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上)
自從重耳駕臨“樂極淵”連續一個月後,文嬴在後宮可謂榮耀之至,螽炎在朝堂上也是春風得意,趨炎附勢的人越來越多,朝中原先立場不定,或是中立之人,大部分也紛紛投向“親秦一派”,朝中甚至有人預言,文嬴不久将誕下晉國太子,而螽炎也将成為這兩代國君的名正言順地輔政國舅。
這讓朝堂上晉升的“幕虹之玉”狐偃很是不滿,他在朝上向重耳提起此傳言,并要求懲處造謠之人,以正視聽。不料重耳卻對狐偃的擔心很是不滿,認為他對流言蜚語考慮過甚,有煽動是非之嫌。于是,同趙衰和胥臣一樣,狐偃也被貶至郤榖将軍帳下,充任下軍佐。
狐偃走後,“幕虹之玉”在朝中的官員,只剩下魏犨一人而已。孟伊夜夜祈禱他平安無事,不遭小人陷害,但事卻總與願相違,魏犨最終還是抵不過命運的捉弄。
這一日,孟伊正在“臨陽閣”拾掇給三個孩子的吃食,卻聽得年禧匆忙地跑了進來。
“姑姑這兒可有白芨根?”年禧大汗淋漓,着急忙慌地問道。
孟伊連忙站起來,指了指夥房道:“有,前幾日做面糊的時候,還剩了些,就放在竈臺上的籃子裏。”
“好。”年禧猛地點了一下頭,小跑着便進了夥房。
“發生什麽事了,怎麽突然這麽着急要白芨,誰出血了?”孟伊跟着年禧關切地問道。
“是魏将軍”,年息一邊按照着籃子一邊喘着氣說道:“今日朝上,魏将軍被君上下令責打一百板子,這會兒正皮開肉綻地,禾尤讓我過來那些白芨給他止血。”
“什麽?”孟伊的眼睛一下就直了,“他在哪兒?”
年禧翻找到一塊白芨後連忙握在手上,道:“正在大殿外,我這就過去幫他覆上。”
“我和你一塊兒去。”孟伊連忙摘了身上的圍裙,和年禧一起,沖到“祉陽殿”門外。
此時正是正午時分,太陽曬得人睜不開眼,白花花的一片光裏,孟伊看見了躺在刑凳上的魏犨。他裸着上身反卧着,雙手無力地從凳子上垂了下來,雙目已睜不開,嘴裏卻仍念念有詞。
孟伊和年禧趕緊跑過去,用嘴嚼開白芨後,便在他血肉模糊的背上塗抹開來。白芨味苦而澀,抹在魏犨背上時,劇烈的疼痛把他從昏迷中驚醒,一聲凄厲地叫聲,回蕩在晉宮上空。
此時的重耳還在殿內與衆臣議事,聽得魏犨一聲叫喊,便從門內跨出來,喊道:“來人,把他給我擡回去,若是再擾了清淨,就把他的舌頭給我割下來!”
孟伊循聲望去,心如刀絞,她不明白,眼前的這個人,怎麽突然變得如此冷酷,與多年前那個就她于危難中的少年判若兩人。她呆呆着站着,在日光中看着這個模糊得無法相認的身影。只看着身影也頓了頓,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兩眼,便又進到殿裏去了。
此時的孟伊,心中雖有怒氣,卻無可奈何,她只能無助地搖搖頭,其他的都無能為力。
禾尤命人把魏犨先行擡到“臨陽閣”便立刻去請禦醫過來。少時,禦醫便至,他命,年禧用濕潤的帕子為魏犨清理傷口後,便小心地從背上清理出一塊塊碎肉,那疼痛猶如剜肉一般,實在難忍。
魏犨咬着牙,閉着眼,忍受着這看起來都錐心的疼痛。孟伊每看到從他身上取出一塊碎肉時,鼻尖便酸楚一陣,她強忍着,最終卻還是忍不住道:“為何連你也……”
魏犨稍稍張開嘴,偏過頭看了看孟伊,嘆道:“也該輪到我了。”
孟伊見他這麽一說,心中的痛越發大了起來,她停了手上的活,徑直去拭淚了,她邊擦邊道:“你又是什麽罪過?他們只是貶黜罷了,為何你竟還受此皮肉之苦?”
魏犨重重地“唉”了一聲,便把事情的緣由講了一遍。
原來,重耳依了螽炎之計後,雖有諸侯對此頗有微詞,卻成功引發了晉曹兩軍之間的一場大戰。魏犨因未帶重兵,便被重耳安排前往曹國大夫家中看守。豈料魏犨因憤恨曹軍在城門上晾曬晉兵屍首之舉,竟私自殺害了大夫僖負羁,并擅***燒了他的宅子。重耳聞聽後,勃然大怒,下令将魏犨貶黜至先轸處,與之一道管理後山。不料他魏犨竟因不服處罰而當堂與重耳頂撞,稱其掘墳之暴戾甚過夏桀,商纣,實為一代暴君。重耳一氣之下命人将其處死,好在群臣求情,才最終将此酷刑換成一百大板,不然魏犨恐怕早已身首異處,命喪黃泉了。
孟伊聽他說了這過程,不禁罵道:“魏哥哥為何如此魯莽!你這樣做,即對不起你自己,也對不起‘幕虹之約’。”
魏犨不以為然,喝道:“妹子如今還相信這鬼東西麽?”
孟伊蹙眉嘆道:“不管信不信,它始終是有過的。哥哥……”
她還沒說完,魏犨便厲聲截道:“如今便是沒有了。他能為一個素未蒙面的人對我這個老相識動手,就足以證明,他早不把那個破約定放在眼裏了。既已如此,我為何還要苦守着不放,一把大刀過去,打他個片甲不留,豈不是更痛快!”
孟伊見他是疼糊塗了,連忙捂住他的嘴道:“哥哥可別再亂說了,如今性命要緊!”
魏犨見她如此,只輕輕地把孟伊的手拿開,狠狠地啐了一聲,便偏過頭去再不肯說話了。
及至傍晚,魏犨的傷口才算清理利索,太醫寫了個方子交給禾尤,禾尤點頭謝過後,便叫人擡了魏犨回府。孟伊因身份的限制,不能随他一同回府照料,便只送到宮門外,反複囑咐後才回了“臨陽閣。”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