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是什麽貨色

江弛予回來後,郁铎給值夜的弟兄發了條微信,問他倉庫那邊是否有什麽異常。

大概過了小半個小時,對方才回信告訴他一切正常。

但是第二天一早,倉庫那邊傳來消息,昨天夜裏又有幾卷電線被偷了。郁铎細細一問工人們才肯說實話——昨晚天太冷,根本沒有人出來巡邏。

陳力一早起來就跟吃了槍子似的,看誰都不順眼。根據四毛的情報,陳力在外面瞎搞的破事被老板娘發現,夫妻倆昨晚又幹了一夜的仗。

現在陳力在老婆那裏吃了癟,就把一肚子的怨氣撒在一幫小弟的身上。一大清早他就把郁铎和昨晚負責守夜的工人叫到辦公室罵了個狗血淋頭。這下他也不管打不打草驚不驚蛇了,揚言如果再找不到小偷,所有損失就由他們來承擔。

這些個倒黴蛋中,郁铎首當其沖。陳力指着郁铎的鼻子破口大罵:“特別是你,郁铎,如果倉庫裏的東西再被偷,你和那小子就給我一起滾蛋!”

工人們從陳力的辦公室裏出來後,皆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特別是李大能,一出來就踢了一腳門口堆着的混凝土試塊。

郁铎看上去也有些心不在焉,然而他并不是因為挨了陳力的罵,而是在想昨晚發生的事。

昨晚倉庫再次被盜,而江弛予又是一整個晚上不見蹤影,直到淩晨才回來。

難道真的是他幹的?

郁铎還沒理出頭緒,事态到下午的時候又發生了升級。當時郁铎正在 9 號樓工作,隔壁泥水班組的一個小工火急火燎地找上來,告訴他江弛予和一班人在土方後面的空地上打起來了,讓他趕緊過去看看。

空地上塵土飛揚,有土方的阻隔,這場鬥毆沒有引來太多人員圍觀。郁铎匆匆趕到的時候,江弛予正把李大能按在地上毆打。

看到李大能,郁铎就明白怎麽回事兒了。

江弛予的身邊圍繞着七八個人,雨點一樣的拳頭落在他身上他也不在乎,他的動作兇狠眼神冰冷,眼裏只有李大能這一個目标。

在以少敵多的情況下,這是震懾對方的最好辦法。

再鬧下去搞不好要出人命,郁铎上前去一腳踢開了準備拿木條偷襲江弛予的小工,叱道:“在幹什麽?都停下來!”

這個小工郁铎認識,是李大能的徒弟小伍。別看小伍平日裏不聲不響,出手居然這麽黑,那根木條上帶着生鏽的鐵釘,打在身上可不是鬧着玩的。

聽見郁铎的聲音,江弛予沒有停下來,拳頭反而變本加厲,把李大能揍得嗷嗷直叫喚。

郁铎見狀,大怒:“江弛予!”

江弛予這才擡頭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拳頭。

李大能見機連忙一個鯉魚打挺,從江弛予的手裏掙脫了出來。小伍給其他工人使了個眼色,幾個人立即圍攏而上,七手八腳地将江弛予壓倒在地。

郁铎像看落水狗似的,睨了李大能一眼,問:“李大能,你這是什麽意思?”

“你還有臉問?” 李大能這才緩過一口氣來,他忘了自己剛才被壓在地上打的狼狽樣,怒氣沖沖地沖上前去,一腳将江弛予的臉踩進泥裏,蹲下身來照着他的腦袋就是一巴掌:“讓你打我!讓你打我!”

江弛予的眼神冷得像要殺人,他下意識地要起來還手,奈何被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李大能嘿嘿一笑,越打越起勁,最後還是郁铎上前攥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拖開:“差不多點得了,還沒完了?”

這會兒聚集在這裏的幾個人,除了李大能的小弟以外,剩下就是昨晚要參與巡邏的工友。想來是一大早跟着吃了挂落,他們咽不下這口氣,更不想跟着承擔倉庫的損失,于是來找江弛予這個罪魁禍首算賬。

“郁铎,你這算怎麽回事?” 李大能揉了揉險些脫臼的手腕,轉身看向郁铎:“這個小賊偷東西就算了,還動手打人,你看看你看看,我這身上沒一塊好肉!”

李大能這話說完,剩餘的幾個人也跟着嚷嚷了起來,紛紛撸開衣服向郁铎展示自己身上負的傷。

江弛予見狀冷笑了一聲,背上又重重挨了一腳。

這些人嘴上說得無辜,但看這以多欺少的架勢,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誰先動的手,只是他們沒想到江弛予是個這樣的硬茬子,這麽多人一起上都讨不到什麽好處。

郁铎沒有否認李大能他們的說法,低頭看向江弛予:“你忘了我和你怎麽說的?”

“我沒有!” 江弛予被人七手八腳地按在地上,渾身動彈不得。他不顧疼得像是要散架了一般身體,揚起頭來,執拗地看向郁铎:“我沒偷東西!”

