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零
林勝南剛點起一顆煙,餘光就瞥見幾輛車商務車敞着大燈朝她駛來。
“郁铎,這邊。” 她将煙掐滅,随手彈進路邊的瓦礫裏,踩着細高跟迎了上去:“怎麽來得這麽慢?”
馬路被推土機軋得遍地是坑,車輪碾過,揚起漫天塵土。
一個年輕男人在下屬的簇擁下下了車,他聽見林勝南的聲音,擡眼望了過來。這是一張令人一見難忘的臉,只是看上去有些不大好相處。
“情況怎麽樣了。” 郁铎一開口說話,眉眼間的泠冽氣質就減淡了不少,他長腿一跨,邁過橫在路中央的房梁門柱,對林勝南說道:“聽說今天的陣仗還不小?”
“裏面正熱鬧着呢,依我看,不如用強的?” 林勝南腳下的高跟鞋足有十二公分,但也不影響她帶着郁铎在斷壁殘垣中飛快穿行:“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房子拆了,房子沒了,這幾個釘子戶再怎麽撲騰,也翻不出浪。”
“暴力強拆行不通。” 郁铎今天原本要去出差,快到機場的時候接到林勝南的電話,說拆遷現場出了狀況,又半路折了回來。
他一口否決了林勝南強拆的提議:“上頭盯得緊,我可不想上法制新聞。”
二人這邊正說着話,不遠處傳來一陣喧鬧,郁铎擡頭望去,羅馬夜總會的巨大招牌映入眼簾。
說起羅馬夜總會,這裏曾是全市最有名的銷金窟,裏面網羅着最漂亮的姑娘,最新奇的娛樂項目,和最先進的服務理念。
經歷了數次打黃掃非後,夜總會早已停業。但大門外并列着的十二尊希臘女神雕像,無不彰顯着它當年的繁華。
沉寂了多年的夜總會,今夜又迎來了它的高光時刻,門前廣場上人頭攢動,五百瓦工地照明燈架在半空中,白色橫幅覆蓋了牆面上鮮紅的 “拆” 字,數百名群衆聚集在這裏,手中舉着标語,嘴裏高聲呼喊着口號。
與周遭氣氛格格不入的是數十臺被迫停工的挖掘機,它們靜默地分立在廣場兩旁,像一排靜默的鋼鐵巨獸。
郁铎剛一出現,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負責現場的副總看見郁铎,更是像見了救星一樣,連滾帶爬地迎了上來。
在衆人心思各異的目光中,郁铎老神在在地穿過人群,站上了廣場中心的一小片高臺。
“喂喂——聽得見嗎。” 郁铎從副總手裏接過喇叭,試了試音量,對底下人群道:“大家好,我是三一建築工程的負責人,姓郁。”
郁铎的話音剛落,一塊大石頭就砸在了他的腳邊,人群最前方一名男子情緒激動地說道:“我管你是誰,馬上停止拆遷,還我家園!”
“還我家園!還我家園!” 在男子的帶動下,現場的其他人又群情激昂地喊起了口號。
郁铎的出現,讓現場愈發混亂,保安連忙上前維持秩序。一位滿頭白發的老者趁亂摸上了高臺,顫顫巍巍地送上了一面錦旗。
這面錦旗是送給郁铎的,上面紅底黃字,龍飛鳳舞地寫了一行大字——“過河拆橋無德無信,以怨報德無義無恥。”
錦旗一出,現場先是安靜了幾秒,緊接着爆發出一陣哄笑,頓時就鬧開了。“黑心資本家”“無良開發商”“白眼狼”“忘恩負義” 之類的謾罵聲不絕于耳。
郁铎的那麽點發家史,早就被本地媒體扒拉了個底朝天,算不上是什麽行業秘辛。他身邊的人見老板被人當衆揭老底,也是面露尴尬,伸長脖子東張西望,假裝自己什麽都沒看到。
全場最淡然的當屬郁铎,他被人指着鼻子一通辱罵,心裏倒是沒什麽波瀾,将目光投向了停在遠處的兩排挖掘機。
挖掘機投下的陰影裏,不知何時停了一輛貼了黑膜的 SUV,沒有猜錯的話,今天這出鬧劇的幕後總導演,應該就坐在車裏。
車裏坐着一個年輕男人和一位漂亮姑娘,此時他們也正看着郁铎。姑娘見方才躺在挖掘機車輪下氣若游絲的老頭,這會兒又中氣十足地站在臺上控訴郁铎的罪行,不由得笑了一聲,對身邊的男人說道:“這老頭演技不錯。”
男人面沉如水,手指輕叩着座椅扶手,眼風輕飄飄地往高臺上掃了一圈,臉上終于露出一抹笑的模樣,戲谑道:“動靜相宜,比現在電視上的明星好些。”
郁铎自然不可能聽見車裏的對話,他将視線從那輛黑色 SUV 上收回,吩咐助理将錦旗收好。
“大家的心情我能理解,沒人願意離開自己從小生活的地方。” 郁铎舉起喇叭,緩緩開口說道:“這次棠村的改造拆遷,目的也是改善大家的生活環境。等回遷房建好了,我一定在這裏恭迎大家回來。”
“說得倒是好聽,你是為了我們嗎?你只是為了錢!” 人群中有個女孩立刻反問道:“你們資本家,怎麽會知道我們小老百姓過得是什麽樣的日子?”
“我當然知道。” 郁铎将目光投向發問的女孩,認真地說道:“因為我曾經就生活在這裏,棠村也是我的家。”
郁铎的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誰又能想到,這個遠近聞名的大老板,居然也是這座被人稱為 “城市傷疤” 的城中村裏出來的?
同一出身的人們,彼此間有一種天然的好感,此前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也被郁铎這一句話沖散了不少。
郁铎舉起擴音器,正準備再說些什麽,一聲爆喝從夜總會二樓響起。
“不要相信他的話!他是一個大騙子!”
伴随着聲音而來的,是一只從夜總會二樓窗戶裏抛出來的滅火器。
“嘭” 得一聲悶響,郁铎被從天而降的滅火器砸得往前踉跄了一步,險些栽倒在地。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比所有人都先一步反應過來的,是郁铎腦門上的血。鮮血淅淅瀝瀝地往下落,很快就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彙聚成了一個小水窪。
腦袋裏 “嗡嗡” 泛着回音,後面的事情郁铎就記不清了,他只記得林勝南帶人沖了上來,手忙腳亂地将他扶下高臺。
上車之前,他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那兩黑色 SUV,不透光的車窗緩緩降下,裏面露出了江弛予的半張臉。
血模糊了郁铎的眼睛,他努力睜大雙眼,想将那張臉看仔細,但随之關閉的車門徹底擋住了他的視線。
真的會是他嗎?郁铎意識昏沉地想。
回憶像一列火車,它拉着轟鳴的汽笛,載着郁铎從不回頭看的過往,不容拒絕,也無可阻擋地朝他呼嘯而來。
在徹底陷入昏迷之前,郁铎想起來了,羅馬夜總會,這裏是他與江弛予第一次見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