤獨,

我想象有一天,你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告訴我,不再去想來路,忘記從前,

告訴我,三生有幸,在此相見。”

沒有标題,也沒有署名,他原本還以為周琰是從詩集上抄下來的。正欣賞着,周琰回來了,見狀立即從他手中抽走了紙頁,緊張道:“你怎麽看我東西?”

梁銳希看他态度反常,下意識問:“你寫的啊?”

周琰沒回答,梁銳希震驚了:“真是你寫的啊!”他又将那紙奪了過去,驚嘆道,“寫得好好,我都被吸引住了,感覺你每一句都寫在我的心上……你是個詩人吧?”

周琰被他這通真誠的彩虹屁誇得一時語塞,也沒再把那詩拿走。

梁銳希趴在桌前,又仔仔細細念了一遍,問:“我能把它改成歌詞嗎?”

“改什麽歌詞?”周琰納悶。

梁銳希把文娛部邀請他唱歌的事說了,周琰沒什麽異議,只問他:“你要怎麽改?”

梁銳希都沒怎麽思考,只哼了兩聲,就用那首《好久不見》的旋律唱了出來:“我來到這個城市,走過那陌生的路,想象着,一人的日子,我是怎樣的孤獨……”

他笑問周琰:“怎麽樣,是不是很合适?韻腳都一樣!”

周琰估計是被他這當場編歌的能力驚到了,愣愣地望着他說:“後面呢?”

“我想想,”梁銳希拿起周琰的鋼筆,點着桌面打節奏,一邊順詞一邊唱,“你是否和我一樣,在哪條陌生的街,心懷緊張和無助,想象着遇見我的畫面……”

“高潮部分就沿用原曲好了……唔,結尾的地方再改改,改成,‘不再去想來路,忘記從前,對你說一句,只是說一句,有幸相見’……”他扭過頭來,“好聽嗎?”

周琰“嗯”了一聲,沒有再抗拒:“随你吧。”

梁銳希就帶着那首改編過的歌上了臺,那原是一首講述期待久別重逢的歌,基調憂傷悵然若失,被梁銳希這麽一改,變得充滿了希望,他還記得底下新生聽那首歌群情激動的樣子。

《有幸相見》很快成了F大那一屆的校園金曲,到處有人傳唱。梁銳希這一唱也可謂是一曲成名,之後幾年但凡學校有什麽需要獻唱的場合就沒少過他的身影。

當年他唱這首歌時,底下人山人海,他根本找不到周琰在哪裏,但此時此刻,整個酒吧他仿佛只能看見周琰一個人。

他想起自己當時唱完歌就迫不及待地去找周琰,問他:“你聽見主持人報你的名字了嗎?我特地讓他在報幕時加的!”

“聽見了,”周琰看着他問,“你怎麽讓他說我是歌詞改編者,那不是你改的嗎?”

“可最精華的幾句不都是你寫的?”梁銳希向他複述自己最喜歡的幾句,“不去想來路,忘記從前,三生有幸,和你遇見……”

周琰動了動嘴唇,沒再說什麽。

梁銳希又道:“我在後臺聽學姐學長們說,今年這個主持人快畢業了,下面大二大三都沒什麽好的人選,他們想在大一新生裏挑選看看。周琰,你去試試吧,我記得你在新生代表會上的演講特別有氣勢,主持應該也可以吧?如果你成了主持人,明年這個時候就是我跟你一起站在上面了!”

那時梁銳希還不知道,周琰本來在高中也是做校園主持的,別說中文,英文都不在話下。只是開學時他還有些消沉,懶得像以前那樣折騰。

可就是梁銳希那首歌,讓周琰覺得,來到F大也沒什麽不好,就是梁銳希那句話,周琰覺得,撿回老本行也沒什麽不好。

梁銳希唱着唱着,也漸漸想起來,好像就是在那次迎新會後,周琰對他的态度第一次有了轉變。那之前,這家夥對他還挺冷漠挺不耐煩的,畢竟才開學兩個月,同學們雖然已經彼此熟悉,但還放不怎麽開。尤其是周琰這種高冷的性格,除了每天被他纏着,和大部分同學都比較疏離。

九月底的時候,因為梁銳希騙他去吃了一次麻辣香鍋,把周琰氣得一禮拜沒好臉色。某天他又跟周琰碎碎念,把周琰給惹毛了。

當時他們是在聊什麽來着?哦對,他好奇周琰為什麽考分這麽高卻要來F大,但來了F大又成天拉着一張臉。

周琰回答他,來F大只是散散心。

這話說的梁銳希都感覺十分欠扁,他故意激他:“哦,那你有什麽傷心事可以說出來讓我樂樂啊?”

