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沈翠和穆二胖先回的書院,勞不語自己中午下了把面條吃,看天光還早,他和穆二胖抓緊時間上了會兒課。
到了黃昏時分,周氏從城裏回來了。
這次從娘家回來,周氏的臉色就和平常完全沒有分別了。
飯桌上,穆二胖幾次欲言又止,顯然仍不相信平時和善溫柔的嫂嫂真會去打人,但如果真打起來了,那麽他又擔心嫂嫂在外頭吃虧。
若真吃虧了,他年紀雖小,也是可以去為嫂嫂出頭的。
雖然書上說君子動口不動手,他大概也打不過嫂嫂的弟弟,但是和他論上一論,也能為嫂嫂讨回公道。
唔……不過好像他口才也不算特別出挑,萬一論不過豈不是幫倒忙?還是得先打份腹稿。
他本來就沒什麽城府,在家裏更是放松,不會掩藏自己的心思。
一頓飯吃着,臉上的神情幾經變換,全落在其他人眼裏。
沈翠用胳膊肘輕輕拐了周氏一下,周氏給穆二胖夾了一個豆腐盒子,“什麽事兒都沒有,你安心吃飯。回頭讓娘把事情說與你聽。”
也總算是讓這小管家公安穩地吃完了一頓飯。
等吃過了晚飯,勞不語和穆二胖還待在書院,沈翠和周氏相攜着回家。
沒等沈翠發問,周氏自己就把後頭的事兒給她說了。
她再去弟弟家,弟弟和弟媳婦已經帶着孩子回來了。
周氏叩響門扉,沒多會兒他弟弟周恒就來開了門。
見到她,周恒臉上多了一絲不自然的尴尬,口中卻還道:“今兒個我想着姐姐就該回娘家,一直等着你來呢。怎麽姐姐到了這會兒才來?”
周氏面不改色問是嗎?
“我早些時候就過來一趟了,那會兒敲了半天門,也沒人應。”
弟媳婦也很快從裏頭迎了出來,笑着打圓場道:“早上那會兒不是我回娘家嘛,家裏這小崽子不省心,幾步路的功夫也要他爹抱。周恒就送我們娘倆兒來着。許是那會兒錯過了。”
後頭便是她被請進屋,小夫妻兩個客客氣氣地招待,見她穿的比從前體面不少,人也豐腴精神一些,少不得問幾句她在婆家過得怎麽樣啊?姐夫在外頭如何,寫信回家沒有?
周氏也不冷不熱地應付過去,也就坐了那麽一會兒,她就回來了。至于本來給侄子的那厚厚的紅封,當然是還在她懷裏,沒有給出去的。
左右他們只把她當成打秋風的,她沒求什麽救濟,小夫妻兩個就該偷着樂了。
沈翠知道周氏的性格還真做不出來大過年的上手揍已經成家立業的弟弟的事兒,但也沒想到後頭的事情這般雲淡風輕。
“我就覺得怪沒勁兒的。”周氏諷刺地笑了笑,“當時和您說完話,我存着一肚子氣,想去好好說道說道。周恒要敢在我面前繼續說那些話,我真能上手收拾他。但他人前人後兩幅臉孔,我看他都覺得陌生。也就沒必要和他們置氣了。有這份心思,還如早些回來想想做衣服的事情。”
“真不氣?”
周氏想了想說:“心裏是有些不好受的,雖說這幾年遠了,來往少了,畢竟是我親弟弟,從小一手拉拔到他成家的。”
說着她又努力扯出一個笑,“前頭我把二胖和我那弟弟作比,說起來也是怪委屈二胖的。您比我有本事,我沒教好周恒,二胖比他強太多了。”
她頓了頓,吐出一口長氣,如往常一般,攤開白紙寫寫畫畫,又接着道:“前頭夫子教二胖讀《孟子》,裏頭有句話叫‘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我很喜歡,就記住了。我照顧他,本就不是為了他來日報答我,血脈親緣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受父母臨終前的囑托。我自問從前我給他的、教他的,就是我所有的、最好的了,我問心無愧。既他如今已經忘了那些,我也沒必要耿耿于懷。如今我外嫁,他進城成家,本就是兩家子。他不挂念我,那回頭我不用記挂他,各過各的就是了。為了不把我放心上的人置氣,實在沒必要。”
沈翠略有些驚訝地挑挑眉,倒真沒想到周氏能說出這樣一番話。
這時候她甚至在想,如果他日穆雲川也和現在的周恒一般做派,周氏會不會也像此時這般灑脫……
沈翠再垂眼一看,發現她握筆的手卻是隐隐有些顫抖的,而且說了這樣久的話,筆尖的墨水已經滴在紙上,她也渾然不覺。
也是,她現在見識和眼界都開闊了,但人的理智和感情是會割裂開的。周氏現在心裏肯定不是她說的那樣——只有‘有些’難受。
她是成年人了,這種情緒只能讓她自己消化,沈翠讓她回屋去忙自己的,也是讓她自己靜靜。
晚些時候,穆二胖下學,看到主屋裏還亮着燈火便過了來。
沈翠知道他也是記挂周氏,特地等着他的。
“嫂嫂今晚沒和娘在一起嗎?”
