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我在地板上睡了一覺,不過應該也沒多久,窗外天還沒亮,我懶得爬起來,索性躺平了,打開錄音筆繼續聽,但後面蘇錦溪總共講了沒幾句話,大段大段的空白聽得人心裏一陣陣發涼,他能撐到那時候,體力估計已經接近極限。

蘇錦溪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是“謝謝”,在此之前,他說的是“對他好點”,短短一句話,他斷斷續續拖了幾分鐘,而後錄音戛然而止。

我的心髒也差點漏跳。

我想象蘇錦溪在他快死的時候,還要擠着笑臉跟我說謝謝,而我幾個月後才隔空感染他的虛弱,握着錄音筆的手像寒風中的枯枝敗葉不受控制地瑟瑟發抖。

躺了不知道多久,窗外的天一點點露白,我摸索着又把錄音打開,從頭到尾一字一字再聽一遍,确定我再沒有漏聽什麽。門外有悉悉簌簌的腳步聲,是蘇淮南,我趕在他敲門前爬起來,然後開門走出去。

店裏已經有人上班,很早見過一次的那位經理似乎還認識我,面色複雜地沖我點了點頭,我回以點頭,跟蘇淮南一起下樓離開。

“一起吃個早餐?”蘇律師人情練達,“稍後去哪我送你。”

“随便。”

我沒有理由拒絕他的好意,但仍然坦言我眼下身無分文,他要不介意,倒可以順便借我一些的士費。

一份三明治下肚,蘇淮南的話也多了起來,說他昨晚擔心了一夜。

“是嗎?擔心我因為愧對蘇錦溪而自殺,還是不甘被算計一把火燒了飯店?”我兀自攪着冒熱氣的咖啡笑着,“好歹活到這把歲數,多少也經歷過一些事,沒你們想的那麽不堪一擊。”

蘇淮南搖搖頭,臉上挂着最和煦的笑:“寧先生能這麽想,我很高興。”

我笑了笑,将一杯咖啡囫囵吞下去。

從咖啡店出來,蘇淮南上車後又下來,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笑着叮囑:“換新手機記得先存我的號碼。”

蘇淮南提醒得好,但我馬上就想起來,我要找回原來的手機號還是得要身份證,而我現在除了他借給我的兩百塊,什麽都沒有。

回到租住的地方,房東大姐今天好興致,正抱着我的臭豆腐在樓下曬太陽,見我回來第一件事卻是抱怨,說我那什麽朋友,一天幾十個電話往家裏打,她耳朵都快聾了。

她耳朵當然不會聾,天天用低音炮聽戲劇早練出來了,但我還是陪着笑,把路上買的巧克力遞給她,報答她這幾天對臭豆腐的照顧。

我給程瑞寫郵件,告訴他我把新手機弄丢了,他緊接着就打電話過來,劈頭蓋臉把我罵了一頓,我終于相信大姐的擔心是對的,因為我的耳朵也差點被罵聾。

隔兩天我正睡覺,又被人從夢裏生生拽出來,劉原西裝革履坐在我床邊,手裏晃着我的皮夾和手機,我一骨碌爬起來,但腦後一陣刺痛又倒了回去。

劉原不笑了,問我怎麽回事。

我坐起來,從他手裏拿過東西,先看身份證之類的在不在,劉原是真有本事,那種地方被偷的東西居然一樣也不少,我沖他感激一笑。

“你沒覺得不對勁嗎?”劉原問我。

我現在心情不錯,找來煙盒跟他一起分享,吞雲吐霧問他哪裏不對。

劉原一臉正色:“你是不是有什麽毛病?”

我隔着煙霧看他,倒不覺得他是在罵我,我對他笑:“學長有什麽不滿,我請你吃飯賠禮道歉。”

“我缺你這口飯吃?”他還是不笑,可是明明彌勒佛似的臉,繃起來确實不怎麽好看,過一會兒他說,“去檢查看看,老這麽睡覺肯定是哪裏有問題。”

“睡覺也有問題?”

劉原不看我,起身從我的小窩裏走了出去。

我很快也跟出去了,坐他的順風車回市區找營業廳辦手機卡,號碼還能用,不過得先補交幾百塊錢話費,我幾百萬都能欠,也不差這點錢。

辦好號先給程瑞打電話,他小子前輩子估計是女的,轉世還沒忘記愛操心的毛病,他在電話裏表達了對我家老祖宗的問候。

“獎金錯過還能領嗎?”蹭劉原晚飯的時候,我腆着臉問他,“我需要錢,多少都可以。”

劉原很快潑我一頭冷水:“不知道你小子怎麽想的,那時候連個影兒都沒有,現在過了這麽久又來問,誰給你?”

