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分崩
和顧執的惶恐不一樣,江初擔心的只是他惶恐過後會做出什麽,因此在潛移默化中他也變得小心翼翼起來,這種小心表現方式卻不太明顯,譬如他會在微信聊天結束的時候順手清空所有的聊天記錄,譬如即使是在那些天沈宸的話題滿天飛的時候,他都能沉住氣,事不關己的附和一聲“嗯。”
但在校外,在更隐秘的時候,他會把這種在平時不得不做出的妥協從顧執身上再找回來。
沒有人願意長久的待在黑暗裏,他明白更應該怎麽樣,但明白跟接受是兩回事。
他明白顧執的退縮其實是為了他們兩好,但還是不可避免的難過。
高二的分班考試其實跟快班的關系其實不大,但卻不影響考試本身帶來的緊張感。當全年級都沉浸在這種“聽天由命”的大型恐慌中的時候,只有顧執在自己給自己制造的恐慌裏一驚一乍。
這種長期游離在外的狀态給他造成的後果就是,在之後的兩場小考裏,他都雙雙失利,俨然從班級前幾滑到二十多名,成績呈斷崖式下滑。
他習慣了別人拎着試卷來讨教,偶爾聽到一句“算了”轉而去向別人讨教,這讓他莫名的生出頓挫感。
班會課前,他被賀雯以幫忙為由,請到辦公室小坐了一會。
“你到底怎麽回事?”賀雯單刀直入的問:“是身體不舒服,還是其他的原因。”她指着桌上的一摞試卷:“連續兩次,一次比一次退的厲害,照這樣下去,等不到高考你就可以提前畢業了。”
相比許景那種習慣性大起大落的幅度,一直穩居前排的顧執沒來由的斷點更讓她不安,畢竟是引以為傲的學生出了問題,更因為知道顧執是個什麽樣的學生,所以這次她不得不選擇采納潘主任常用的管教手法——請家長。
可能是家裏添丁,這段時間顧茜也并未注意到顧執的變化,也可能是她一直覺得顧執學習不需要他操心,所以也從未就學習跟顧執談過話。要不是這次賀雯的電話打到她那邊,顧茜都不知道分班考都已經結束了。
這種各方面都存在着隐患的不安,充斥着顧執這幾個月的學習和生活。
當他終于反應過來要做點什麽去改變的時候,卻沒想到引起了那麽大的化學反應。
他拿着那張剛過及格線的試卷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撞上了一個人,因為心情不太好,他的道歉也顯得不那麽走心。
“對不起。”顧執耷拉着腦袋,輕飄飄的一句話,像是年久失修的機器發出的沉悶。
江初跟在他身後,好幾次試圖叫他,都因為沒跟上他的步伐沒叫成功。直到确定他真的沒察覺到自己撞到了誰,江初才隔着一米的距離喊了他一聲。
“啊?”顧執聞聲,原地呆了幾秒,然後才回頭不緊不慢的舒了口氣,“怎麽是你?”
江初剛要開口,顧執又匆匆折回,“正好有些事找你呢。”
“什麽事?”江初的機警表現的過于突出,這讓原本已經提前打好腹稿的顧執短暫的噎了幾秒。
直覺告訴江初,顧執說的事,不會是什麽好事。
“你跟我來下,這裏說話不方便。”
其實哪裏都不方便,學校這學期恨不得在廁所裏都按個攝像頭,加上沈宸的事情,但凡是單獨貓着在一起的,不到幾分鐘準能“偶遇”潘明朗。
所以諾大的學校,只有宿舍才是最安全的地方,這個點宿舍區一個鬼影都沒有,但即便是這樣,顧執還是惴惴不安的東張西望。
江初跟他保持幾步的距離,把不爽和委屈都一股腦的壓了下去。
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小窩裏,才終于松了口氣。
江初在他挑眉的動作裏看懂了他的眼色,他別上門栓後倚靠在門框上看着顧執,幾乎像是個等待發落的囚犯在期待和害怕中等着被判決。
“我這次考試排名又下降了。”顧執沒有直接說結果,他走近一些,把卷子左上角的分數拿給他看。
這很不像他會做的事,在江初的印象裏,這樣的分數,他是會團成一團藏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自己反省的,而像這樣攤開來給人看,意味着什麽江初心裏隐隐能感覺到一些。
“我正好最近在整理一些有意思的題,完成了一大半了,這周就能整理完,都是典型的題,你做完下次考試就不會這樣了。”江初依舊低着頭,餘光在試卷的紅色數字上打量了一圈又迅速收回。
“江初。”顧執罕見的用這種冷靜又擲地有聲的語氣叫他:“我不是說這個,你明白的。”
江初的神經在這一刻突然繃緊,他沉默了片刻在站直身體,擡手在顧執的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強撐起一個若無其事的微笑:“不就是一次考試麽?有我在你還怕考不回來麽”
長久以來,都是顧執用這種語氣來跟江初說話的,突然地角色轉變讓他一時覺得不太真實。搭在肩上的額那只手被他的一個後撤動作讓開,捏着試卷的手指因為用力過猛而有些發白,試卷在絕對的寂靜中,因為顫動而發出很輕的紙張抖動的聲響。
人就是這樣的。倘若江初和從前一樣态度強硬,那他有可能會驀的心軟,可江初一旦做出讓步,他就會認為自己這樣做是沒錯的,因而更加肆無忌憚起來。
“不是一次。”顧執苦笑了一聲,像是積壓了許久的自嘲終于能坦然面對:“這學期一直走下坡。”
顧執坦誠的把賀雯對他的警告原封不動的丢給江初:“如果一直這樣,等不到高考,我就能提前畢業了。”
江初面色一寒,帶着不安試探:“所以呢?”