江弛予沒有騙郁铎,這段時日他一直安分工作,從不惹事。今天午飯後,他原本在工棚裏正常工作,突然從樓頂下來一群人,推搡着把他薅到了這裏。

從這些人的口中,他才知道水電倉庫最近遭賊的事。

郁铎聽到他的聲音,略微低下頭,目光像一抔冷水一般,順着下午四點的陽光垂落了下來。

甫一接觸到郁铎的眼神,江弛予一下子就明白了。

郁铎看向他的眼神,和上回在酒店裏一模一樣。盡管他什麽都沒說,但微微向下的眼眸裏已經透露出了只有他才看得見的不屑和鄙夷。

郁铎那雙眼中仿佛在說:你是什麽貨色,我倆心知肚明。

也許在郁铎看來,江弛予現在不過是在狡辯。原來人在泥潭裏淌過一遭之後,就真的再也沒有堂堂正正活着的資格。

“電線被偷的事,力哥會處理。” 郁铎收回視線,看向面前的李大能:“把人松開,鬧到經理那裏,誰都不好看。”

“憑什麽。” 李大能是陳力身邊的老人了,并不買他的帳:“郁铎,你別和這小子是一夥的吧?沒記錯的話,他和你住在一個屋?”

“我偷東西,你有憑證麽?” 郁铎輕掃了衆人一眼,又笑了起來:“你們幾個人在工地裏打架鬥毆倒是有不少人看見了,到時候真追究起來,誰還在乎你們誰是誰?我看就等着一起交罰款吧。”

工地裏工人打架鬥毆,班組會被罰很大一筆錢,這筆錢到最後都會轉嫁到涉事的工人身上。

一提到錢,李大能果然清醒了不少,不敢再造次。他轉身又踢了江弛予一腳,惡狠狠地說道:“你小子走着瞧,尾巴夾緊點,不要再範到我手裏。”

說完,他心不甘情不願地讓人松開江弛予,罵罵咧咧地帶着人離開了。

李大能走後,郁铎也沒有久留,他擡腳在混凝土上蹭了蹭腳底的泥,就要往回走。

“等一下。” 江弛予掙紮着坐了起來,他偏頭吐出一口血沫,這才擡起頭來對郁铎說道:“不是我做的。”

“那你告訴我。” 郁铎轉身看向江弛予,說道:“昨天晚上你幹什麽去了。”

江弛予答不上來。

郁铎嗤笑了一聲,不再給他機會,轉身離去。

* * *

雖沒有證據,但在李大能他們那幾個人的惡意報複下,江弛予偷盜的事還是在水電工人內部傳開了。甚至連其他班組的人也略有耳聞。

江弛予回到工棚後,一整個下午都在等陳力或者是老周過來把他趕出工地,但一直到下班時間,上面都沒有傳來什麽動靜。

盡管表面上看起來風平浪靜,但江弛予能明顯地感覺到,其他工人都在明面上疏遠他,暗裏面排擠他,背地裏議論他。

畢竟瓜田李下的,誰都不想在這個時候被當作一丘之貉。在一個工地裏有過盜竊前科的工人,很難在下一個工地裏攬到活。

晚上江弛予回到宿舍的時候,郁铎也在。他們兩人平日裏就談不上有什麽交情,下午又起了矛盾,氣氛更加尴尬。

不大的宿舍裏,兩人各自沉默地幹着自己的事,誰也沒有搭理對方。江弛予想,大概他也認定自己就是小偷,只是沒有證據。

晚上八點的時候,四毛和阿升的出現打破了這種奇怪的平衡。兩人帶着撲克和板凳,興沖沖闖了進來:“郁哥,來一局?”

他們沒想到今天江弛予也在,臉上表情一僵,又退了出去:“啊,那還是改天吧。”

“為什麽要改天?” 郁铎撩開眼皮看了那兩個人一眼,從自己的床上坐起來:“進來吧。”

郁铎說話的時候,上鋪的江弛予也看了過來。

四毛和阿升兩人互相對視了一眼,這個時候強行離開,好像會更加尴尬。于是他們不情不願地放下板凳,在小方桌上擺起陣來。

也許是因為江弛予這個 “小偷” 在的關系,四毛和阿升很不自在,三個人圍坐在桌前,生生把撲克玩出了農民工讨薪的悲壯氛圍。

成長環境使然,江弛予從小就學會了察言觀色,他起身披上外套,下床走了出去。

郁铎沒有問他去哪裏,他全神貫注地盯着自己手中的牌,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不關心。

見江弛予走遠,阿升湊上前來,低聲問道:“真的是他做的嗎?看着不像啊。”

“老話怎麽說來着?知人知面不知什麽來着?對!知人知面不知心。” 四毛敗局已定,他蓋下手中的牌,壓低嗓音一連問了幾個問題:“你們說,他不會連夜跑路吧?還是躲出去哭鼻子了?真不知道力哥怎麽想的?怎麽還不讓他趕緊收拾鋪蓋走人啊…”

“別操心沒影兒的事。” 郁铎看了眼江弛予離開的方向,面無表情地甩出一溜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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