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離析
誰都不會想到就是這句以後再說,一晚就是十年。
開學以來,各種事情頻發,而他們之間的裂痕已經不知不覺拆骨見血了。
懼怕考試的時候遇到難題可以在平時做題的時候多費些時間和精力就能交出滿分答卷,可是愛情和學習不一樣,不是只要努力就一定會滿分的,顧執本着“這樣對我們都好”的一意孤行,單方面決定暫時跟江初冷靜冷靜。
顧執離開後,宿舍的周遭也變得愈發的安靜起來。
江初獨自站在原地發了很久的呆,久到呼吸慢慢平複,那些耳鳴和混亂逐漸消失他才回過神。
光線刺的他幾乎睜不開眼,某個瞬間他的大腦有點脫離了現實軌道,為什麽會這樣?明明他已經已經做出最大的讓步了,事情為什麽還是不可避免的朝着他最不願意看到的方向發展下去。
他在這樣的循環自我懷疑中越想越絕望。
而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
如果不是來電顯示上江旭陽三個字太顯眼,他幾乎都要忘了這個人了。
他此刻正陷在漩渦裏身心俱疲,對于這個對他撒手不管的父親早就失去了耐心,他深知從前江旭陽只是把他當成自己財産的法律繼承人接回來養的,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很痛恨這個人,痛恨到他羨慕那些社會新聞裏被拐賣的失散兒童。
江旭陽到學校的時候,正好在學校門口遇上來門衛室拿快遞的賀雯,彼時,他正在和門衛交涉。
“賀老師。”江旭陽收起手機喊了一聲。
雖然江旭陽只來過兩次,但他與絕大多數家長的差別還是很明顯的,所以賀雯印象深刻。
江初從宿舍裏出來的時候,迎面被賀雯攔住。
“你爸爸在學校門口等你,先別回教室了。”
江初依舊沒有擡頭,片刻後開口道:“他要沒事想等就等着吧,我回去上課了。”
這種目中無人的叛逆讓身為以教書育人為己任的班主任十分冒火,但一想到江旭陽來找江初的目的,這股怒火有被壓了下去。
賀雯溫聲說:“你外婆出事了。”
江初猛地擡起頭。那一剎那,賀雯分不清他泛紅的眼眶是不是因為自己這句話帶來的震撼。
“什麽?”他忽然猛地清醒過來,賀雯并沒有說出什麽事,他便開始不安,或許是潛意識裏覺得能讓江旭陽移動大駕的事情并不太多。
他忐忑的跟着賀雯往校門口走。
“你不知道麽?”賀雯皺着眉,溫聲詢問。
江初沒聽明白:“知道什麽?”
“就是....”賀雯欲言又止:“你自己看吧。”她邊走翻出手機,在屏幕上劃了一會兒才遞給江初。
江初接過手機一看,有一瞬間,他幾乎差點從臺階上栽了下去,所有的事像約定好了一樣在這個平凡的午後席卷而來,他每一根神經都被燒斷,窒息和荒謬填滿所剩無幾的幾分清醒。
沉默延緩了良久,賀雯的聲音才重新響起,像是安慰,她說:“因為地區位置特殊,所以不是很嚴重,但還是有不少人受傷了,你外婆年紀大,跑的時候沒有年輕人手腳快,你爸爸說她被掉下來的燈具砸到了腿骨折了,已經送到醫院裏了。”
他沉默的聽賀雯敘述,手機上的每一次字他都認識,但組合成一篇新聞稿,他卻像看不懂似的。
江旭陽的車停在學校的那個停車場,對于他們是怎麽從學校離開的,江初只囫囵記了個大概。
等到他徹底清醒的時候,他人已經在坐在江旭陽的車上,離開學校已經半個小時了。
童年時期,因為呂頌的緣故,江初對醫院有着莫名的恐懼,十歲之前,他幾乎每周都要進一次,對于那地方的氣味他有着別樣的惡心。
如果不是在深夜,他都不知道原來夏天的風也一樣能涼透心脾,江旭陽開了一夜的車,終于在黎明之前到達了目的地。
醫院是嘉縣的一家三甲醫院,江旭陽十多年不曾來這地方了,這時候卻突然冒出了大半輩子都沒長出來的良心,并且在得知情況的第一時間托人把老太太安排進當地最好的醫院,才去學校接了江初一同趕回醫院。
老太太的狀況比賀雯安慰江初所說的狀況要差很多,她右腿多處骨折,因為傷口太深,加上老人家又受到了很大的驚吓,心髒也給吓出了毛病,在重症監護室呆了一天,早上才轉進普通病房。
幾個月前還日日去老年活動中心打卡報到的精神老太太,這會兒雙眼微阖,插着呼吸器,整個人頹态盡顯,一下子跌到了谷底,微弱的呼吸和一排機器上滴答跳動的數字無不在昭示着這個垂暮的老人随時随地都會離開。
江初沒想到再見外婆會是這樣的場景,但他更沒想到的是,“天災”再一次降臨,一趟再平常不過的探病,已經悄悄偏離了原本的行軌。
江旭陽在那場災難中護住了他這個唯一的兒子。
江初再次見到江旭陽的時候,是在陰冷逼仄的太平間。
人生而複雜,在性命攸關的時刻他還是擋在了江初身前,過去的那些年裏,他和江旭陽所有的矛盾和沖突,都随着這個人生命的停止而被迫有了了結。
顧執本想等江初情緒穩定後再與他說。
那時他大概怎麽也沒想過,做事向來雷厲風行的他,唯有這句“以後再說”會成為他十多年裏唯一的遺憾。
從宿舍出來他幾乎是大步逃回了知行樓,江初的那句“我不會答應的”聲音一直繞梁在側。他思考了許久下的決心,差點就功虧一篑。
如果江初這時候跟上來,他一定會忍不住妥協。可是當他跑出宿舍,路過操場,又進了教室才發現原來江初沒有跟上來,他最真實的心理其實是失落的。
明明是沖着這樣的結果來的,但真的如他所願了,又很難過。
可真是夠矯情的,他在心裏暗自嘲諷。
他的世界經歷了一場狂風暴雨,教室裏卻是一切如常,前排的幾個人紮堆在一起嗡嗡的讨論某一道數學難題,幾個女生窩在一起給指甲塗上奇怪的顏色。
全班四十幾個人,沒有誰注意到他是從哪裏跑過來的,又經歷了什麽,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小圈子裏熱鬧着,他以為已經翻天覆地的世界,其實和原來并無兩樣,愣了一下,他才走回自己的座位敲了敲李茂的腦袋問:“老師呢?”
