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這些是是非非,固然足以讓人意志消沉,可我沒辦法繼續躺下去。

起來後我給顧傾書打電話,一方面的确有些擔心他為我的事受牽連,另一方面也是想真誠跟他道聲謝,但他沒有再接我電話,很久之後複了一條短信,讓我保重。

七月底,飯店開始營業。

我一頭紮進廚房的火熱事業中去,正式以寧大廚子的身份,為顧客呈上我的第一份以及之後的無數道菜。

我的作品很多,有受歡迎的,當然也有被挑剔說不知所謂的,但不管怎麽樣,飯店的生意還不錯,我跨界也算成功。

相比飯店這種酒肉穿腸過的俗務,紀念館遲遲都還沒有對外開放。

雖然藏品已經小有規模,可要做到完整再現蘇錦溪的一生,卻是遠遠不夠。

為此,新上任的館長艾瑪女士,不得不親自出馬,四處搜羅跟蘇錦溪相關的一切。

其實,與其這樣盲目的到處抓瞎浪費時間,更直接的辦法,自然是找唐聞秋。

他可以算是蘇錦溪在這世界上最親密的人,也是陪伴他時間最久的人,如果他願意分享一二,就足夠豐富紀念館存在的意義。

但我始終沒有想好,要以什麽樣的姿态,坐到唐大少面前去談這件事。

我當然可以開門見山提要求,而他,我相信他也完全有理由拒絕,就像他當初拒絕蘇錦溪捐獻遺體的遺願一樣。

另一個讓我無法下定決心的原因,是我不确定自己還有沒有勇氣,在見到唐聞秋的時候,不會向他求證有關唐家秘密的所有細節。

我知道他知道所有事,我卻沒有信心承受他知道的一切。

最近嗜睡的毛病有嚴重的趨勢,但我有了經驗,次次都能巧妙掩飾過去,所以并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

艾瑪倒是恨鐵不成鋼地抱怨過幾次,可誰叫我醒着的時候做事還算賣力,她終究慈悲放我一馬。

時間到了八月底。

我生日。

無比艱難地爬到了二十九,按虛數就是三十。我的而立之年。

我打算在飯店裏大大地熱鬧了一場,所有我能想到的人,都被我親自邀請過來,參加我的生日派對。

艾瑪幫我操持一切。

程瑞一家自然不用說,酒窩妹也帶來了她的醫生男朋友。

劉原還是那麽衣冠禽獸的樣子,卻是所有人裏最能活躍氣氛的。

蘇淮南也帶了他的另一半,一個長相極其清秀,據說是寫同性小說的作家,大概是因為職業本能,他對我似乎頗有興趣。

也有我鄭重邀請過,卻沒來的。一個是顧傾書,一個是林凱。

這兩個人不來的原因,我心知肚明,所以無從怪起,只是難免遺憾。

生日派對鬧了一天一夜。

我一高興,白天所有顧客一律打對折,晚上所有酒水則都是我自掏腰包買單。

如此慷慨的老板,當然不愁得不到大家的祝福,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這樣的話,我竟然也接受得心安理得。

隔天是蘇錦溪的忌日。

紀念館選在這一天開張。

來參觀的人意料中的多,于是鬧事的也不乏有之,好在劉原三教九流的人認識不少,我特意請他幫忙找人維持秩序,确保不會出現不可控的局面。

艾瑪如今是紀念館唯一的館長,全權負責紀念館相關的所有事務,我樂得置身事外,獨自窩在辦公室裏睡覺。

林凱就是這時候推門進來。

或者說,他已經等了我一段時間。

“你小子真能睡。”

縱然很久不見,他對我卻并不見外,說着手已經伸過來,在我胳膊上不輕不重地錘了一拳。

“對不住,昨天太忙走不開,生日快樂。”

“謝謝。”

我揉着頭發坐起來,從抽屜裏摸出煙盒,給他丢過去一支,我自己也點了一支抽上。

半支煙過後,他的視線還沒有從我臉上挪開,我便笑了。

“怎麽着,不認識了嗎?”

他搖搖頭,卻問我怎麽之前都不聯系他。

“忙啊。”

我無需撒謊,示意他看外面大廳客流滿座,不免得意。

“東邊不亮西邊亮,我如今大小也是個老板了。”

林凱抽着煙,沉默片刻,問我:“寧遠,你想證明什麽?”

我詫異地看着他,笑道:“我沒想證明什麽,當老板挺好的。有錢花,什麽還都我說了算,這種唯我獨尊的感覺你應該比我清楚啊。”

“唯我獨尊?”他嗤笑了聲,但很快又正色道,“說真的寧遠,你這麽能幹,我當然替你高興,那你有沒有想過回唐氏幫忙?”

“你開玩笑吧?”我卻笑不來,“ 林凱,你可以裝作不知道我跟唐聞秋之間的事,我也不會怪你更向着他,但你不能期待發生那麽多事後,我還能若無其事地回去唐氏。”

“就當幫我?”

我撐着腦袋對他搖頭:“別太高看我。”

他深深地扒了一口煙,隔着煙霧問我,“如果,如果我說求你回來,是不是也不行?”

“求我?”我被煙嗆得一陣咳嗽,眼淚都差點出來,卻還笑着,“也不是不行,你讓唐聞秋來求我,好歹我現在也是一小老板,總要點面子。”

我當然是信口胡言。

別說唐聞秋聽到了不會理會,就是林凱,也不會傻到拿這種話去讨唐聞秋一頓削。

所以林凱悵然離開後,我們再次斷了聯系。

秋天很快過去。

冬天來的時候,我迎着第一股寒潮,光榮地生了一次病,從低燒到高燒再到退燒,反反複複折騰了近一個月,艾瑪說我諱疾忌醫只怕離死不遠了。

十二月二十四,聖誕前夕,顧傾書的號碼一早響起來。我如獲至寶,但電話接通後,我們彼此都很久沒有說話。

還是顧傾書先開了口,說:“寧遠,他今天結婚,你來陪我觀禮吧。”

顧傾書口中的他,從來指的都是他那位神秘大哥,大哥要結婚了,新娘子不知道是何方神聖,但總歸不會是顧傾書。

他注定只能坐在觀禮臺前,目送自己愛的人牽着別人的手,走進那座神聖殿堂。

婚禮會場設在教堂,因為新娘子是虔誠的教徒。

我坐在顧傾書旁邊,聽他無悲為喜地說着這話時,不可抑制地為他難過,也再無心思嘲笑他哥那樣雙手染滿鮮血的人娶的竟是聖姑。

莊重的音樂響起,教堂厚重的大門徐徐打開。身着白紗的姑娘,挽着西裝革履的男人,緩步踏上紅毯。

他們身處逆光,但看得出來,他們身量相當,不可謂不相配。

我伸手攬了攬顧傾書,他此時低頭閉眼,裹在西裝下的單薄身體,猶如寒風中的枯枝,簌簌發抖。

我理解他,心疼他,卻幫不上他。

新人一步步朝我們走近,我漸漸看清楚走在靠近我這一側的男人的臉,剛毅而嚴肅,像一塊在冰窖裏埋藏多年的鐵塊。

而另一邊,白紗下女人的臉隐隐綽綽,高挺的鼻子,修長的眉毛,還有幸福紅的嘴唇……大概天下美女大同小異,我竟覺得有些眼熟。

“接下來是宣誓,還要聽嗎?”我晃了晃顧傾書,提醒他。

他雙手捂住臉,上下搓了搓,然後擡起頭來,朝神父站立的臺前遠遠望去。

他沒有動,我便也挺直背坐着,西裝讓我懷疑自己在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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