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時間倒回月前。

魏安帝允了玄将軍辭官的折子後将軍府就開始收拾行禮細軟, 準備浩浩蕩蕩地告老還鄉。

如今的玄家原是大家族的旁支,本家沒落了才起的勢,祖籍在京城隔壁的天南府, 雖然很久都沒有回去了, 但找個偏僻地兒安安分分地養老,倒是不難。

然而将軍府體量過大, 上上下下仆從也不少,搬家便是個了不得的大活兒, 忙忙叨叨了大半個月才勉強收拾完,終于擇了個吉日,離開了京城。

而顧寒崧,則在改頭換面後,混在了玄将軍的搬家隊伍中一同出了城。

只不過在此之前, 顧寒崧久違地見了餘不夜一面。

當然, 按照這兩人的謹慎與妥帖程度, 自不可能在萬般緊張的時刻冒如此風險,畢竟他們倆又不是熱愛搞事的顧煙杪。

餘不夜到京城幾年來, 與顧寒崧就完全沒有說過話,而且鮮少有誰會将這兩人聯想起來——雖然都知道她與顧煙杪交好, 那畢竟是在南川的事兒。

而顧寒崧年幼時就來了京城, 怕是對京城的熟悉度比南川要高多了。

他們的偶遇充滿了猝不及防, 又卡在這種微妙的關頭, 不禁多了三兩分宿命的味道。

彼時餘不夜正在逛一家飾品店, 她背對着大門,坐在櫃臺前挑挑揀揀。

丫鬟順着她的意, 拿起一串紫藤花的簪子, 輕巧地插進她梳好的發髻上, 而後餘不夜舉起銅鏡,想要瞧瞧自己的模樣。

于是在鏡面的晃動中,餘不夜看到了站在店外凝視着她背影的顧寒崧。

是她熟悉的,憂傷而眷戀的眼神。

失手跌落的銅鏡面上裂開一道猙獰的傷痕,餘不夜驚覺自己的驟然失态,可仍是片刻不耽誤,迅速轉過身後,望向顧寒崧的眼睛。

顧寒崧未曾想會被她逮個正着,見她驟然回眸,他的神态卻已經收斂成為克制守禮。

他朝她輕輕地一點頭,正要裝作并不熟識,準備擡腿離開。

餘不夜卻追了出來,對着他的背影道:“世子留步。”

顧寒崧的腳步驀然停駐,隐忍片刻後轉過身來,表情亦是一如既往的溫和,他平靜地解釋道:“非常抱歉,方才确實冒犯姑娘了,我只是路過此地,偶然看到餘姑娘……”

僅僅一個餘光掠過,便将她的背影認出。

既然遇到了,她也背對着自己,顧寒崧便想着,只多看一眼便好。

如此隐秘的願望一瞬即逝,擡眸便與她對上視線。

餘不夜見他仍願意搭話,也定了定慌張的心神,畢竟她從未做過這般沖動的事情。

她仍帶着慣有的優雅儀态,慢慢走至他跟前,福了福身,溫柔地笑道:“我請世子去浮生記喝茶,世子可願賞臉?”

餘不夜微微垂眸,乍然看見顧寒崧的腰間竟然還別着她送的茶葉香囊。

香囊已經很舊,當年包在其中的茶香早已消失殆盡,可他仍然随身攜帶,思慮事情時,會下意識地一遍遍撫摸着香囊上淡紫色的紋路針腳。

不知為何,餘不夜忽然有些鼻酸。

這一場盛大的暗戀,終究不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顧煙杪此人雖然性子跳脫,但自從在那個雪夜撞見顧寒崧拒絕餘不夜後,便從未在餘不夜面前主動提過顧寒崧,就算有時候難以避免,顧煙杪也會面容嚴肅地對她道:“不必因他耽誤自己。”

是以餘不夜一直認為,顧寒崧大抵只是對她有點好感,更多的只是她的單相思罷了。

顧寒崧順着她的目光,知道她定是什麽都明白了,此時遮掩的言語只顯蒼白。

他沉默一瞬也自覺難以拒絕,于是幹脆也難得沖動一回,輕輕笑着說:“是我的榮幸。”

浮生記的雅間內,香爐裏騰起淡雅的袅袅青煙。

餘不夜遣走服務的茶侍,從容地為顧寒崧泡上一壺茶。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放松而投入地泡過茶,在尚書府的每一日,暗潮洶湧的勾心鬥角已經讓她疲憊不堪。

顧寒崧坐在她對面,靜靜地看着她融雪煎茶,時不時兩人有個眼神對視,他都會對她安撫地笑笑。

他們之間,如此靜谧而溫情的時光,實在太過奢侈。

顧寒崧甚至都舍不得眨眼,生怕錯過她任何細微的表情,情不自禁地希望這一刻能無限拉長。

俗氣的想法,卻絲絲縷縷都是真心。

餘不夜輕柔地将白瓷茶盞放在顧寒崧面前,問道:“世子記得這味茶嗎?”