“梁銳希!”周琰生氣的時候喜歡一臉嚴肅地叫他全名,“你是不是從小到大都沒碰上過什麽挫折?你到底有沒有察言觀色共情別人痛苦的能力?”

“你在開玩笑嗎,怎麽會有人沒碰上過挫折?可人生不就是這樣,哪有可能事事都如你所願……再說,你都來F大了,這裏有這麽多好吃的好喝的,有這麽多好玩的同學,還有我這個衆望所歸的大校草天天陪着你,你還有什麽不高興的?”

“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麽樂天,也不是每個人都有一開學就跟所有同學打成一片的能力!”

“雖然但是,你也用不着這麽苦大仇深,像大家都欠了你錢……”

“既然你看我這麽苦大仇深你也可以不用跟着我,我聽你少說兩句話就比現在更開心了!”

……

那天兩人吵得不歡而散,梁銳希也罕見地被周琰給氣着了,暗暗發誓之後吃飯再也不叫對方。結果傍晚他跟舍友們去打了場球,出了身汗,氣就消了。都是同學,有啥情緒非得憋着?想想覺得不應該,于是又去找周琰,問他晚上吃啥,周琰臉上是“不要煩我”,見他去叫,還是乖乖地跟着他走了。

迎新會後,周琰确實沒這麽陰郁和被動了,也開始主動找他,約他一起去上課、去食堂。

不過,梁銳希還沒想明白這首歌到底對周琰有什麽特別的深意,為什麽剛剛在車裏周琰會表現得那麽……

等等。

梁銳希腦中靈光一閃,忽然記起他跟周琰對于那段詩的讨論。

編完歌後他八卦地問:“這詩你是寫給誰的,你有什麽喜歡的人了嗎?”

周琰一本正經地向他解釋:“這個‘你’不指代什麽人,而是理想的化身,意思是說,過去的已經毀了,但我渴望在這個地方找到一種新的精神依托,一種足以支撐我為之奮鬥和努力的理想。”

梁銳希聽得雲裏霧裏:“什麽亂七八糟的,這不就是一首表達‘很高興遇見你’的情詩麽!你寫這首詩的時候難道不是在想遇見你的女神?”

“你以為我是你?”周琰一臉鄙夷。

“切,”梁銳希吐槽他,“你等着吧,等你有了喜歡的人就會知道,這就是一首唱給心上人聽的歌,而且是渴望能一見鐘情的那種初戀!”

“那只是你的歌,”周琰當初高傲地擡着下巴,說,“我的詩才沒有這麽粗淺。”

……

梁銳希看向周琰手中那杯已經快見底的“初戀心情”,心中咯噔了一下,仿佛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唱完《有幸相見》後,梁銳希并沒有下來,節假日他都要求自己唱夠兩小時。周琰也耐耐心心聽了兩個小時,全程沒看手機,沒有上洗手間,就這麽目不轉睛地坐在臺下望着他。

那日說開以後,梁銳希心理素質好了不少,被周琰這麽看着,除了心跳有些加快,也不會再緊張到唱不下去。

等到十點結束,梁銳希下了臺給周琰發消息,讓對方去後門等自己。

“你崴了腳,這幾天是周琰照顧着?”蔣晟問他。

“嗯,我住他那兒呢,”梁銳希眼神躲躲閃閃的,還沒敢把周琰喜歡這事透露給蔣晟,“不能耽誤他太多時間,我一會兒就走了,明天再來。”

“我滴哥,腿都瘸了,求你好好在家休息吧,這酒吧又不是沒你唱歌就開不下去了,我那麽多年調酒技術白學的啊?”

梁銳希瞅了瞅自己的腳,作罷道:“好吧,那過陣子好點了再說。”

“去吧去吧,這兒有我呢。”蔣晟揮手趕他。

從後門出去,周琰已經在那兒等着了,梁銳希手腳利索地爬上對方的背,摟着他的脖子問:“考官,我過了沒?”

“勉強合格。”周琰語氣帶着些微的笑意。

梁銳希賤兮兮地湊到他耳邊:“今天的飲料好喝嗎?”

周琰:“……”伸手抓住了梁銳希包紮過的腳踝。

梁銳希忙讨饒:“別別別!”

安分了兩秒,他又忍不住道:“所以,我是你的初戀?”

“都給我點那杯飲料了,還明知故問?”周琰沒好氣道。

梁銳希覺得不可思議極了:“為什麽,你當時明明這麽煩我,怎麽就……”說到一半想起來,周琰不讓他問這種問題,他話鋒一轉,“那你說的那個理想,現在找到了嗎?”

周琰“嗯”了一聲,把他往上托了托:“摟緊點,都快掉下去了。”

梁銳希好奇:“是什麽?”

周琰沉默一秒,說:“不告訴你。”

梁銳希:“……”這悶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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