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是他幹的?
郁铎不是個有耐心的人,向來管生不管養,管殺不管埋。他把江弛予帶回來往泥水班組一丢,除了收錢的時候準時出現,就不再管他了。
工地上每個班組負責的工作內容不同,工作時間也有差異,除了晚上回到同一間宿舍睡覺,郁铎和江弛予平日裏也不怎麽打交道。
不過郁铎發現,江弛予在熟悉了工地生活後,開始早出晚歸,特別是晚上不知在忙些什麽,總是很晚才回來。
夜晚生活寂寥,除了郁铎自己這種鑽進錢眼裏出不來一毛錢掰成兩瓣花的,工人們出去找些樂子也屬正常,只要那小子不捅出什麽亂子,他也懶得過問。
轉眼就過了近一個月,四月即将來臨。工地上早早就收到通知,清明假期沒有放假,工人們怨聲載道,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辱罵領導。
不過郁铎倒是無所謂,反正他也沒有家可以回,假期與其窩在宿舍裏浪費時間,不如留在工地上多賺點錢。
郁铎十六歲入行,從業時間雖不長,但一直跟在經驗豐富的大工身邊幫工。他的腦筋靈,見機快,學什麽都很容易上手,早早就可以獨當一面。
郁铎今天的任務是和四毛一起做五號樓給排水的預埋,四毛破事多動作慢,郁铎帶着焊機上到現場等了近十五分鐘,他才磨磨蹭蹭地上來。
“怎麽來得這麽慢。” 郁铎接過四毛手裏的勞保口罩,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哥,上工時間還沒到,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要錢不要命。” 四毛話說到一半,又停了下來,他指了指樓下:“不對,還有一個人。”
郁铎順着四毛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見江弛予正在樓底給剛進場的水泥攪拌車裝導流槽,現在還不是上工時間,出來接車的只有他一個人。
這時他聽見四毛在一旁感慨道:“你帶回來的這寶貝真不錯,泥水那邊的老周整天沒事兒就誇他。別看他長得一副小白臉的樣,還挺有勁兒。”
青春期的男孩子變化快,基本一天一個模樣。來到工地一個月,江弛予肉眼可見地長高了也壯實了不少。
他的個子本來就高,每天在水泥砂漿中這麽一撲騰,體态已經接近一個成年男人的模樣。
四毛沒什麽大毛病,就是話多,別人不搭腔,他一個人也能喋喋不休個沒完:“食堂裏的大姨小妹兒們可喜歡他了,給他打飯的時候,眼睛也不花了,手也不抖了。嘿,拳頭那麽大塊的肉,嘩嘩往他碗裏送…”
不知道他底細的人,确實容易被這小子的外表所蒙蔽。
“二十好幾歲的人了,怎麽還和一小孩兒較上勁兒了?” 郁铎收回視線,轉身給機器接上電。他從來沒過問過江弛予工作生活上的事,不關心,也沒興趣:“管好你自己。”
幹活都堵不住四毛的嘴,不過四毛那沒完沒了的廢話沒能折磨郁铎太久,雖說還是四月,但樓頂的太陽很快就曬得人沒了說話的興致,大滴大滴的汗從額頭上滑下落在鋼筋和混凝土之間,眼前除了橫七豎八的線管,再也看不見其他東西。
直到郁铎做完手裏的活,才聽見樓下有人喊他:“郁铎,郁铎在呢?力哥找你呢,說是打你電話你都沒接,趕緊下去看看吧。”
四毛好奇地湊上前來:“力哥這麽着急找你有啥事兒呢?”
“我也不清楚,先下去看看。” 說着,他将機器往四毛手裏一交,自己先一步下了樓。
陳力讓郁铎到辦公室來找他,說是辦公室,其實不過是臨時板房裏擺了一張桌子,幾張椅子。桌椅前的沙發上堆着成山的圖紙,桌面上除了一臺電腦,什麽辦公用品都沒有。
辦公室裏不止陳力一個人,李大能也在,郁铎到的時候,李大能正翹着二郎腿坐在沙發上吞雲吐霧。
李大能今天不知是吃錯了什麽藥,一看見郁铎,鼻子裏就發出一聲冷哼,十分不屑地将目光撇了開去。
郁铎将手套口罩摘下往門邊一放,懶得搭理他。
李大能這人就這樣,他跟着陳力的時間比郁铎早得多,再加上技術過硬,原本是陳力的得力助手。但自從郁铎出現後,陳力讓他專心負責技術,把不少重要的工作交給郁铎負責,這讓李大能橫豎看這個年輕人不順眼。
“力哥,有事找我?” 混工地的都不是講究人,郁铎沒有敲門,直接走了進去。
“你來了。” 陳力坐在電腦前,擡起頭來,朝郁铎招了招手。他今天沒有喝酒,精神狀态看上去還不錯:“過來看看。”
郁铎滿是疑惑地走上前去,陳力對電腦知識一竅不通,平時只會在上面玩空當接龍,這麽急沖沖地把他從樓上叫下來,不知要給他看什麽?