“她有些心事,我就讓她自己待會兒了。”沈翠招招手,讓他坐到炕沿上。
知道這小管家公不放心,沈翠便也把周氏後來發生的事情簡單講給他聽。
聽說沒打起來,嫂嫂也沒再受委屈,穆二胖總算放下心來,“嫂嫂說的對,她俯仰無愧,又不是她做錯了事兒,沒得因為旁人影響了自己的心情。”
說着穆二胖也挺好奇,問沈翠說:“娘,如果是你遇到這種事兒,你會如何?”
沈翠挑眉:“我沒你嫂嫂豁達、好性兒,她付出了那麽些,對方不領情,她想的是那就以後各走各的路,我嘛,大概是分道揚镳之前,還得狠狠找補一場。比如用藤條狠抽一頓你的屁股,要走你一半身家……可能走之前還是有氣,再揍你幾次。”
穆二胖舉雙手投降,“怎麽又是拿我作比啊?早知道我不挑這個話頭了。”
沈翠順勢伸手撓了一下他的癢,母子倆笑鬧一陣,穆二胖小聲說:“其實……我覺得娘這種方法,好像更解氣。”
“各人有各人的性格嘛,你嫂嫂不再是面團似的性子就好,沒必要成為一個翻版的我,那樣她雖立起來了,卻失了她本來的性情,也是不好。”
穆二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母子倆各去歇下不提。
…………
再說衛家兄弟那邊,因為衛奚的身子,衛恕沒讓人連夜趕路,也是不巧,兩人途中還遭遇了一場大雪,耽擱了幾日,年初二這日才回到了京城。
衛家父母早就得了他們要一起回來過年的信,從年前就讓人在城門口守着。
等他們的車隊一到,自有家丁小厮上前接應和回府通知。
等馬車停到衛家門口的時候,衛家父母早在門口等着了。兄弟倆風程仆仆,都面帶倦色。
還沒等他們沒行禮問安,就被衛夫人一手抓一個,拉進了府裏暖和。
大兒子離家求學兩年,小兒子也出去一年,衛家父母膝下空虛,見到他們自然高興無比。
在互訴衷腸之前,衛家父母立刻着人去把相熟的大夫請過來。
衛夫人坐下後都沒松手,依舊一只手拉着一個兒子,雖是差不離的面容,她卻是一會兒看這個,一會兒瞧那個的,一眼都不肯錯開。
從前的衛奚是不怎麽跟父母親近的,畢竟前頭十年,他也沒見過父母幾次。
但或許是近來一年心性發生了改變,亦或是短暫的分別後,他感受到了父母對他真切的思念,他并沒有掙開衛夫人的手,反而溫聲安慰道:“娘不用擔心,我在外頭一切都好……”
說着話,他看一眼衛恕,臉上多了一絲不自然的紅暈,“兄長也挺照顧我的。”
“我的兒長大了。”衛夫人看出了他的變化,心緒激動,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重複着念叨:“長大了,真的長大了。”
衛父也眼眶發紅,他輕咳一聲,正色道:“小奚回來就好。此番去了外頭一年歷練,也圓了你從前想出去看看的想頭。往後就在家裏,好好調養身子。”
衛奚動了動嘴唇,想說自己還是要回翠微那邊的,正巧幾個大夫被家丁引着進了府。
于是家事暫且先不提,他們幾人輪流為衛家兄弟把脈。
衛恕不用說,他自小身子骨硬朗,趕了趟遠路歸家,對他來說睡一覺也就無礙了。
但是衛奚,他的身子是老大難了。前頭調養了那麽久,都沒起色。通俗點說,那就是娘胎裏帶出來的病根。幾個大夫和衛家私交甚好,前頭私下裏暗示過衛家父母,說衛奚現在年紀輕,可能看不出什麽,但随着年歲越大,問題會慢慢浮現出來,很有可能會影響壽數。
也是因為這樣,衛奚提出想去外頭走走看看的時候,衛家父母同意了,把他送到了衛恕那邊。
但是此次給衛奚把脈,幾人都有些微微發愣,神色也嚴肅起來。
老話說的,不怕大夫笑眯眯,就怕大夫眉眼低。
看到幾個大夫不約而同地沉默,衛家父母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