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尚宮之年
次日一早, 各個宮裏的宮女都重新調度了一下, 徐椀一起來, 就被人帶了鄭尚宮處。
尚衣局裏,接連要操辦着新皇登基, 以及先皇的喪服, 也是忙得不可開交。如今太皇太後又下了口谕, 不日将迎皇後進宮,風衣更是要緊着才是。
尚衣局裏一共三十幾個宮女, 徐椀初來乍到, 就跟在鄭尚宮的後面。
鄭尚宮将宮女們分開, 一部分準備喪服, 一部分準備皇後喜服,她帶着徐椀, 兩邊走。
從古至今, 皇帝和皇後的喜服都以喜為主,但是現在情況特殊, 也知不能太過張揚,那鳳袍上精美的圖案也要從簡。可簡單又不能失了貴氣,這本身就是個難題。
鄭尚宮在這宮裏已經整整住了二十年了,站在尚衣局中, 她半分笑容都沒有。
屋裏悶熱, 小宮女給她扇着風,她負手而行,腳步緩慢。
桌架上都是新料, 有一些需要拿出去晾曬的,鄭尚宮叫了兩個人和徐椀一起擡了出去,外面日頭還沒有上來,長板才一放下,三個人都松了口氣。
那兩個從未見過徐椀,都問她叫什麽名字,怎麽進來的。
徐椀說了名姓,也問她們。
一個個子稍微高一點的,叫做陳魚,她個子也高,人也瘦,長胳膊長腿的。
另外一個圓臉,一雙笑眼的,叫做秦英。
一起晾着衣料,陳魚和秦英也和徐椀說着話。
“聽說了嗎?鄭尚宮要出宮了呢!”
“現在尚衣局人心惶惶,聽說要迎皇後,太皇太後可能會指派人下來。”
“鄭尚宮在宮裏等了二十年,聽說那個人也一直未娶,在宮外等着她呢!”
“……”
徐椀卷着袖子,露出一小截胳臂,肌膚雪白,聽見她們說鄭尚宮在等人,也是好奇:“她在等誰嗎?你們怎麽知道的?”
陳魚嘆着氣,一抖手,将衣料挂在了杆子上面:“你剛來宮裏,當然不知道了,當年鄭尚宮進宮時候就有心上人的,她可算得上個奇人了,我們都聽說過她的事。”
秦英也是笑:“這在我們尚衣局,都不是什麽秘密了,當年鄭尚宮也算得上一美人了,先皇在她進宮時可欽點過她的。她那時才十幾歲,膽識過人,在聖前抗旨,說家中有傾心的表哥,願在宮裏行走服侍各宮的主子,有朝一日好出宮與表哥團聚。”
徐椀愕然:“……”
陳魚與秦英一起一唱一和地:“可不是,我才來宮裏就聽說過,先皇準了她,但是又說人心易變,準許她二十整年出宮,诶,你們猜猜,外面那個,可還能等着咱們鄭尚宮?”
日頭已經爬上來了,徐椀舉起晾衣杆,陽光照在她的身上,地上影子成雙。
她一回頭,鄭尚宮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她的背後。
剛才也是聽得太入了神了,沒察覺到有人走過來,她趕緊看向旁邊的另外兩個,可惜陳魚并未察覺,一邊利落地晾着衣料,一邊還繼續嘆着氣。
“要是他也等着鄭尚宮就好了,我希望他也能一直不變心。”
“誰說不是呢,不然只有鄭尚宮一個人還等着,那得多傷心……”
“咳咳……”
生怕再往下說出什麽不中聽的話來,徐椀連忙輕咳了兩聲,也不等她再出聲提醒,鄭尚宮已然上前,一把掀開了晾曬的衣料來。
“我傷不傷心還用不着你們惦念着,再扯舌頭,怕是你們就不只是傷心的事了。”
“……”
“……”
徐椀側立在旁,鄭尚宮雖然板着臉,卻沒有惱色:“做好分內的事,管好自己的口舌,在這深宮裏,想要好好活着,最先要學會這兩件事。”
三人忙稱是,鄭尚宮叫過徐椀,轉身。
徐椀不知何事,就跟着她後面。
走出庭院,鄭尚宮還是回頭:“阿蠻,淑娴說你打定主意先不嫁人,就想宮中行走,這是真的嗎?”
徐椀點頭,當然是承認下來:“嗯,嫁人了,就得一直守着後院,我不想太早嫁人。”
女人揚着臉,勾着唇角,像是在笑:“我和淑娴也算是老熟人了,你看她何時盼着出宮過,阿蠻,看遍了人間薄情,對于女人來說,有個依靠,這就是笑話。”
也是見過幾次了,徐椀想起陳魚和秦英的話,她純是好奇:“當真有個誰,還在宮外等着姑姑?”
