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1)
黛玉并未讓沈學士嚴肅的臉吓倒, 而是認真思索了一下才向着老人家道:“兼聽則明, 偏信則暗。黛玉要讀更多的書, 以分辨書中是非對錯。若是自己不明之處,就請教父親與先生。”
說到這裏沖着沈學士一笑:“有時也會打擾太爺, 還請太爺別嫌黛玉麻煩。”
“好,好,好。”沈學士擊掌而笑:“好一個兼聽則明, 若有不通之處, 只管來問我便是。”說着看向寬哥兒與諺哥兒:“你們也要有姐姐這樣的志氣才好。”
又向外頭叫一聲:“來人。”就進來一個頭也不敢擡的小幺,向着沈學士行禮後請指示:“太爺有什麽吩咐?”
“去把我收着的薛濤紙拿出來給姑娘帶回去,再把那宋墨取幾塊, 還有那塊錦鯉戲蓮的端硯一并送姑娘。”
黛玉忙推辭道:“黛玉将來能得太爺片言教誨, 已是終身受益的幸事, 不敢當太爺如此重賞。”
沈學士輕撫胡須, 點頭嘆道:“你這孩子太過實誠了, 将來還不得受越兒的氣?他來我這裏看到好東西, 就是不賞自己也要磨了去。”
黛玉向沈學士道:“藹哥哥自來就喜習字,愛這些也是情不自禁。”
得了, 沈學士覺得自己舉的例 子可能不恰當, 笑對黛玉道:“無妨, 我不過是有些心疼東西罷了。”
諺哥兒自來有些怕這位曾祖, 今日見他笑得開懷, 乍着膽子道:“太爺今日不心疼東西, 也賞我幾樣?”
沈學士更樂:“好, 賞,都賞。”又問寬哥兒想要什麽。寬哥兒想想道:“東西都是死物,小子只想求太爺賞幅字挂到書房裏,好時時激勵自己用心讀書。”
這位才是真識貨的人呀。想沈學士三朝老臣,清流領袖般的人物,平日與人詩書唱和從來都是子孫或是弟子代筆,輕易不肯往出露自己的墨寶。這也是老人家謹慎之處——前幾年皇子們奪嫡風聲緊,若是自己的字讓人仿了去,就是說不清的幹系。如今雖然塵埃落定,習慣卻已養成。
聽到寬哥兒的這個請求,沈學士有些好奇地止了笑:“你怎麽偏要我的字?”
寬哥兒說道:“我聽哥哥說過,外人有說他的字好的,那是沒見過太爺的字。若是見過太爺的字,他的字就不值一提了。”
被這話更加愉悅了的沈學士,向着寬哥兒微微點頭:“如此我倒不敢輕易下筆了,你們且去吧。”三個孩子便退了出去,自有沈老太太的大丫頭重帶三人向着花園而行。
等到了來霞亭,賈敏她們也已經轉過了花園子,正喝茶消乏。見丫頭手裏捧着的東西,老太太先笑了起來:“今日太爺可是破了財了。難得他大方一回。”
諺哥兒有些不高興地倚到老太太身邊:“只我沒有。”
老太太見黛玉只是看着諺哥兒微笑,并沒故做大方地說要把自己的東西分與他,心裏暗暗點頭,這不是個做作的孩子。劉氏倒有些臉上過不去,向着諺哥兒道:“姐姐與哥哥是客人,頭一次見老太爺,你竟要與客人争?”
諺哥兒把頭埋到老太太懷裏,小聲嘀咕着:“二哥都說了,姐姐是自家人。”
黛玉如沒聽到一般,向着諺哥兒道:“太爺必不會只賞寬哥兒一幅字,說不得咱們三個都有呢。”
諺哥兒噌地把頭擡起來:“姐姐說的可是真的?”黛玉只抿嘴一笑:“等下不就知道了?若是只給寬哥兒寫一幅字,太爺一揮而就,何必還要過一時再賞?”
