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存下點錢就走

事實證明,在郁铎這裏,什麽行善積德、恻隐之心、與人為善之類的詞是不存在,與他相對應的應該是 “無利不起早”。

郁铎拉着江弛予一路回到了工地,他将小三輪往地磅前一停,就讓江弛予下車。

夜晚的工地并不清閑,現場仍有工人在忙碌。江弛予跟在郁铎身後走進工棚,一路上都有人同他打招呼,看來他在工地上人緣不錯。

最後,郁铎帶着他進了一間鐵皮房。鐵皮房裏有套隔間,隔間中央擺着兩張長方形的辦公桌,一個戴着眼鏡的幹瘦男人正坐在桌子前專心致志地刷着手機。

郁铎讓江弛予先在門外等一會兒,自己來到男子面前坐下,給他敬了一顆煙。

接下來的時間裏,郁铎和那男人湊在一起,不知嘀嘀咕咕地商量着什麽。兩人有說有笑的,還時不時往他這裏瞄一眼。

江弛予看着眼前這兩個人,暫時先咽下了在自己嘴邊徘徊了一路的感謝。

沒過一會兒,郁铎出來了,手裏拿着一張薄薄的紙頁。

“泥水小工一天的工資是 100,但你還沒成年,原則上不能上工,所以工資只有 80。” 郁铎将紙舉到江弛予眼前晃了晃,繼續說道:“這是工地安全規範,先看看,有身份證嗎?把身份證給我。”

原來屋子裏的那個人是泥水班組的頭子老周,郁铎在來時的路上想了一圈,還是覺得把江弛予交給他最合适。

江弛予知道自己沒有讨價還價的權利,他打開行李袋,從裏面掏出自己的身份證交給郁铎。

“你的身份證暫時押在我這裏。” 郁铎接過江弛予的身份證,從抽屜裏翻出一疊表格,開始填寫他的個人信息:“扣除你要交給我的房租和夥食費,還剩 40 塊。”

說着,郁铎擡頭看了他一眼。

江弛予很聰明,一點就通,兩人之前的恩怨他并沒有忘。第一次見面時自己不小心踩爛了郁铎的手機,還順走了他的錢包。

錢包裏有五百塊錢,雖然這筆錢他一分也沒花着,但總不能讓郁铎下去找江小青讨債。

于是江弛予主動說道:“之前欠你錢,還有手機的損失,從我的工資裏扣。”

郁铎聽了這句話,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看來對江弛予的自覺非常滿意。他低下頭,飛快地在表格裏抄寫着他的身份證號碼:“這段時間你就跟着老周幹,錢沒還完不許走人,明白了沒有?”

江弛予沉默了下來,突然之間,他有一種自己被人賣了還替人家數錢的錯覺。

郁铎見江弛予不說話,裝起了糊塗:“還有什麽問題?”

江弛予回過神,道:“沒有。”

“沒有就好,別人要是問你,你就說你已經滿十八了。” 郁铎将表格收回到抽屜裏,站起身:“走,帶你去宿舍。”

江弛予花了 40 元一天高價 “租” 來的宿舍,就在工地的生活區。江弛予跟着郁铎穿過一片不大的盥洗室,來到一棟二層高的活動板房前。

郁铎打開一層的一扇房門,按亮了牆上的燈。房間裏只有一架雙層鐵架床,其餘的空間裏堆滿了各種水電材料。

看樣子,這裏應該是一間臨時倉庫。

鐵架床的下鋪鋪着不配套的鋪蓋,上鋪被行李箱以及各種雜物堆滿。房間裏除了一些生活必需品,沒有其他多餘的東西。

江弛予剛放下行李袋,門外就探進一顆黃澄澄的腦袋:“郁哥,洗澡去?喲,來新人了?”

他明白了,這裏原先是郁铎的住處。

也許是因為收了高昂的 “租金”,郁铎不好意思太苛待這個冤大頭。他沒有搭理四毛,先從簡易衣櫃裏掏出一根洗得看不出原色的床單,又從自己的鋪位上拿起一只枕頭,低頭湊到枕頭前聞一聞,反手扔到江弛予的懷裏。

“自己把床鋪收拾一下,将就着用。” 說完,郁铎單腳踩在鐵架床的樓梯上,伸手從上鋪抽出一只編織袋,“啪” 地一聲扔在地上:“袋子裏有被子,衛生間出門左轉。”

做完這些之後,郁铎跳下臺階。他這下不再管江弛予,随手撈過一條毛巾搭在肩上,和四毛一起出門洗澡去了。

郁铎走後,江弛予一個人收拾完鋪蓋,又好好地洗了個澡,躺在床上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

他盯着頭頂上湖藍色的塑鋼天花板,突然覺得有些恍惚。昨天自己還趴在麥當勞的桌子上勉強入睡,今晚就躺在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身下的床板很硬,身上的被子單薄,腦袋下的枕頭上還沾染着別人的氣息,然而周遭一切卻讓他感到從未有過的踏實。

因為這是他第一次睡在正兒八經的床上,自打有記憶起,江弛予就跟着江小青四處流竄,這麽些年來他不是睡在地上,就是蜷縮在衣櫃裏,從來沒有在床上睡過一夜。

好不容易能睡個好覺,江弛予卻沒有睡意,他側身往下鋪望去,下鋪的那個人已經睡着了。

郁铎平日裏一肚子壞水,睡姿卻意外地乖巧。他略微側着身子,蜷起雙腿,大半張臉埋在枕頭裏,露出了白淨的下巴。

江弛予這才想起,他的年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想到這裏,江弛予輕手輕腳爬下床,從行李袋裏翻出一張小卡片。

那是郁铎的身份證,除了幾件破衣服,江弛予什麽都沒有從舅舅家帶出來,唯獨帶走了郁铎的身份證。

“還睡不睡了?” 鐵架床年久失修,郁铎被江弛予自以為輕的動靜吵醒,不耐煩地睜開了眼睛。

“這就去。” 江弛予沒想到郁铎會突然睜開眼,有些不自然地瞥開了視線。

“醜話說在前頭。” 郁铎不想當好人,也不屑去掩飾自己的目的,他承認把江弛予帶回來這麽一倒一賣,自己從中賺了點小錢。

他翻了個身,将手臂擋在眼睛前,說道:“你是我帶回來的,希望你今後踏實幹活,改掉你的那些’小習慣’,不要再動壞心思,更不要給我惹事。”

在過去的十幾年裏,江弛予在江小青的逼迫下做了不少上不了臺面的事,坑蒙拐騙可以說是沾了個遍。

無論他的本意如何,如今被人當作小偷來敲打,也算是他應得的。

江弛予沒有再說什麽,他把手中的身份證往郁铎床上一丢,踩着鐵架爬上了上鋪。

這裏也不是他該待的地方,存下一點錢就走,江弛予在心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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