“是因為沈宸麽?還是因為我們的事被許景知道了?”江初凝眉抖了一下。
“你......”顯然江初這一副我早就知道許景知道的樣子,出乎了他的意料。
江初說:“沒錯,我知道。”
“你知道你不跟我說,你知不知道因為這件事,我......”他大概是想說,因為這件事我做夢都被吓醒過好幾次,但這話說出來太傷人,他終究還是沒忍心。
像是在亂成一團的死胡同裏找到了一個出口,顧執忽然理直氣壯起來。江初安靜的等他滔滔不絕的說完才冷靜的回了不痛不癢但殺傷力極大的一句話:“你知道的時候你不也沒告訴我。”
這種反問式的回答,引發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
最終開口的還是不善言辭的江初:“顧執,那些都是別人的事,跟我們沒什麽關系。”他不擅長安慰,只能想到什麽就說什麽:“如果是因為考試沒考好,那我可以保證,我保證比老師講的都要仔細,随時幫你重新考回來。”
他做出最大的妥協,不過是害怕聽到顧執會當着它的面說出那兩個字,殊不知這種安慰在顧執聽來不過是放大了自己的無能。
因為無法平衡自己的心态,所以造成一系列的惡果,才讓許多人跟在他身後擔心。
江初沒有吃過學習上的苦,所以對于這樣的保證上下嘴唇一碰,覺得就是解決的辦法,甚至都不覺得那是個事。然而顧執跟他不一樣,他清楚變成現在這麽糟糕是因為什麽造成的,如果不盡快解決,會長久的伴随着他,并且會惡性循環,越來越糟糕。
顧執的目光被日光刺的有些酸脹,直到眼前在逐漸模糊,他才帶着澆不滅的火氣說:“我的問題不是你能不能幫我考回來,你怎麽聽不懂,是我的問題,我心理不夠強大,不足以在戀愛和學習中平衡尺度,不夠支撐起流言和未來,你聽懂了嗎?”
顧執避重就輕的放大了自己的問題,但江初不傻,這句話無不充斥着分手兩個字。
“所以呢?你想怎麽辦。”江初抱着一絲僥幸追問他,仿佛只要顧執沒說分手,他就能繼續霸占着不放似的。
“我想等一等。”顧執說
江初有些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等到高考結束,這段時間我想抓成績,你也知道南川美院的分數線不低,以我現在的成績,最差的專業都夠不到。”
他自嘲道“等我們上了大學,有了話語權,等我們強大起來。那時候我們就不用像這樣偷偷摸摸提心吊膽了。”
從理智上來說顧執的話是站得住腳的,但深陷愛情的少年被逼急了是不存在有理智這個東西的。
江初腦袋翁的一聲,胸口仿佛被人紮進一把冰刀,那種被宣判的無力感從胸口一直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最終,他被那把冰刀紮成了一個廢人。
不就是分手,何必要說的那麽冠冕堂皇。
江初的臉色難看極了:“所以你想告訴我,你是在權衡過後才做出深思熟路的決定的?而這個決定就是犧牲我?說什麽等到高考結束,等我們畢業,高考結束同性戀就能被大衆接受了?畢業後就能擁有話語權了?這些問題不會消失,你要分手的理由都站不住腳,你告訴我你說的未來跟現在有什麽不一樣?”
顧執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江初會理直氣壯地把他說的啞口無言,但不否認江初說的對,他說的那些是虛無缥缈的,或許他真的是這樣想的,但誰能保證沒有意外,連現在沒有發生的事他都在做着這樣那樣的預備,等到真的到了風雨欲來的那一天,恐怕那個場面不會比現在好看。
顧執無言以對,但心意已決——他喜歡江初,但畏懼流言。
如果沒有辦法兩全其美,他只能從中尋找最妥當的辦法,高考一生只有一次,但江初一直都在。
他要對自己的人生負責,所以在得失之間能做出的取舍也變得流于表面,他要江初,但也要成績。
如果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一定要排出先後,那他可以先把感情存檔起來。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還是同學,跟以前沒什麽不同,等到以後,我們也還會在一起。”
這話本身就很可笑,他們彼此都清楚,單憑一句“我們還是同學”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有那麽一瞬間,江初覺得自己像是站在深不見底的懸崖口,冷不防被人推了一把,在他回頭的時候發現推他的人居然是他一直放在心尖上的人。
江初動了動唇,幾乎是無意識的說:“我不會答應的,你別想騙我。”
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顧執毫不意外。
他也沒想過江初會像往常一樣冷靜的說“你高興就好”。
他越過江初,擰開門鎖低聲說:“先回教室,以後再說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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