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戰争開始之前, 最先聞風而動的,其實是各地的百姓。
長久以來,雖然大魏與別國接壤的邊境常年動蕩, 腹地的百姓生活卻是平和自在, 富庶窮困皆有,但無論如何, 都沒有戰争的威脅與困擾。
在聽說大魏即将硝煙四起時,許多百姓就連夜收拾包袱跑了, 能跑多遠跑多遠,甭管是投奔親戚還是歸隐山林,都要盡量遠離戰區。
畢竟兩軍交戰殃及池魚,想要保住一條命是一方面,還有一個原因, 是他們害怕“兵痞子”打劫財産, 強搶民女, 更有曾經經歷過戰亂的老人說,有些将領為了震懾敵軍, 在占領重要城池後會下令屠城。
老人并未說錯。從古至今,此等先例數不勝數, 為了發洩士兵們的積攢已久的怒氣與怨氣, 贏家将領對于自家軍隊報複式的燒殺搶掠行為會稍有放縱, 生靈塗炭也不過如此。
但最可憐依然是手無寸鐵的平民, 他們并不參與戰鬥, 卻兩邊都得罪不起。
在南川以外的平民當中,大多數人并不認識鎮南王, 也不認識他麾下的顧家軍, 自然不了解其戰鬥路數, 個個兒避之不及。
結果他們驀然發現,帶領着顧家軍的将領,竟然是大名鼎鼎的玄将軍。
啊,玄将軍,這位他們認識,被皇帝厭棄的戰神。
想到早前遍布大街小巷的流言,他們非常理解他投奔鎮南王這個選擇,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那麽作為玄将軍的伯樂鎮南王,應該也不是什麽壞人吧?
有玄将軍的好名聲作保,平民們對顧家軍多少都寬容了一兩分,但仍舊懷着警惕之心,各地的駐軍也都不敢有任何松懈。
然而顧家軍卻用雷厲風行的實際行動展現了他們的作戰方式。
鎮南王仍然坐鎮南川,除了威名赫赫的玄将軍,代替他出征的将領還有他的兒子顧寒崧,以及心腹大将張裕與其子張烨然。
每抵達一座城池時,顧家軍并不急于攻打,而是先勸降,此舉能夠最大程度地避免傷亡。
若是在規定時間內駐軍拒絕投降,迫不得已變成兩軍交戰的局面,顧家軍亦是盡己所能地不傷及民衆,甚至在有條件的情況下,還會組織民衆迅速撤離戰區。
至于那些個趁火打劫的惡行,他們更是一樁一件都未曾做過,有些人還會主動給他們塞銀子,想要花錢消災,卻被他們義正言辭地推回去了。
顧家軍的想法很簡單,皆是長久以來在南川半農半軍生活的耳濡目染——脫下甲胄,他們亦是平民一員,照樣得勤于農耕,努力生活,皆知平民生存不易萬分辛苦,哪裏好意思拿他們的錢財?
保家衛國是榮譽,铠裝皆是勳章,怎會是作奸犯科的擋箭牌?
若真有些個貪心之輩,民衆皆可舉報,等候他的便是嚴苛的軍法處置。
由此,次數多了,平民們好似也都放下心來,偷偷摸摸交談時也說玄将軍這是投了明主,他們從未見過如此态度溫和嚴明的軍隊。
這些皆是普通城池的處理方法。
除此之外,還有個別的特殊情況,比如在南川附近比較大的府城,随着近年南川的富庶與發展,沒少死皮賴臉地蹭過來受恩澤與實惠,于是在鎮南王起義後,他們迫于吃人嘴短的壓力,假模假樣地打了一下,就迅速投降了。
還有些個地方較小的貧困地區,處于三不管地帶,他們的獻降亦是理所當然,只要看看雙方的兵力差距,有腦子的都會選擇在這時保存根本沒有多少的實力。
這部分地區都屬于炮灰牆頭草,誰贏了聽誰的。
如今的顧家軍,早就不是數年前的慘樣兒。
當年的他們,軍隊人數少得可憐,勉強能夠守住南川的邊境,只不過武器得不到換新,戰甲亦是改進艱難,戰役過後都要回收破爛似的把壞掉的武器撿回來,戰甲也從死人身上扒,這般縫縫補補又三年,還能繼續用。
直到顧煙杪開始賺錢,又挖了鐵礦,還得了安歌的武器圖,比照着設計了更輕便的武器,以及照着軟甲的形制改良了戰甲,慢慢地,顧家軍的境況才得到大大的改善。
之前與西涼的那一戰就是最好的證明,主動出擊如同飓風橫掃。
半農半軍至少能保障糧倉充足,新兵蛋子們都有熱飯吃,新銳的鐵制武器與防禦力更勝以往的戰甲能保證他們能更好地在戰場上存活,家鄉近年的富足繁華也足以支撐他們出軍的自信。
——這麽一想,安歌真是個漂亮大綿羊啊,能讓顧煙杪可勁兒地薅羊毛,各種角度全方位地薅,源源不斷,生生不息,簡直就是改善大魏軍用醫用的科技大能,沒有他做不到,只有他想不到。