諺哥兒聽了大感有理,從老太太身邊起來,去拉寬哥兒的手:“咱們也逛花園子去,現在魚都出來了,拿了東西去喂它們。”
寬哥兒看向賈敏,見她點頭,輕輕掙開諺哥兒的手,向着老太太與沈太太行了個禮:“如此小子告退。”
老太太看着他與諺哥兒的背影,笑向賈敏道:“是個懂禮的好孩子。你教的好。”
賈敏并不敢當:“他與詢哥兒兩個都學着越兒來,我與淑珍倒真沒怎麽操過心。”
沈太太那頭已經拉起黛玉的小手,問她來京裏可習慣不習慣,出門了沒有。黛玉答道:“京中比起揚州,只是幹了些,別的倒還好。只去了一次外祖家,還沒來得及與別家走動。”
為何沒走動,人人皆知是賈敏前幾日生病之故,也就放下不提。一時酒宴齊備,諺哥兒與寬哥兒兩個早已被人找回,大家入席時,賈敏還要與劉氏推讓,老太太道:“你是客兒,又比她年長,若是讓她越了你,等你走了太太也要罰她。”賈敏才不推讓。
席上菜品并不十分奢糜,卻很合賈敏與黛玉姐弟的口味,顯然是問過沈越的。如此賓主盡歡而散,送她們到二門的劉氏向着賈敏道:“今日咱們可是說定了,來日我是要接了玉兒一起出門的。”
賈敏已知她行事便是如此爽直,也覺得黛玉出門交際一番不是壞事,笑着應下。
回府之後才覺得身子有些乏累,向着黛玉姐弟道:“你們想也累了,不必陪我只管回自己院子歇着。”
黛玉不肯,定要陪着賈敏回了上房,看關丫頭服侍她睡下了,才帶着人回自己的院子。一進屋就長長地吐了口氣,直接坐到了小榻之上。
古嬷嬷問道:“姑娘也累了,不如洗漱睡一會兒?”
“不急,把太爺寫給我的字拿來。”黛玉吩咐一聲,跟着出門的雪鷺應了一聲,将字尋出與雪雁兩個一起小心展開。
胸藏文墨懷若谷,腹有詩書氣自華。
這就是沈學士思量再三,送給自己曾孫媳婦的字。黛玉仔細看了又看,手也要空中比劃幾下,才向着古嬷嬷道:“太爺的字,果然大氣老練,沒幾十年的苦功再學不來。讓人好生裱了,明兒挂到書房去。”
古嬷嬷聽了點頭應下,又勸道:“這個日後有的是讓姑娘臨摹的時候,姑娘還是先養養精神。若是讓公子知道姑娘不愛惜自己的身子,奴才們又得聽訓了。”
黛玉狡黠一笑:“嬷嬷不說,藹哥哥如何能知道?”
