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怎麽還有其他人嗎?”
珍妮的聲音有些意外,但這一段是鄉間的公路,也不是他們家的地方,她只是開始訝然,又很快地鎮定下來。
她們兩個對這邊不太熟悉,人生地不熟的,再加上身邊是一位重要的單身貴族小姐,珍妮自然更加慎重一些。
阿黛爾倒是想到了什麽,只是好奇地看過去。
“诶,這是……”
珍妮瞪大了眼睛,阿黛爾也有些驚訝。
那邊騎馬過來的兩位先生亦是看到他們。
前頭那位不是別人,正是他們十分熟悉的杜瓦爾先生。
他後面騎着馬的是大概是某位男仆,看打扮似是如此。
“杜瓦爾先生?”
阿黛爾這邊看到了他們,他們亦是注意到了站在路邊草地上停駐的珍妮和阿黛爾。
看到阿黛爾的時候,杜瓦爾先生明顯眼前一亮。
他露出一個分明的笑容來,立馬叫停,下了馬主動行禮。
“阿黛爾小姐。”
他笑着與兩人見禮,後面那個男仆亦是行禮。
杜瓦爾将缰繩交給男仆,自己則和兩人保持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真意外看到您。”
阿黛爾笑容裏滿是驚喜和意外。
他的神色中亦是如出一轍的情緒。
“是,我也有些驚訝。”
“您這是從巴黎過來?”阿黛爾看了看他的着裝,倒也不是非常風塵仆仆,趕路過來精神看着也不錯。
“對,我買下了旁邊的那處莊園,這樣的話,我們應該是鄰居了吧。”
他笑着點頭,阿黛爾仿佛明白了什麽。
“你先到那邊等我。”阿黛爾小聲地對珍妮說着,珍妮并未起疑,看了看阿黛爾和杜瓦爾先生,點點頭。
“那邊不遠有個湖泊,您願意陪我走走嗎?”
她笑着對杜瓦爾先生道。
“……”他略一猶豫,随後還是點頭應下。
阿黛爾于是主動地走在了他的身側略後一點位置,兩個人一道往湖那邊走去。
兩個人走得不緊不慢,在最初的驚訝之後,心情逐漸平複,轉而那股喜悅便不住地往上冒。
“我還以為您會拒絕我呢?您這樣守禮的一位先生……”
“慚愧。”他搖了搖頭,看向她,兩個人已然走遠,周圍也沒有其他人在,阿黛爾于是走到他的身側,甚至有時會因為心情大好而加快腳步領先他一點。
“嗯?”她背過了身,手放在身後,倒着往前走路,面看着他。
“我其實只是在猶豫,自己這番打扮似有些不得體。”
阿黛爾被他的坦誠所愉悅。
“這聽起來您十分注重自己的形象。”
想了想,她補上了一句:
“當然這是一件好事,紳士總是以體面的形象出現的,不過在我看來您如今的打扮也挺好的,騎馬的着裝還是我第一次見您穿,但依然十分俊朗。”
“感謝您的贊美。”他似乎是松了口氣,又忍不住笑,帶着幾分狡猾,“但我只是更加在意自己在您面前的形象而已,平常我并不如此謹慎。”
“是這樣嗎?”阿黛爾再度被他巧妙的言語所逗樂。
大家都說杜瓦爾先生是個十分謹慎的人,在政壇上是屬于伺機而動那種很能夠耐得下性子“捕獵”的肉食動物,他所擅長的是一擊必殺,出手即準,而并不怎麽采用沒有把握的舉措或是措施。
這份謹慎小心和敏銳過人結合起來,讓他擁有了如今的成績,貴族圈子裏論實權的掌握程度,在同年紀的人裏面,大約是沒有可以和他一比的。
“是。”杜瓦爾先生再度點頭,表示自己确實相當重視,“但好在,您沒有因為我這一點點的疏忽而介意。”
“不,我當然不會介意。”她笑着轉回了身,只怕她再倒着走,他就要不放心地直接拉着她了,“畢竟我們應該算是……巧遇吧?”
“為什麽不是呢?”