“說的也是。”我哭笑不得,“我這輩子跟錢沒緣分。”

“都是假清高害的。” 劉原剔着牙說,又問我,“你要多少錢做什麽,告訴師兄,我考慮考慮給你投資點兒。”

這個倒是挺誘惑我的,不過想了想,我便打消跟劉原交底的念頭。他是師兄,對我也不錯,但我倆再好也好像總差了點什麽。

之後我開始忙起來。其實也沒多忙,做最多的事還是睡覺,日子過得跟臭豆腐一樣萎靡,它已經長成了小胖墩兒,我卻掉秤掉得自己都怕了,找時間還是去了一趟醫院。

這個冬天注定就沒什麽好事,醫生說我腦子裏有血塊,做手術可以取出來,但風險也有,我可能好,也可能一直睡下去。如果不做手術,就只能看它會不會自己吸收消散,畢竟這樣幸運的例子也不是沒有。

從醫院出來我就把檢查報告撕了,植物人的風險我承認擔不起,倒不如随它去,最多也就是偶爾頭痛多睡覺而已。

我最近跟蘇淮南見面比較多,蹭飯是必然,但最主要的還是跟他讨論飯店的事,我沒錢是事實,想要飯店也是真心的,我想盡快把飯店做起來。

方案我都想好了,一半仍然經營餐飲老本行,一半則騰出來做蘇錦溪紀念館,所得營收再以他的名義做慈善。他是個好人,我想讓所有人永遠記得這一點。

蘇淮南沒有當即表态,他是律師,卻不是所有者,他需要得到相關人士的答複,那個人當然是唐聞秋。但我想了想,覺得他應該沒有理由拒絕我的方案。

白天我忙忙碌碌,晚上清醒的時候我也還在忙,我在找一個人,一個可能幫我解開所有謎團的人。

其實我很早就找過,順着網絡上那些诽謗唐氏集團的帖子找回去,所有信息都指向一個源頭,只是後面發生太多意外,我的追蹤不得不中斷。

我重新開始摸索,偶然翻出蘇錦溪自殺那次,我在唐氏樓下被人偷拍,我又反拍後發給林凱的照片。真是老天有眼,我認出來幾年前偷拍我的那個人,正是比賽那天問我奇怪問題的高瘦男人。

但問題是,除了一張不甚清晰的照片,我對他一無所知,又該怎麽找到他?

蘇淮南的回複一如既往地迅速,他沒提唐文聞秋半個字,只是把兩份完整的轉讓合同和詳細方案交給我簽字,我利落簽下大名,轉讓方蓋的是蘇錦溪的章,加蓋唐氏公章。我覺得挺有意思,像跟幽靈做了一筆穩賺不賠的生意。

我開始着手飯店的準備工作,但趕上年底,店裏生意還算勉強,動工未必是好時候,所以大部分時間,我只是鎖着門窩在蘇錦溪的辦公室裏睡覺。

我曾抱着一絲希望,想從這裏挖出一點秘密來。但蘇錦溪什麽也沒留下,沒有日記本,也沒有簡報說明之類的,我不得不懷疑他是否真的了解我們的身世,要不然就是他刻意銷毀了一切,但這種推斷根本站不住腳。

農歷新年前,我從房東大姐那搬了出來,反正孤家寡人占不了地方,索性就在辦公室住下了,還省了不少房租,但也的确有不方便的地方,臭豆腐現在不同從前,半大小夥子一個,走出來虎虎生威,多少有些吓人,我因此不得不在它跟客人作出選擇。

我想得頭痛,大年三十晚上從樓梯上滾下來,只有臭豆腐在旁邊守着直到我醒,我倆一人一狗,一瓶啤酒,一根帶肉的骨頭,互相依偎着度過有生以來最寒酸的除夕。

新年新氣象,飯店的裝修工程如火如荼地拉開序幕,同時進行的還有蘇錦溪紀念館。因為所有的設計都是我一個人操刀,大大小小的事也都必須由我過目點頭,我終于把自己忙成了成熟男人該有的樣子。

農歷二月底,程瑞的龍鳳胎迎着春天的腳步降生,這小子得意忘形,給小兒子取了個名叫程春生,寶貝大女兒則取名叫許安寧,據說模樣像極許竟。

我當然沒有別的想法,唯有雙手奉上雙倍紅包,但滿月酒時酒窩妹偷偷告訴我,程瑞給女兒取名安寧,其實是取我的姓氏。

我猜她大概是喝多了酒,誰也不會把安寧念做四聲,但不管怎麽說,我的确成了程瑞一雙兒女的幹爸爸,而酒窩妹則榮升幹媽。

四月份王媽冥誕,我獨自開車去看她,墳前收拾得很幹淨,連雜草都沒有一株,但我不覺得是唐聞秋的功勞,他日理萬機,應該不會在意這些細節才是。

我跟王媽也沒什麽要說的,倒是記得她生前希望看到我和唐聞秋成家,不對,其實是我們兩個分別成家。我一早就知道我會辜負她的期望,但好歹唐大少在這一點上總算讓她願望得償,也是功德一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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