古嬷嬷無奈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後知後覺地發現她已經有了小心思,前日把自己與太太都瞞過了:“是,老奴自是不會向公子告狀,可是公子若是問起,老奴也不能欺瞞公子。”
黛玉聽勸地叫人送水進來,才向古嬷嬷道:“伯母送的那幾個丫頭,嬷嬷去打聽打聽太太都讓去哪兒,若是有給咱們使喚的,嬷嬷看着安排吧。”
古嬷嬷看着丫頭們服侍着黛玉洗漱,嘴裏應着:“即是大奶奶送的,太太那裏留下一個也可,都送到姑娘院子裏也可。等老奴試試那幾個丫頭可得用,再回姑娘讓她們做什麽。”
此時黛玉已經換了中衣,古嬷嬷給她蓋了夾被,聽她道:“上次去外祖母家,看到姐妹們每人只帶了一個丫頭,獨我跟了三四個。若是太太将人都放到我院子裏,再去外祖母家,可帶誰呢?”說完自己也是一笑,翻身睡去。
賈敏只睡了多半個時辰便起身,林管家娘子侯着她洗漱完的空檔回道:“有房侍郎府上、劉侍郎府上、穆侍郎府上都送了帖子,請太太姑娘赴宴。還有,還有将軍府琏二奶奶也打發人送了藥材來,還說若是太太哪日得空兒,要來與太太說話。另外張禦史府裏也下了帖子。”
聽到王熙鳳遣人送藥材,賈敏手下就是頓,然後不在意地道:“讓人給琏兒媳婦送個信,就說這幾日都不得閑。”
林管家娘子也覺得太太還是少與娘家往來的好,沒見上次琏二奶奶一來,太太就起不得身了?現在正巴不得這一聲,笑道回道:“房家與劉家倒還罷了,怎麽穆侍郎府裏也這麽急急地下帖子?太太還要走動幾日,依奴才看要是身子不耐煩,錯開也好。”
賈敏現在對将軍府,卻沒了在揚州的惦記,剩下的只有不知如何往來的無措。與其相見尴尬,還不如放一放冷一冷。何況自己見了琏兒媳婦又如何?對訴老太太偏心也改不了她一定要包庇王氏,只能一點點消磨沒了自己對老太太的那一點孺慕之情。
“回太太,将軍府老太太打發人來看望太太。”正想着,外頭竟然有丫頭回了這麽一句。
賈敏正挑簪子的手就是一滑,一支碧頭如意簪直直掉到妝臺之上應聲而折。嘆一口氣,賈敏吩咐:“秋雨,帶人到花廳看茶。”
林管家娘子眉頭也一下子皺得死緊,這算是探望病人還是來打探消息?要是探望病人就該上午過來,就算太太赴宴不在,家裏不是還有自己?若是打探消息,這也太急切了些。何況太太只是去了沈府,還是女眷往來,有什麽消息可打探的?
只她再有體面也是奴才,好歹勸着賈敏先喝過燕窩湯再去:“太太剛起,先用點兒湯才好。這是公子從宮中得的,說是什麽血燕,我們家那口子特意出門尋過,市面上真沒有賣的。”
賈敏聽了不同一笑:“進上的東西若是誰敢拿到市面上賣,可不是不要命了。”又問:“可給姑娘那邊送去了?”
林管家娘子陪笑道:“給廚房十個膽子,這東西也不敢只炖一份,都知道公子對太太姑娘的身子精心着呢。只有一宗,太太自己也少為不相幹的人生氣,省得公子一片心意白費了。”
“你今日話倒多。”賈敏接過小小湯盅,一口一口慢慢咽下:“我知你的意思。不為別人,只為了玉兒姐倆個,我也要好生在意着。”
說完不得不放下盅子,又對鏡看看自己衣着無不妥之處,才扶着丫頭慢慢來到花廳。裏頭的人也都認的,一個正是賴大家的,還有三個也是賈母身邊有頭臉的管事娘子。
見賈敏進門,賴大家的帶頭向着姑奶奶問好,得了話坐定之後才笑道:“老太太聽說姑奶奶病了,心時急得不行。本該前兩日就來看望姑奶奶,偏今日剛得了信,這不就打發我們急忙來了。”說着站起身雙手呈上禮單。
賈敏并不看上頭寫的是什麽,只問了老太太身子可好,府裏可還安靜。只這安靜二字,就足以讓賴大家的把一肚子想向賈敏說說王熙鳳如何跋扈、怎麽封鎖老太太院子裏的消息等語咽到肚子裏。
姑奶奶這是心裏還有怨氣呢。都說母女沒有隔夜的仇,老太太自有她的苦衷,怎麽姑奶奶竟然不肯體諒老太太一點?賴大家的想想道:“府裏倒還如常,只是老太太自上次見過姑奶奶,心裏也是不大自在。”
沒等她說完,賈敏便截住了話頭:“正是如此我才沒再去看老太太。不說前兩日我自己也病了,就是沒病見了老太太也是更添老人家的煩惱,不如讓老人家眼不見心不煩。”
賴大家的又是一噎,輕打自己的嘴一下:“姑奶奶知道我從來不會說話,請恕了我這一次。老太太只是惦記着姑奶奶,恨不得時時見着姑奶奶,娘兒們一起說說知心話才好。上次姑奶奶竟連飯都沒有就離府,老太太難免……”
一起跟來的林管家娘子也是與賴大家的見過面,聽她如此一說,看賈敏臉色又有些發白,忍不住道:“賴嫂子哪兒是不會說話,我們太太總說我們這些人加起來,也不比賴嫂子能說會道。上次我們太太為何沒留在貴府用飯,別人不知道賴嫂子還能不知道?”
