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我穩住聲音:“你知道我會找你。”
“當然,”他得意道,“所有秘密都在我手上,你不會不想知道。”
“什麽秘密?”
“不要裝了寧遠,哦不,我應該叫你蘇先生。”
我的心狂跳起來,一把揪住他胸前的繩子,湊近他的臉問:“你說什麽?”
“你知道我說什麽。”他聳聳肩,嘲諷地對着我笑,“怎麽樣,夠不夠膽把繩子解開,我們好好聊聊?”
我深吸了口氣,按耐住徑直解開繩子的沖動,沉聲問他:“網上針對唐家的那些謠言,是不是你策劃的?”
“那不是謠言。”他糾正我,接着冷笑,“ ‘你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這話真他娘的有意思。你看你就是這樣,明明知道我說的都是真的,卻自欺欺人說不是,因為你害怕真相。”
我害怕?
我當然害怕,但我現在更害怕的是,我到死都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誰!
我死死揪着光頭,但他只是對我笑,那種像看傻子一樣嘲諷又可憐的笑。
我一把将他推到在地,然後七手八腳将他反綁在身後的手解開了,剩下的他自己慢條斯理地拉扯着,好像并不着急。
我也不急,反正這麽個地方,無論是他還是我,都不那麽容易能出去。
等他終于将身上的桎梏完全掙掉,從地上站起來,我擡頭望着他,問:“現在可以說了嗎,為什麽要那麽做?你有什麽好處?”
但我等到的回複是他突然踹過來的腳。
說突然,但我其實早有預料,所以這一腳并沒有落到我身上,我往邊上一滾就躲開了,然後也跳了起來。
我跟這個人體格上差別不大,我比他高,但他可能比我稍壯些,他出手很快,看起來有點練家子的架勢,這倒讓我漸漸興奮起來,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跟人正兒八經動過手。
但我很快發現,我們兩個還是有差別的,差別在于他似乎是一心想跟我打架,所以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有,而我急于從他嘴裏挖出點東西,便不依不饒地問他,這一問,自然讓我無暇顧及他朝我招呼過來的拳頭。
他果然對我了解至深,所以拳腳幾乎都集中在我動過手術的後腰,而且好幾次也都落到了實處。
我因此漸漸有些體力不支。
但我不容許自己退縮,咬牙繼續跟他纏鬥成一團,打到最難解難分的時候,我摸到了被他甩開的繩子,于是尋着機會,狠狠勒進他的脖子。
我背抵着牆,雙腿絞住他的身體,這讓他絲毫無法動彈。
“還打嗎?”我屏息問他,“真想死的話,我現在送你一程。”
他還在做垂死掙紮,我再次收緊了手。
我幾乎聽到他脖子斷掉的聲音,但脖子當然沒斷,我還不想讓他死。
“說,還打嗎?”
他終于擺手示意,我又勒了一把,然後把将他翻過去,雙手反剪跟雙腳綁到一起。
我沒有再打他,因為我自己也幾乎再擡不起手。我倆都像頻死一樣,劇烈喘息着。
過一會兒他突然笑起來,含糊不清地說:“……都是真的……唐家殺人……都是真的……”
我靠在牆上,忍着渾身散架似的疼痛問他:“酒店命案就不對,唐聞秋做的那些補償,你一樣都不知道,所以你所謂的爆料,未必就是對的,你只選對唐氏不利的消息放出來,可是為什麽?是為錢嗎?如果是因為錢,你完全可以用那些東西敲唐氏一筆,而不是費這麽大周折還什麽都撈不到?”
“錢?我不否認,一開始的确是為了錢,”光頭說着往地上呸了一口,“後來就不是了……我知道姓唐的根本不在乎,他有錢有手段,什麽做不到?他輕而易舉毀了我的事業……”
我忍不住冷笑:“你說的事業就是揭人隐私嗎?”
光頭狠狠刺了我一眼:“沒什麽可笑的,我憑勞動掙錢有什麽不對。但我爸媽做了一輩子老師,面子比什麽都重要,他們原來希望我成龍,是唐聞秋把我變成了的蟲,遭人唾棄的蟲。我爸因此跟我斷絕關系。但又怎麽樣,只要我不死,唐氏的醜聞就不會停。”
“可你又能得到什麽呢?”我問他。
“現在已經不是得不得到什麽的事了,我只要看到唐氏不好過,我就知道我的選擇沒有錯。就像現在,我對你來說也很重要不是嗎?就算恨我,你也不敢把我怎麽樣。”
“我可以殺了你。”我看着他笑。
“不,你不會。”他篤定地搖頭,“你還沒有得到答案,舍不得殺我。”
“你錯了。身世對我來說已經沒什麽重要,唐聞秋愛我還是愛蘇錦溪也不重要,因為蘇錦溪死了,而我,”我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笑道,“我這裏長了個東西,說不定什麽時候就一命嗚呼了,你覺得我還在乎那些嗎?”