“記得,這茶名為‘知樂’。”顧寒崧溫聲道,“初次見面時,你便是用知樂來招待我們。”

他能記得,餘不夜并不驚訝。

她端起茶盞,垂眸抿了一口知樂,平靜地說道:“初次相遇時飲知樂,怎知再飲知樂,已是告別。”

顧寒崧陷入沉默。

憑借餘不夜的聰慧,自然能猜到,多年未通過消息的他們,能夠得此一見意味着什麽。

今日一別,或許不久後便是生死兩隔,再無相見之時。

“這些年,多謝你,辛苦你。”顧寒崧艱難地說,“抱歉,我什麽都沒幫上你。”

他分明不是想要說這些,可又必須要說。

“我知道的,沒關系。”餘不夜飛快地眨了眨眼,抑制住眼眶裏的熱意,“世子刻意不關注我,是為了保護我。”

餘不夜使勁抿着嘴唇,壓制着胸腔裏源源不斷湧出的委屈之意。

可垂眸的瞬間,淚水還是砸進了茶盞,融進了知樂茶。

從小所有長輩都誇她乖巧懂事,就算身世變遷,她亦是規規矩矩,從不怨天尤人,知足而安分守己過着自己的日子。

但其實,她很難過,卻無人可說。

餘不夜無聲地低頭流淚,顧寒崧遲疑後仍是伸出手,拇指撫摸上她的臉,緩緩地拭去沉重的眼淚。

他哽了許久,說出來的話仍有些顫抖:“我不敢讓你等我,你明白的。”

他不敢給她任何承諾,甚至不敢給一個眼神,只怕将她往災禍的更深處拖。

“我明白,我明白的。”

餘不夜的淚好似斷線的珍珠,她撫住顧寒崧的手背,半張臉埋在他的手心裏,滾燙的淚水潤濕了他的掌紋。

顧寒崧見她傷情,仿佛連呼吸都扯得心髒疼痛,最終他探過身子,将她擁入懷中。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額角,淺淡的香氣纏繞着眼淚的苦澀,這個仿若融入骨血的擁抱太緊,幾乎要将她的五髒六腑都碾碎。

而後他捧起她的臉,很輕很輕地地,吻了吻她的唇瓣。

窗外的晚霞張揚而燦爛,明亮得仿佛是一場豔麗的金紅色火海。

顧寒崧走出浮生記的時候,怔怔地望着天邊,那是他如今都難以觸及的瑰麗。

餘不夜則在浮生記留得久一些,她自斟自酌地将那壺知樂飲盡。

緩過神來後,窗外的霞光已經散盡,遙遠的夜空月明星稀。

未消多時,她便恢複了慣常的端莊典雅。

除了微紅的眼睛,幾乎看不出她有任何異樣。

可餘不夜仍是有些恍惚。

她離開浮生記時,未曾注意到隔壁雅間內,誰注視她的背影時,意味深長的眼神。

餘不夜回到尚書府後,又做回她深居簡出的吳家大小姐。

因為吳黎的失蹤,導致吳家再次受到極大的打擊,作為始作俑者顧煙杪的閨蜜,她自然不會出去讨這個嫌,現在父母見她都不會給好臉色。

不過,吳家的事情對于京城即将掀起的波浪來說,實在不值一提。

雖然早有預感,但真正聽到大街小巷傳來的消息時,餘不夜仍然提心吊膽了一回。

如今人人都在讨論,鎮南王終于走上了起義篡位的道路!

他原是太子,手裏也有先皇讓他繼位的遺诏,此時在南川擁兵自重,準備進軍京城。

魏安帝得位不正,是該歸還皇位的時候了。

這件事情發展到此處,仍是皇家內部的争鬥。

但平民百姓卻驚訝地得知,玄家開誠布公地表示,玄家連帶着黑鐵騎,皆投于鎮南王麾下。此時玄将軍夫婦已然護送顧寒崧至南川,玄家兄弟與顧煙杪仍鎮守在北地。

随着北地也成為了反叛地,一時之間,京城或成南北夾擊之勢。

魏安帝驟然面對此不利局面,第一反應是故技重施,想要聯系北戎軍進行合作,企圖用他們牽制住北地的黑鐵騎,他便能集中兵力攻破南川來的顧家軍。

可西涼卻在此時宣布中立,但會為鎮南王提供一定程度上的便利。

這番話的意思是,西涼作為同樣與北戎接壤的小國,若是北戎再次發兵襲擊北地,老巢很可能就會被西涼偷了。

所以北戎此時最聰明的做法,就是同樣保持中立。

魏安帝氣湧如山,簡直想吐血,只覺得曾經對他們所有的慈悲寬容全都喂了狗。

鎮南王一家都是刻薄寡恩的小人,面兒上唯唯諾諾,留他們一家性命至今,非但不感恩還敢有如此狼子野心,玄家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叛主叛得利索得很,這兩家如今狼狽為奸,竟還想回頭咬他一口。

北戎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該要他們做點事時屁用沒有,早知便該讓玄家給他們整滅族算了。

罵過一回,魏安帝卻也能穩住心神。

他調兵遣将,派出了鎮國将軍謝然與雲家小将雲風,領軍三十萬,準備正面迎戰!

由此,這場醞釀了多年的奪位之戰,終于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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