一句話成功地讓賴大家的老臉一紅,嗫嚅着不知該怎麽替自己分辨。賈敏好歹平複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才向着林管家娘子道:“即是老太太身子也不自在,你去收拾些藥材讓賴大家的帶回去。就是我不能親身侍疾,也不可失了禮數。回府後也請老太太不必惦記我,只好生保養自己的身子為要。”說完已經起身。
林管家娘子一面應着一面上前扶了賈敏,向着秋雨幾個道:“太太今日出門做客本就累着了,還不快扶進去歇歇。”賴大家的幾人無法,只好一起相送到門口。
賴大家的還想請林管家娘子向賈敏解釋一二,人家已經含笑請她們歸座:“還請賴嫂子稍侯,我得去看着人收拾藥材。這是我們太太的一片孝心,咱們做奴才的不能将這孝心給泯滅了不是?”說完不等賴大家的說話,自己也走了。
自己是來給人家送藥材的,結果卻帶回了一堆更好的藥材,賴大家的心裏把賈敏主仆都給怨上了,見到賈母之時自然沒有好話:“說是姑奶奶出門做客累着了,不能親自來探望老太太。”
賈母臉色也好不到哪兒去,知道賈敏這是對自己真不滿了。有心罵賈敏不孝,人家送回來的藥材就擺在那裏,樣樣比自己放了幾年快失了藥性的都好。有心硬氣些讓人将藥材送回林府,卻知道自己家裏現在想尋這樣的好藥材并不容易。
“收起來吧。”賈母嘆一口氣:“去問問琏兒媳婦,怎麽她姑母病了,倒不知道過府去看看,讓外人覺得咱們兩府怎麽着了。”
賴大家的見賈母也拿賈敏無法的樣方,挑撥的話不敢多說,灰溜溜去了榮禧堂。現在府裏都是賈琏夫妻做主,賴大名義上雖還是大總管,可賈琏是萬事兒不用他,林之孝漸漸比他更有體面。
所以賴大家的對王熙鳳比以前更巴結,說出來的話更軟和:“知道二奶奶日理萬機的,公中樣樣事兒要經了奶奶的手,老太太不過是讓我來提醒二奶奶一聲,該好生與姑奶奶走動才是。”
王熙鳳嗤笑一聲:“姑母是知書明理的人,有不高興的事兒也摞到明處,我們小輩做的不對的直接就教導了。今日我也打發人去問侯過,知道姑母這幾日不得閑才沒登門。怎麽是不走動了?”
賴大家的這個氣呀,你既然派人去問侯,怎麽就不知道報與老太太一聲?這一個府裏派出兩撥人,是想讓外人都知道府裏主子不和嗎?