他笑着反問。
“因為在此之前,我都沒有聽說您要買我家農莊旁邊的地方啊。”
阿黛爾十分自然地回答,而且這處農莊是裘拉第家族比較為外人所知的一處,雖然避暑來的不是這邊,但偶爾也會到這邊農莊小住一段時間,這是以前就有過的事情。
家裏的莊園地産多,有時候很容易就出現住不過來的情況,在巴黎及附近的地方的還好一點,遠的那就真的是基本上顧及不到了。
而且阿黛爾還得再巴黎的社交圈子裏保持緊密的聯系,尤其她又到了考慮婚事的年紀,沒有那麽多時間可以讓她在婚前任性地玩耍,她也不想把自己硬生生地熬成老姑娘受人非議,也就只能夠眼下多多努力看人了。
——好在她一開始就看中了一位不錯的先生。
“呃……也許是您對此處不太了解呢?”
杜瓦爾先生笑眯眯地反駁,似乎是不想承認。
“是吧是吧。”阿黛爾笑着點點頭,也不和他多計較這個。
“那我就當做您是偶然買了我們家農莊旁邊的地方了。”
“是啊是啊,未來就是鄰居了,多巧的緣分。”
杜瓦爾先生于是跟着笑了起來。
“那我可得糾正一下。”
“願聞其詳?”
“這裏未來應是屬于我的。”
“……”杜瓦爾先生沉默了一下,看他神色是确實有幾分意外的。
他之前就一直在看巴黎附近的農田和莊園,希望買下幾塊土地和一處合适的農莊。
現在的他已經有了這麽做的資格,之前搬過來的時候只看了在巴黎的莊園住處,眼下根基總是要一點點挪到巴黎這邊而不是留在c市。
但促使他做出決定,買下這邊這塊地的,确實是前幾天已經做下的決定。
某位可愛的小姐還等着他——
這讓他原本已經死寂的心突然迸發出難以言喻的新鮮的活力。
當得知會和裘拉第家族做鄰居之後,他幾乎下意識地,手指就點上了這塊地方。
這裏這一處的農莊确實也不錯,一定要說有什麽瑕疵,興許該說是搭配能夠投資買下的土地在他看來略少了一點。
少了,總讓他覺得會配不上某位過分富裕和尊貴的小姐。
但他沒有想到,原來裘拉第公爵已經做主要将這邊的地産都交給阿黛爾。
他對阿黛爾的嫁妝絕無貪念——正如他當初在經濟情況一般般的情況下,是向兩個孩子打了擔保欠條,征求了同意之後,才在年輕的時候暫時地“借用”了一下很早逝去的妻子留下的幾萬法郎的財産,用這份財産作為抵押,做了投資并且走了一步對他能夠晉升到如今位置比較重要棋,正因為靠着這份錢他才得到了那個位置,進而有機會再往上升。
在這以後,他就将這筆錢還給了兩個孩子,并作為回報給兩個孩子補上了一份一人三千法郎的年金。
哪怕他本來就有使用這份亡妻留下的嫁妝的資格,但他也依然沒有草率地這麽做,他對自己的正直品行比較自信,并且一直比較嚴格地約束着自己的行為,絕不超過他為自己設定的底線。
但突然聽到阿黛爾這麽說,他依然控制不住地聯想了一下。
正是順了這位狡猾的小姐的本意。
“您是什麽時候買下來的?”
阿黛爾十分體貼地換了話題。
“就在幾日之前,這幾天一直往返這裏和巴黎處理有關的事情。”
“那您是晚上就要回去?”阿黛爾再問。
“差不多如此。”他斟酌着,并在領會了她的意思之後補充道,“這裏的農莊還沒有完全整修好,食宿等都不太方便。”
“那您可以和我們一起用晚餐。”阿黛爾一下就笑了。
“這是我的榮幸。”他很高興能夠見到她的笑顏。
“為了趕時間,一直都是騎馬來往的嗎?”
“是,差不多如此。”杜瓦爾先生很快地解釋了一下自己的工作和處理這邊事情的麻煩程度。
他确實挺忙碌的,比起其他已經落入倦怠期,開始混日子瞎享樂的同齡人不同。
他一直還堅守着自己的崗位和工作,總稅務官的職位做得也是很好,如今基本已經把握住了在巴黎這邊任職的要領,手下也都磨合得七七八八了。
日常上面,雖然因為沒有一個可靠的能夠分擔的妻子而略顯吃力,但因為第一位妻子故去太久了,他也早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馬馬虎虎地,好像也就過去了。
“騎馬挺好的。”阿黛爾想了想道。
“公爵府上也有馬場吧?”杜瓦爾先生回問。
“白露莊園沒有,但是城郊也有莊園,想去的話随時都可以。”
阿黛爾說着,又忍不住感到惆悵,杜瓦爾本以為這是一件讓人輕松高興的好事,卻不想她倏然就失落了起來。
只聽阿黛爾猶豫了一會,慢慢地道:
“那如果我說,我想騎馬呢?”