按以往的習慣,賀雯總是在鈴響前就來教室
李茂回過頭:“剛剛在門口接了個電話出去了。”說完瞥了一眼江初的空位,順口問道:“他人呢?”
“不知道。”顧執努力壓着呼吸,為自己的這句謊話而不自覺心跳加快,等李茂“哦”一聲轉回去,他才敢順着這句話,把目光落在身旁的空座上。
江初的桌子上向來很幹淨,桌上的兩本錯題集攤在桌面,一覽無餘。
顧執的目光只在那上面短暫的停留了幾秒就收了回來,之後整個下午,那個位置就一直空着。
一開始顧執甚至有幾分慶幸,但随着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他變得有些不安,終于在最後一節自習課上課之前跑回了宿舍。
只不過宿舍裏并沒有人,直到這時他才開始慌起來。
他滿頭大汗的回到教室的時候期待能看見江初像平時一樣,低着頭在座位上安靜的轉着筆,看別人的熱鬧,或者在聒噪的課間,拿過隔壁桌上的試卷安靜的給他塗改錯的地方。
然而,那裏卻依舊空空如也。
那一瞬間,他感覺心髒忽然一沉,腦子裏亂成一團,好像生出一些非常不好的預感。
直到被賀雯的聲音敲醒,他才恍然如夢。
“發什麽呆?你最近狀态很有問題,你知道嗎?還有一年就高考了,你想打破一中有史以來快班最低分的記錄麽?”
賀雯在他耳邊敲震山虎,而他卻咬着筆杆在神游,冷不防把疑問直接問了出來,“老師...你知道江初去哪裏了麽?”
他平時總是一副慵懶溫和的樣子,仗着一副好看的皮囊,見着賀雯也總是“老班,老班”的叫,冷不防正經叫一聲老師,賀雯差點沒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
因為這句話問的過于突兀,顧執下意識地找了個借口:“他下午說自習課給我講一下試卷,結果人不見了。”
賀雯瞥了一眼顧執桌上的教本和草稿紙,還有堆成半座山的試卷,有些頭疼的說:“他請假了,你有不懂的直接問任課老師,別耽誤了進度。”
顧執點點頭,又問:“那他什麽時候回來?”
賀雯剛走一步,聽見顧執的話冷不防又停下來若有所思的提醒他:“他請假了,你該複習的複習,該問的問老師,明白了嗎?”
顧執努力壓抑着心中的一堆疑問,說“知道了,老師。”
而後,他便借着上廁所的間隙給江初打了個電話,可惜并沒能打通。
和上次一樣,又沒充電麽?
第二天他醒得很早,昨晚一夜未歸的床鋪依舊空無一人,顧執想起期末考試那次江初在鈴響的最後一秒鐘進了教室,便早早的去了教室等。
電話打不通,短信也石沉大海,他沒成想昨天那些話會造成這麽嚴重的後果,懊惱自己沒能處理好的同時也有些後悔是不是該選擇一個更好的時機,正目光呆滞的盯着某一處虛空出神,就被許景拖出了教室。
“我剛剛在老班辦公室,你猜我看見了誰?”
顧執心煩意亂,沒興趣陪他聽八卦,心只好不在焉的問:“誰?”
“江初他媽媽。”許景說:“在老班辦公室不知道說什麽,一個勁的哭。”
顧執有一瞬間的表情有些古怪,但很快就恢複了正常,不等他開口問,就聽見許景說:“好像是說家裏老人去世了還是什麽的,所以我估計,江初就是為這個請假的。”
許景從辦公室被某老師訓完正好看到了他說的那一幕,作為唯一能看出顧執情緒不對勁的人,他一回教室便迫不及待的把自己看到的跟顧執說了。
他自顧自地猜想是因為什麽事,等擡起頭的時候才發現顧執已經大步朝辦公樓那邊跑去了,過樓道轉角的時候,撞到正好下樓的老師,教案被他撞的散了一地他都沒回頭,眨眼間便沒了身影。
但當他一口氣跑到賀雯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卻驀然停了下來,他想闖進去,卻不知道冒失的進去之後該說什麽。
于是他就這麽站在門口,撐着膝蓋大口喘氣。
從辦公室內傳出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裏,顧執聽了個大概。他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間被抽幹,手腳無端的發軟,渾身都變的麻木起來,就像是被可怕的夢魇纏住了周身。
他呆呆地立在盛夏的涼風裏,望着遠處灰白色的雲不斷地破碎又重組,一切被籠罩上一層陰郁的氣息,遠遠的天邊好像有一道雷光從雲層裏閃過,他的心裏沒來由的驟然一痛,好像有什麽東西和天上的雲一樣,悄悄的在疏散。
周圍人的聲音變的模糊起來,取而代之的是這年盛夏裏最大的一場暴雨。
作者有話說:
預告下,接下來幾章可能引起不适,相信我,很快就會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