只她現在在王熙鳳這裏說不起硬話,別說她,就是賈母現在說個什麽,凡是超出份例的王熙鳳都有十個理由駁回。她的嘴又巧,說出來的話人輕易批駁不出錯處,幾次下來就是賈母也少了好些要求。
賴大家的一想自己去回老太太話的時候,定是又要受一通埋怨,說不得還要怨自己走前怎麽沒與二奶奶說一聲,便走一步懶一步。迎頭正碰着周瑞家的忙忙也往榮慶堂走,見到賴大家的自己賠了笑:“嫂子忙什麽呢,看着精神不高。”
賴大家的向地上啐了一口:“咱們做奴才的,不過是聽主子吩咐罷了,左不過是聽完這個主子埋怨再聽那個主子罵。”
周瑞家的便知又有故事,故意說出自己的為難好引賴大家的話:“誰說不是,我現在也是一個爛魚頭擺在這裏不知道怎麽拆呢。”
賴大家的知道這些日子二房的人比老太太的人還不如意,忙問:“可是二太太又想額外支用東西?”
周瑞家的做出一臉苦笑:“若只是支用東西還好。說是金陵來信了,薛家姨太太要進京呢。”
賴大家的便不解起來:“薛家是皇商,要進京來平銷帳目也是常事,怎麽這次竟是姨太太親自進京?”
周瑞家的四下看了一眼,才湊到賴大家的耳邊輕聲道:“并不只是平銷帳目。聽說是薛家的大爺與人争個丫頭,把另一個買主打死了。本想求咱們家老爺平了此事,不想老爺至今思過在家。好不容易由我們家舅老爺将事抹平了,金陵卻不好住了。”
賴大家的眉頭微皺,這些年他們夫妻在府裏比年輕主子還體面,這樣的事兒也是見怪不怪:“即是如此,二太太多了姐妹往來也是好事。”
周瑞家的苦笑一聲:“姨太太捎信過來,話裏的意思是路上走得急了些,自家的房子怕是一時修繕不及,想着在府裏借住幾日呢。”
賴大家的這才知道她這是受了王夫人的指派,要向賈母給薛家求個住處呢。這樣原來只是王夫人一句話的事兒,現在卻要請老太太出面還不知能成不能成,讓賴大家的也是一嘆。
只是給別人嘆氣也抵不得自己挨罵,若是自己再與周瑞家的說下去,兩人一起到了榮慶堂,老太太定要先聽二太太說什麽。指不定這個向琏二奶奶說和的差事又要落到自己頭上,成了還好,不成自己可就是兩罪并罰的下場。
想及此,賴大家的向周瑞家的道:“只顧與你說話,倒耽誤了回老太太事兒。”說着擡腳便快走起來:“我先走一步,先回了老太太,省得一會兒你去了還得等。”
周瑞家的把自己的事兒吐個幹淨,卻沒打聽出賴大家的所辦何事,恨不得一把揪住賴大家的。只是現在二房一日不如一日體面,她這個二太太的陪房也不如往日有人奉承,更不敢得罪了老太太得力之人,只好眼巴巴看着賴大家的去了。
沈越并不關心将軍府裏兩個奴才之間如何勾心鬥角,早知今日賈敏要登門拜訪的他,下了學回房換了衣裳,便急急去給沈太太請安。
不想沈太太還在晚晖院陪老太太說話,沈越只好在丫頭們揶揄的目光裏,再到晚晖院承受丫頭們目光的洗禮。一進門先看向老太太的博古架,見那玉山子還好好地擺在那兒,心頭越加不定起來。
等他行過禮,老太太已經含笑問話:“一進門就點看我的東西,可看清楚了?”
沈越涎臉陪笑:“不過是怕老太太一見玉兒心裏高興,把好東西都賞了沒給孫子留一件。”
沈太太聽了笑道:“今日玉兒倒真得了彩頭,不過是老太爺賞的。”
沈越聽了直道可惜,要是臉上的笑不那麽多的話應該更有說服力。老太太問他:“不想知道太爺賞了玉兒什麽?”
“太爺最愛小輩會讀書,不過是賞些紙筆。只要老太太這個玉山子還在就好。”沈越笑道。
“你可真有出息。”老太太罵他一句:“老太爺今日給玉兒姐弟都題了字,就是陪着的諺哥兒都得了一張,這個彩頭不比個玉山子強?”