光頭對我的話自然不信,但他權衡之後,似乎又覺得我沒必要騙他,于是問我:“你真要死了?”
“早晚的事吧。”
我笑了笑,人早晚都會死,我這也不算撒謊。
“所以你覺得我舍不舍得殺你,用你身上這根繩子?”
他沒有說話,只是直直地盯着我看,很久之後,他說:“我知道的未必是你想聽的,但我告訴你,二十幾年前,唐聞秋的母親曾縱火燒掉一座咖啡館,而她的目的當然不是咖啡館,而是那次跟她見面的另一個女人。”
光頭停得很有藝術性,看我的目光,也充滿戲谑和嘲諷。
“我想你已經猜到那個女人是誰吧,沒錯,她就是唐家老爺子在外面的女人,一個廚子的女兒,她姓寧。”
唐老爺看上的女人,廚子的女兒,姓寧……這些已經足夠說明問題,可是蘇錦溪呢?他是誰?是唐家的種嗎?
如果是,那他什麽姓蘇,而不姓唐或者寧?為什麽被送去唐家撫養的是我而不是他?
如果是,唐聞秋為什麽認識蘇錦溪時,沒有與他相認?
我還是有很多疑問,萬千思緒裏,我差點漏過一個很重要的信息。
我用力摁着跳痛的太陽穴,問光頭:“你說唐老夫人縱火燒了咖啡館?有人死傷嗎?”
“你終于問到點子上了。”光頭幾乎有些迫不及待,傷痕累累的臉上竟泛出激動的光芒,他得意道,“外界傳言無人傷亡,但實際上是有的,至少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都是這麽認為的,唐聞秋的母親連自己的女兒都可以掐死,根本不可能容忍私生子的存在。”
我抱住腦袋,于昏沉中苦笑:“但我不是那個私生子。”
“你也不希望你是吧?”
他當然不會放過任何嘲笑我的機會。
“你不過是替死鬼,誰知你命大,不但小命保住了,還搖身成了唐家二少。”
我不是什麽二少。
真正的二少是蘇錦溪。
我突然想起我之前反複做過的夢,夢裏火光沖天,一個看不到臉的小孩被困火海。
但我夢過那麽多次,卻從未夢到結局,小孩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現在聯想光頭說的這一切,我終于明白,我頻繁夢到火,是因為我曾經差點葬身火海,小孩的臉看不到,是因為我看不到自己的臉,而夢沒有結局,是因為我還活着。
那麽是誰救了我?
如果按我到唐家的時間推算,火災是我五歲之前,而我恰恰對那之前的事沒有一點記憶,那麽又是幾歲的事?
無數的問題潮水一般,在我的腦子裏奔湧翻騰,而我毫無招架之力。
我感覺自己像被浪花一次次撲打,再一次次卷入大海深處。
我終于失去了意識。
再醒過來時,我躺在蘇錦溪的飯店辦公室裏。
屋子裏沒有別人,這讓我有片刻的欣慰,因為我不想面對任何人詢問或是關切的目光。
我安靜地躺着,大腦卻片刻也不得安寧,我回想光頭說過的話,試圖重構關于唐聞秋,蘇錦溪和我的故事。
而這個故事裏,不可避免的牽扯出唐老夫婦和我媽。
故事大概是這樣。
唐老先生婚內愛上我媽-但也可能是我媽先找上他,無論如何,他們在一起了,并且有了孩子。
後來事情敗露,唐老夫人痛恨唐老先生不忠,可她奈何不了他,只能對我媽痛下殺手。
不幸的是,她的計劃沒有成功。
我媽活下來了,幾年後又死于別的原因,我也活着,并且因為一些我暫時想不到的理由-比如唐家人一時糊塗,把我誤當作唐家血脈-于是收留了我。
十幾年後,唐家終于發現可恥的秘密,真正的唐家孩子是蘇錦溪,而我不過是替代品。但那時已經太晚,揭露我的身份對唐氏對蘇錦溪都沒有好處,他們只能将錯就錯……
只是這錯,未免錯的太離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