待郁铎靠近之後,看見電腦屏幕上顯示的是一段監控畫面,這段視頻應該是倉庫北面路口的一個監控拍下來的,夜裏光線不好,圖像有些模糊,但郁铎一眼就認出了畫面裏的人是江弛予。
“不止昨天,還有。” 陳力磕磕絆絆地操作着電腦,又調出了好幾個視頻片段。
從監控中可以看出,江弛予接連幾個晚上都在倉庫附近徘徊。
在回放監控的過程中,陳力的微信響個不停,郁铎知道他最近背着老板娘新認識了一個姑娘,這會兒正是蜜裏調油的時候。
盡管陳力的心情上看去不錯,但郁铎有預感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
“這小子惹什麽事了?” 郁铎先一步發問。
陳力捏着嗓子回複了一段肉麻的語音後,才放下手機對郁铎說道:“最近連續幾天,倉庫那邊都有電線被偷。”
陳力口中的這個倉庫,指的是他們的水電材料倉庫。工地上的建築材料價格不菲,鋼筋電線之類的材料被人偷盜出去變賣的情況時有發生。不過陳力的水電組進場以來,這樣的事還是第一次發生。
郁铎點了點屏幕裏的人,問:“是他幹的?”
陳力還沒回答,李大能就把手裏的煙一掐,嚷嚷開了:“不是他還能有誰?從他來了以後才開始丢東西。我一看那小子的面相,就知道不是什麽好鳥。”
“還沒确定,只是懷疑。” 陳力擺了擺手,示意李大能不要太激動,又對郁铎說道:“大能說的沒錯,第一,他來之後材料才開始被偷。第二,監控拍到他大半夜出現在倉庫附近。”
陳力說的這兩點确實不能證明什麽,倉庫裏外的幾個監控最近都壞了,沒拍到什麽切實的證據。監控怎麽壞的,為什麽會壞,這事還得兩說。但其實就算監控沒壞八成也什麽都拍不到,因為工地偷盜這種事一般都是裏應外合協同合作,有內部人員的幫忙,盜賊們早就熟練掌控了各種監控死角。
最早發現倉庫東西被偷的是李大能,李大能确實是個幹實事的,他先是私下調查了一番,有了線索後才帶着監控來找的陳力。
不過他這次這麽熱心,也是有自己的小九九在裏面。江弛予是郁铎帶回來,如果他真的是個賊,郁铎可別想輕松撇清楚關系。再說人心隔肚皮,郁铎這小子平日裏又愛錢如命,說不定一時間動了歪心思,和他同流合污也是有可能的。
“你們看這事兒怎麽處理?” 陳力問。
工地裏發生偷盜事件,除非金額巨大,一般不會選擇報警處理,一是因為麻煩,二是通常不會有什麽結果。
“力哥,還有什麽好猶豫的,直接把那小子叫過來問一問不就知道了。” 李大能已經認定小偷就是江弛予:“不招的話,打一頓就老實了。”
陳力看向郁铎,想看看他有什麽意見。
郁铎的第一個反應也是江弛予這小子死性不改,故态複萌。但有李大能在,這事兒就不能輕易認下來。
李大能那點小心思郁铎清楚得很,江弛予是他帶回來的人,李大能就是想借題發揮,擺他一道。
不管這事兒是不是姓江的那小子幹的,郁铎都不會讓他輕易得逞。于是他想了想,對陳力說道:“力哥,這件事先別打草驚蛇,晚點我再給你回話。”
從陳力的角度來說,他的私心還是偏向郁铎的:“行,交給你去辦,這事先別傳揚出去。”
李大能一聽這話就不幹了:“力哥!”
“好了,都別說了。” 陳力剛收到一條語音,心思顯然不在這件事上,他一臉幸福地點開語音湊到耳邊,邊聽邊交待道:“對了,今晚你倆組織幾個人巡邏。”
晚飯後,郁铎把工人們聚集在了一起。他沒有告訴大家發生了什麽事,只說隔壁工地遭了賊,咱們也要提高警惕,力哥吩咐大家今晚開始輪流巡邏。
白天忙活了一天,晚上還要巡邏,工人們自是滿腹牢騷,特別是李大能和他的那個幾個徒弟格外不肯配合。
說到最後,大部分人看在郁铎的面子上還是勉強去了,李大能他們幾個人也只得随大流。
郁铎自己值了第一班崗,回到宿舍時已過十一點。郁铎回來的時候,房間裏空無一人,牆角堆着一套還沒來得及洗的工作服,江弛予顯然是回來過又出去了。
郁铎也沒有表現出異常,他快速洗漱了一番,就熄燈上了床。
淩晨兩點的時候,門上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後,一道光從門外漏了進來。
那是塔吊上的大燈,就算隔着大半個工地,依舊能将屋裏照亮。
是江弛予回來了,他進門後很快将門關上,房間裏又重回黑暗。他輕手輕腳地走進房間,脫下了自己外套。
“這麽晚幹什麽去了?” 就在這時,黑暗中突然響起了郁铎的聲音。
“你還沒睡呢。”
江弛予微微一怔,他沒想到這個時候郁铎還醒着,心裏有些驚訝,飛快地将手裏的東西藏在身後。
他轉過身面向郁铎,問:“怎麽了?”
不知郁铎有沒有注意到這個小動作,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江弛予,試圖他的神态表情中找到一些蛛絲馬跡。只可惜房間裏光線的太暗,他只能看到一個大致的輪廓。
“沒事。” 郁铎翻了個身,背對着江弛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