“啊?”這下子沈越真心吃起味來:“竟然還有諺哥兒的,我與超大哥都沒得過一張呢,太爺也太偏心了。”
老太太手指着他笑得說不出話來,劉氏忍笑替太婆婆撫背,沈太太帶氣帶笑地罵他:“兄弟得了賞,你不替他高興,竟然還抱委屈。等你大伯知道了定給你一頓好打。”
可沈信與沈越聽說後的表情差不多,回自己院中後問劉氏:“真有那麽好?”不過才六歲大的孩子,就算家裏沒有女孩顯得稀罕些,老太爺并不是溺愛孩子的人。
劉氏點頭:“長得好看還在其次,竟然也會畫,看筆法雖然不如越兒卻更細膩。這也不必說了,難得的是行事大方,并不扭捏做态,也沒有故做大度刻意委屈自己。”向丈夫嘆一口氣:“這下子兒子的媳婦更難尋了。若是差得多了,別說老太太、太太,就是我自己将來說不定都要偏心。”
“你就是偏心,也只會偏着自己的兒媳婦。”沈信回了一句,還是把諺哥兒叫過來,問為何太爺會賞他們字。諺哥兒只說是寬哥兒求的,不過姐姐說他們一起去的都會有,最後自己果然得了。
林如海也是如此問過寬哥兒,同樣沒想通怎麽黛玉姐弟就能得了沈學士的字。等把黛玉叫來問過,知道她與沈學士的對答,自己對着那“胸藏文墨懷若谷,腹有詩書氣自華”幾個字默默出神良久。
“老爺,可是我說的有不妥之處?”黛玉本見這幅字的時候心中十分喜悅,如今讓林如海全部問成了忐忑,小心地看着出神的林如海,問了一句。
林如海搖頭,再看沈學士題給寬哥兒那只有“學而時習之”的橫幅,笑向黛玉道:“不光沒有不妥之處,太爺反對你寄望甚重。只你還要用心讀書,不可辜負了老太爺的期望。”
等回了正房,聽到賈敏說劉氏一次送了六個丫頭,忍不住笑了:“日後玉兒的女紅,願意做呢就由她做,不願意做呢也別逼她。”
賈敏也覺得沈家真與別家不同,從老太太到劉氏竟然沒一個對女紅上心的,婆媳們之間說話有時也帶些典故,若是沒讀過書的人都接不上話。
因此點頭:“即是沈家送的,自然都放到玉兒院子裏。不過他們府裏大奶奶自己跟着的丫頭模樣不差,這幾個倒平常了些。再說我也要看看這幾個丫頭行事如何,再讓人打聽打聽她們老子娘都在那府裏做什麽。”
林如海忍不住莞爾:“你當人家沈大奶奶真閑得無事,這個時候就巴巴地往侄兒媳婦哪前塞眼線?”見賈敏一臉不解,向她道:“還不是怕你讓玉兒學針線,越兒讓琏兒替他尋了會針線的丫頭。又托沈大奶奶調理過,今日才借機送到你跟前呢。”
“聽琏兒說,那小子當日讓他挑人的時候,就說務必要針線好的,人還不能長得過好,性子也不能要強更不能挑三窩四。太太,”林如海自己嘆了一口氣:“你看了老太爺給玉兒寫的字了吧?腹有詩書氣自華,你我何必枉做惡人?”