鄭尚宮嗔着瞪她一眼:“別聽她們胡說八道,二十年之約其實早已經過了,我表哥怕是孩子都快要成親了罷,偶爾出宮也只能在京中行走,我從未見過他。”
不過這些故事都是誰流傳出去的,她可真是不得而知。
徐椀稍微惋惜地看着她:“姑姑……”
鄭尚宮等她一步,二人并肩而行:“快要出宮了,反而不敢相信了,這麽多年,到底是什麽撐着我一直活下去,是爹娘的祈盼,還是別的,都不重要了。”
徐椀不大懂:“怎麽能不重要,我相信這世上還是有那樣的深情,別說二十年,怕是要至死方休。”
鄭尚宮只是笑:“人心易變,先皇說的沒錯,餘生還遠呢,大不了一個人過,也不錯的,你這小姑娘,聽你口氣就心心念念着那些至死方休的情深不悔,但是,或許以後你就知對錯。”
說起來,她還是不大相信的。
這讓徐椀有點莫名地不快,跟着鄭尚宮走出來,認識了尚衣局中的各個分局,也跟着做了不少事,到了晌午,兩條胳膊已經發麻了,也是饑腸辘辘。
澤寧宮又有人來叫她,說是皇上的口谕。
徐椀連口飯都沒來得及吃,連忙與鄭尚宮說了聲,跟着人又去了澤寧宮。
李顯也是才下朝回來,讓人擺了膳,等着她。
小宮女領着她走過去,側立一旁。
小皇帝坐在長桌旁,桌上擺着十幾道菜,還有湯和小糕點,徐椀連忙上前見禮,他瞥着她,揚着臉:“吃過飯了沒有?”
她實話實說:“還沒有。”
李顯眸光微動:“那正好,幫朕嘗嘗,哪個菜色好些,我看着這些個,沒有喜歡的。”
這差事不錯,徐椀連忙拿了小碗,挨樣點着。
宮廷菜色複雜的時候,能有五六十種,桌子上才擺了十幾道,已屬簡單。
四大抓,四大珍,四大湯,四大奇。
徐椀站在李顯旁邊,幫他品嘗菜色,禦廚的手藝真是沒的說,她喜歡甜口,發現每一道菜都有點甜,真是入口香甜,真是說不出來的動心。
看着李顯,她就笑得特別開心:“皇上,每一道都很好吃怎麽辦?”
少年狀似不信,這才拿起了餐具來:“那朕就嘗嘗,看看是不是像你說的那樣,如果你诳朕,那朕一定讓你好看,要罰你的。”
徐椀笑眯眯地,就看着他:“有點甜,多是甜口的,正對我的胃口,卻不知皇上喜歡不喜歡?”
少年夾起了塊妙豆腐,嘗了一口:“嗯,是有點甜。”
他細細品着,唇舌微動。
過了好半晌才又看向她:“不過我喜歡,你再嘗嘗那邊那兩個。”
這簡直就是享受,徐椀自然盡心盡力,她嘗了這個,又嘗了那個,沒多一會兒,就吃飽了。李顯吃得不多,似有心事。
淑娴讓人将膳食都撿了下去,徐椀漱口,也洗了手,再回來時候,李顯已經站了窗邊了。澤寧宮位處中宮,實則應該是皇後的住所,庭院當中,巡邏隊不時走過,李顯的身邊,一下子多了不少的人了。
畢竟身份不一樣了,徐椀走了他的身邊來。
少年望着外面的高樹,神色淡淡的。
身邊也無別人,徐椀看着他:“我看你也沒吃什麽,怎麽?是累得沒有胃口嗎?”
李顯回眸:“嗯,早上吃過東西了。”
直接這麽一說,徐椀立即明白過來:“皇上……該不是故意讓我過來的吧,為了讓人嘗嘗那些個……”
剩下的話沒有說出口,眼中已是千言萬語。
李顯沒有否認,還直接嗯了聲:“你不是喜歡甜口?”
她當然喜歡,可他現在已經是皇帝了,怎麽還能如此兒戲,看着他輕描淡寫的,可怕給他招來禍端,不敢放肆。
想要勸勸,也無從出口。
李顯卻想着別的事,他轉回身來,定定看着徐椀:“退後。”
她不知所謂,連忙退後兩步。
二人當中相隔了兩三步遠,小小少年突然扯了個很難看的笑容:“真聽話,讓你退後就退後。”
徐椀見他強顏歡笑,更是心疼:“笑不出來的話,就不要笑了,如今你已是皇帝了,總要學着隐藏起來那些情緒的。”
李顯點頭,皺着眉心:“你聽說了嗎?現在太皇太後和二皇叔因為皇後人選各執一見,可她們都為了自已,可沒有人問過我想不想這麽小就定什麽皇後,也沒有人問過我喜歡什麽樣的姑娘。”
歷朝歷代的皇帝大多如此,皇後的位置多半是留給左右手臂的。
徐椀只能安慰着他:“也得往好處想想,或許皇後剛好能是你喜歡的那樣呢,或者,将來你有了妃子,那時候再選喜歡的,也一樣。”
黑眸微動,李顯一下沒忍住,真個露出了個笑臉來:“說的也是。”
說着,他快步上前,伸手點在徐椀的肩頭上,語調輕快:“阿蠻,你可知道我現在只有你這麽個能說的上真話的朋友了,你就多在宮中多留些日子,我能幫你的事,也定然做到。”
身邊也沒有別人,徐椀也看着他笑:“多謝,可是你要幫我什麽呢?”
李顯負手而立,歪着頭看她:“比方說,許你尚衣局。”
她笑而不語。
他便又拍了倆下手來:“比方說,也幫你照拂照拂別人,了了誰的心願。”
很快,從殿中走過來一個少女。
她身形消瘦,尖尖的臉,低着眉眼,不等擡頭,徐椀臉色已變。
是徐婼。
不等她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