嗯,藝術方面先按下不表。
若是安歌能心态正常地正常交友,顧煙杪怎會舍得殺他?那必然是要成為磨拳霍霍的萬惡資本家,拿着小皮鞭,把他關在小黑屋裏,逼迫他研究如何制作手機和飛機這兩個至關重用的雞。
當然這些不過笑談,顧煙杪明白科技的發展需要循序漸進,從來沒有一蹴而就的好事,她只是單純表達一下自己純粹的愛才之心。
真的,她可以用寒酥崩掉的那顆牙起誓。
起義之戰開始後,鎮南王的三員大将兵分三路,從南川揮師北上,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雷霆之勢,很快便占領了大魏南方将近一半的土地。
與此同時,玄晖與玄燭兩兄弟,重新掌握了北地的最高控制權。
北地的平民早已民怨沸騰,對于玄家的反叛樂見其成。
畢竟他們早已心寒如斯——北地的軍隊與人民,并不在帝國的統治者與他的下一任繼承人眼中,他們為了得到利益,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可以随時放棄。
于是玄家兄弟在安頓好北地平民後,率領着身經百戰令人聞風喪膽的黑鐵騎,從北地沖堅毀銳地南下,迅速打通了大魏的西北一帶。
在短短的三個月內,魏安帝驟失的土地過多,卻也不慌不忙。
他派出的鎮國将軍謝然帶領着钺甲營的大部隊,作為主力軍,正面迎擊自南向北而來的顧家軍,目标是擊退叛軍,以及剿滅叛軍首領鎮南王。
而雲家小将雲風則領兵快馬前往西部地區,任務是守住餘桑府,堅決阻斷一南一北顧家軍與黑鐵騎的彙合。
魏安帝想得非常明白,北地經過慘烈的天災,又與北戎有過交戰,自然元氣大傷,若黑鐵騎沒有南川物資的及時補給,他們根本就打不了持久戰。
只要耗得夠久,己方就能多一分獲勝的機會。
不過,最出乎魏安帝意料的事情,是二皇子顧宜修偷偷地從宗人府逃了。
仆從發現他不見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他能順利逃走,自然是有人接洽,經過一夜的奔襲,他趕上了雲風的軍隊,與他們一同前往了西部地區,準備與雲風一道參戰。
得知此事的謝皇後簡直要瘋了,她顧不得自己正軟禁在鳳儀宮,拖着病體強行地突破了宮人的防線——那可是餘威仍在的皇後娘娘,陛下的發妻,雖然這會兒被軟禁,可真要傷了她,指不定自己得陪葬。
于是謝皇後跌跌撞撞地強闖了光明殿,她紅着眼睛勒令魏安帝立馬将顧宜修找回來,而後重新冊封他為太子。
“阿修真的已經很可憐了,他為了太子之位,被迫殺了華哥兒,現在又為了太子之位,被迫去攢軍功——就因為當初華哥兒有軍功,而他沒有,才丢了太子的位置。”
謝皇後忍無可忍,眼淚又流了下來,痛哭道:“可太子之位本來就是他的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這天下,哪有太子出去攢軍功的道理啊?”
魏安帝理解她的傷心哭訴,也不忍苛責,耐心聽完後,平靜地說道:“可他如今已經不是太子了,甚至,他親手殺了太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啊。”
謝皇後不需要魏安帝冰冷而殘忍地再提起一次這令她痛徹心扉的往事,她一改曾經的嚣張跋扈,第一回 向魏安帝跪了下來,虔誠地匍匐在地,眼淚打濕了面前的柔軟地毯。
“阿修做了二十年的太子,陛下一朝讓他下臺,他如何能坦然接受?直到如今,他從宗人府逃出去,亦是在拼命尋求陛下的認同,陛下,陛下,你怎麽忍心啊,他也是我們的兒子啊……”
魏安帝居高臨下地看着跪在地上卑微祈求的謝皇後,她潔白的額頭上已經出現紅印。
此時他只覺得她極其陌生,與記憶中那個嬌蠻任性的夫人相距甚遠了。
謝皇後的所言讓他有恻隐之心,可他仍在猶豫。不過不得不承認的是,顧宜修此舉雖然莽撞,卻着實有足夠的魄力。
重大的挫折能讓一個幼稚的男孩成長為一個穩重的男人。
其實魏安帝也很想知道,這個仍在尋求他認同的嫡子,究竟會在這次避無可避的戰争中成長到什麽地步,值不值得他再一次地将江山交付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