如此一來送到黛玉房裏的丫頭就是三個,賈敏自己留了兩個,還有一個給寬哥兒,好打點寬哥兒房裏的針線。這幾個丫頭的由來,也經夏陽的嘴悄悄說與古嬷嬷,古嬷嬷便先将人定了三等,才去回了黛玉。
黛玉用着雪雁幾個頗為順手,也不覺得這幾個丫頭是劉氏賞的,就該越過別人去,向着古嬷嬷點頭:“嬷嬷看她們會什麽,就讓她們專職什麽就是。”
雪雁幾個聽了神情都是一松,她們中間最大的雪鷺只比黛玉大四歲,雪雁更是與黛玉同年,皆是跟了黛玉兩三年的時間,主仆一向相處得好。
原想着那幾個丫頭是沈家送的,又比自己幾個大些,想來更會服侍些。若是太太姑娘為了沈家面子提拔一二,她們中間就要有人騰了位置。古嬷嬷與黛玉如此安排,倒讓四個人心中都懷了感激,服侍起黛玉越加用心。
第二日林如海與沈越皆休沐,又是房家擺宴的日子。沈越早早過來,要護送着賈敏她們同去。跟着的還有諺哥兒——昨日他與寬哥兒越說越近,今日求了劉氏好長時間,才是以同沈越一起過來。
不想林如海好不容易休沐一日,便要考校兒子的功課,寬哥兒不與賈敏母女一同赴宴,諺哥兒便也要留在林府相陪:“二哥自己陪着林伯母吧,我陪寬哥兒。”
沈越一向不願意拿做哥哥的款壓服弟弟們,便讓他好生聽林如海的話,不許擾了林如海考校寬哥兒。林如海笑罵一句:“你只自去,我還能委屈了他不成?”
到了房家自是沈越的兩位舅母在二門相迎,與賈敏對行過禮後也是眼珠不停地打量黛玉。今日黛玉着的是一身水藍春衫,裙角一尺處滿是雲紋暗繡,走動起來上頭的百鳥隐隐欲飛。
“林太太請,貿然給你下帖子,也是我們老太太實在惦記着小姑,急着想知道她的消息。”沈越的大舅母含笑解釋着:“再就是小姑來信誇玉兒,老太太更要見見。”
黛玉小臉微粉輕低了頭,這是沈越告訴她的辦法:若是有些人問話不好回答,只管低頭裝害羞。小姑娘面子薄,害羞不是什麽讓人挑出毛病的錯處。可要是有人非得挑毛病,那黛玉也不必與人客氣就是了。
不想進了房老太太的正房,兩個讓沈越想跳起來打人的正等在那裏!趁着賈敏與房老太太客氣的空兒,沈越咬着牙低聲問房子思與房子明兩個:“難道舅舅今日不在家?”
房子明壞笑一下:“老爺自是在家,可是家中來了客人,我們也不能失了禮數不是。”
你們兩個比我還大呢,這就是你們的禮數?電光火石之間,沈越想明白了,也向着這兄弟兩個陰測測一笑:“一會兒我便去給舅舅們請安,你們只管好生在這裏盡“禮數”!”
知道他是說得出做得到的性子,房家兄弟兩個不由得都向他打恭做揖,沈越偏不肯輕易吐口。沒開交間,賈敏正見他們兄弟揖讓,笑向房老太太道:“越兒他們表兄弟真和氣。我聽越兒說過,他在國子監多承兩位表兄照顧呢。”
房大太太早見自己兒子在向沈越賠不是,要不是黛玉此時年紀還小,兒子再求她也不會同意婆婆留他在房裏。現在見兒子被外甥收拾也沒覺得不好,含笑向着賈敏賠禮:“這兩個孩子一向與他表弟玩得好,聽說表弟要過來就不肯走了。”
賈敏聽她解釋只是一笑,一見兩位房少爺出現在正房,她便知道這兩個等表弟是假,要看黛玉才是真。好在黛玉此時尚小,這裏又是房氏的娘家,将來正該黛玉走動起來。
黛玉自己早向着老太太與兩位房太太見過禮,對不該出現的兩位房少爺視若不見。直到房家兄弟給賈敏請過安,沈越才笑向黛玉介紹:“這是大表兄,這位是二表兄。都與我一起在乙班就讀。”