他沉默了一會,似乎是在認真地思索和考量這件事情。
“您的沉默是否認嗎?”
“您不贊成我這麽做?”
“還是說您不喜歡?”
阿黛爾似乎是格外好奇,執意想要追根究底。
杜瓦爾确實給她問住了。
不如說,這個問題本身就讓他感到十分驚訝至于驚愕。
甚至後面那一連串的發問,他毫不懷疑這都是“危險的致命題”,他不得不按捺住苦笑的沖動,認真思索。
阿黛爾停下腳步,執意等他的回答。
“實際上,”他隔了一會,笑着擡起了頭,“這确實與我一直以來的認知和思想不太符合。某種意義上說,我确實是位比較刻板的遵守教條的先生……”
“這……聽起來話裏有話。”阿黛爾并沒有因為他的言語而生氣,但也說不上有什麽其他的想法,她只是想聽完他想要說的內容。
“這麽說吧,”他坦誠道,“我确實不贊成您穿男裝或是換上褲子跨坐上馬,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您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如果眼下是莫嘉娜提出這樣任性的請求,我想我一定會嚴詞拒絕的。”
阿黛爾笑了。
“因為我不是您的女兒,所以您不好管我嗎?”
“不。”他也跟着笑着。
“事實上是,盡管我的理智和所有的認知都告訴我,這對一位小姐來說實在不是什麽恰當的舉動,甚至某種程度上這也許會顯得怪異、無禮和情色,但……”
他停頓了一下,在她滿是探究的神色中微笑着搖搖頭:
“但如果是您提出來的,我的心情卻不會那麽波瀾。不如說,如果是其他小姐提出此事,我想我應該是會發自內心的不贊同,甚至由此産生一些其他的世俗上的負面價值判斷。”
“但在我面前,提出這個問題的是您,我于是仔細思索了一番,驚訝地發現,自己似乎并沒有那麽意外。”在她略顯驚訝的神色裏,他的笑容愈發溫和。
“剛才我正努力地想要用理智來區別這種判斷的差誤,但很遺憾的是,我也沒有辦法用自己的自以為還算聰明的腦子做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我無法準确地說出——”
“我有這樣的想法是基于我對您的了解,對一位看起來有禮、溫和但實際上卻讓我感到無比新奇,其實有着許許多多‘冒險精神’和‘出乎預料’的大膽的貴族小姐的印象;還是說,只是單純因為,我的內心實在對您過于偏愛,這份過于坦率和強烈到連我自己都欺騙不過去了的情感超越了一切,以至于幾十年來,我那所謂堅定的原則和道理,在這份感情面前——不值一提。”
“我得遺憾地說,我的理智在情感面前,潰不成軍。”
阿黛爾臉上的笑容快要壓抑不住。
也許是鄉野的自然與舒适感染了她,也許只是她單純不想要這麽做,她再沒有拿出手帕,社交禮節上強迫自己去遮住面上的笑顏。
她在他面前肆意地笑着,不做掩飾,滿滿地表達自己聽到這些話十二萬分的滿足和愉快。
“那麽,您是感到挫敗了嗎?”阿黛爾笑得更加開心,她打趣着,擡着高傲的下巴,“輸給一位小姐,讓您的自尊心被打擊了嗎?”
“首先,輸給一位漂亮的小姐并不是一件可恥的事情,哪怕我是一位紳士,不如說,正是一位合格的紳士才更能夠坦然接受這一點。當然,縱是我是一位卑劣的小人,我此刻也一定會為與您‘同臺競技’感到無比竊喜。”
“其次,如果您将其定性為一場‘比賽’,那麽也許從一開始,我就已經舉了投降的旗子,我實在難以想象自己之前竟能夠抵擋那麽久。”他滿是無奈地帶着笑意地搖頭,嘆息般地說着。
“從一開始就不具備獲得勝利的能力,其實內心早已經給了我答案,只是我始終自欺欺人地以為能夠騙過自己。”
“最後是——”他笑着向她伸出了手。
“能否請這位勝利者小姐垂憐幾分這可憐的敗者,給他一個攙着您,帶您回去的機會呢?”
“當然。”阿黛爾毫不猶豫地搭上自己的手,走到了他的身側。
她走路不太安分,他看出來了,或許是一直在擔心着她摔着。
而她對他的一點點‘小冒犯’接受得十分欣然。
他的手輕輕地攏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