黛玉大方的向兩人行禮,也以表兄呼之。房子思與房子明忽然有些扭捏起來,別扭地與黛玉見過禮後,拉着沈越便走:“老爺知道你要過來,正在書房等着你呢。”
沈越偏要向着房老太太行禮告退,又要向着房家兩位太太請辭,鬧得房子思與房子明如落荒而逃一般。房大太太笑向賈敏道:“看着他們比越兒年長,誰知竟不如越兒穩重。人都說林大人會教導弟子,這兩個也該讓林大人教導一下才好。”
這就是個客氣話,賈敏連道不敢,房家也是書香之家家學淵源等語。一時大家談笑間,丫頭就送上三人送黛玉的表禮,自是樣樣不凡,三人猶笑簡薄:“留着你賞丫頭吧。”
黛玉帶笑謝過,又呈上自己送長輩們的禮物:房老太太的是房氏與詢哥兒、谙哥兒的行樂圖,兩位房太太的則是每人一幅山水。
喜得房老太太對着賈敏誇個不住:“這比給我什麽金銀珠寶都強百倍。”想到女兒不知何時才能再見,眼角就有些紅意,摩挲着黛玉細嫩的小臉道:“難怪淑珍來信說玉兒一走,将她閃得幾日吃不下飯。這樣細心體貼的孩子,我也舍不得讓她随你回家了。”
賈敏笑道:“淑珍性子寬厚與人為善,我也舍不得她。等着沈大人回京述職的時候,她必是要跟着上京的,老太太那時就可見到女兒了。”
房家兩位太太也将黛玉從老太太手中接過,人人看着喜歡:“越兒現在不大有空給我們畫像了,我們看你畫的也好,過幾日接你過來給我們畫上一幅。”
老太太讓她們說得傷心一下子去了:“孩子學畫兒不過是為了怡情,竟成了專給你們畫像的不成?不說孩子剛到好生疼她,先打起你們的算盤來了。可見該罰。”
“是,一會兒入席我們先自罰三杯,誰讓我們沒眼色,看不出老太太現在把我們都摞到脖子後頭,專疼玉兒一個。”房二太太看着婆婆神色轉好,跟着湊趣。
自這日起,連着十來日賈敏都帶着黛玉出門做客,也有沈家的姻親家,也有林如海的同僚家,還有林如海原本的同年以及林家故舊家中。有些可推的推了,那些一直走動的人家,哪兒能推得?少不得一一走動起來。
別說賈敏自己累得身乏體軟,就是黛玉倒覺得眼界大開:這些人家多是清流,家中姑娘們也都念書識字,大家一處相處時,或是吟詩做對,或是投壺雙陸,種種消遣皆是黛玉頭次見到。
好在她本性聰敏,吟詩做對都是本等,不過在家時是自己一人現在是大家即興。至于沒見識過的投壺雙陸等玩意,也是一學就會,更讓那些姑娘們覺得她不懂就問态度真誠,好幾位與她相約下次再一起玩。
只是黛玉時時在意賈敏的身體,見賈敏有些吃不消,便向賈敏建言:“咱們拜客也拜得差不多了,不如哪日将大家一起請來,免得一家一家的請太太受累,太太早早下了帖子,也可在家歇兩日。”
賈敏聽了大覺有理,娘兩個便一一算起該請何人,何日下帖、何處游戲、何處宴坐、如何擺設等事。黛玉想起一事,問道:“這是咱們進京頭一次宴客,太太覺得可該給外祖母家下帖子?”
這還真是一個問題。按說賈敏回京頭一次宴客,怎麽也得讓娘家人來撐個場面。可是別的人家多是清流,若是将軍府來人定說不到一處。何況現在賈敏恨王夫人恨得牙根兒都癢癢,哪肯給她下帖子?
可若是不給将軍府下帖子,也不是那麽回事兒,明眼人都會想到賈敏是不是與娘家不合。此世人講的是打折胳膊藏在袖子裏,出嫁女不管出于什麽原因與娘家鬧翻,還公之于衆,都會讓人先說出嫁女的不是。
見賈敏遲遲不應,黛玉有些不安地喚了一聲:“太太?”
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