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虛妄

顧執曾經有一次盯着年級大榜的排名暗暗發誓,一定要體驗一回做老大的感覺,然而在一段時間的苦苦煎熬下真的一騎絕塵之後,拿着分數條跑進教室卻不知道對着誰炫耀的時候,又覺得好像沒什麽意思。

後來他才知道,跟自己較勁其實沒多大意思,他想象着如果江初在的話,是會輕描淡寫的說一句還行,還是會悄悄在無人的時候大肆誇獎他一番,然後說你都趕上我了,是不是可以歇一歇了。

高三開始,顧執就不怎麽住校了,起初學校不同意,學校不能因個人原因更改制度,入冬的第一場大雪顧執因為晚睡忘了關窗,第二天醒來本着以毒攻毒的邪念早起喝了杯冰水,然後就光榮負傷。

他從小就身體不太好,尤其是換季的時候特別容易生病,吹了一夜的寒風,感冒來勢洶洶,終于在上午最後一場考試結束前半個小時,連報告都沒來得及打,就沖進廁所吐了一場,吐完感覺天旋地轉,全身都抖的厲害,等他好不容易直起腰,準備回考場把最後一點寫完的時候,眼前忽然一黑。直直的朝門口栽了下去。

學校考慮到是流感爆發的季節,怕宿舍裏其他學生被傳染,破例給他放了兩天假,之後住院的時候顧茜才知道其實跟流感無關是他從小就身體不好落下的病根,于是無論如何也不讓他在住校了,學校迫于家長壓力,顧執再三保證不會掉隊的情況下,學校同意了他的申請。

他說到做到,那之後每場考試他都保持着穩定的發揮,徹底的打消了賀雯的顧慮,這種被人捧着豔羨的時光并沒有讓他有些許放松,他好像一只充足的氫氣球,越飛越高,但說不定在什麽時候就會砰的一聲炸成碎片歸于塵土。

南川大學成了他整個高三拼命的唯一動力,就是它在推動顧執蠢蠢欲動的期待。

說來可笑,跟江初在一起的時候,他整天想着萬一事情曝光,怎麽跟同學交代,怎麽跟老師交代,怎麽跟顧茜交代,以至于他忘了,所有的交代都是給別人看的,直到這時,他才明白他最想要的其實也只有在一起而已。

從前他總是因為怕自己讓人失望而把江初推到失望的對立面,如今卻因此遭到了報應。

他曾經想象過,那天下午他轉身離開的時候江初是忍住怎樣的沖動才沒有拉住他,江初在聽到外婆出事的時候,又生出了多大的恐懼呢,還有他在災難突如其來的時候想到的人是誰。

實際上這些問題的答案其實他都很清楚。因為江初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仍然是“我不會答應的。”

這句話像一句咒語,顧執靠他步履維艱的往前走。

除夕那天豔陽高照,隆冬的歲月在寂靜的燈光秀裏結出漫天的華彩,只是相隔一年,就只剩下寂靜。

顧茜籠着外套的衣領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會兒,轉身看見屋內兒女成雙,顧執逗着還不會說話的顧肸子,像模像樣的給她塞壓歲紅包,振振有詞的念叨:“人小就得壓一壓”

“你自己也還沒成年,哪聽來的。”顧茜笑着問他。

在舊年的最後一天顧肸子的小手抓着的顧執的手,一邊往嘴裏塞一邊糯糯的喊了一身“咯咯”。

顧茜和顧卓威都驚壞了,急忙湊近抱起她在一旁逗她,只是小姑娘無論如何也不肯再叫第二聲,電視裏開始新年的倒計時。

一轉眼就是一年,然而年年歲歲,熱鬧卻再也不抵那一年......

這一年的春天來的格外早,沒有冰雪需要消融,綠條就先聲奪人抽了芽,萬物複蘇的同時一中迎來了各大高校的保送名額,自主招生的考試人數堪比千軍萬馬,相比往年又翻了一倍,二班的綜合成績依舊在快班裏拔尖,崔文君和賀佳雙雙考去北京,李茂如願被心儀的大學錄取,去了深圳。

一時間,好像所有人都有了理想和遠方,紛紛朝祖國的四面八方奔湧而去,而在這些榮譽高校的光環下,顧執以超出專業分大十幾分的優勢下選擇了省內的南川美院要冷門的多。

意外的是一直吵吵嚷嚷要離父母越遠越好的許景居然也破天荒的留在了省內。

他難得感性一回,說他爸媽就他一個老來子,離得太遠心裏牽挂,他說的情真意切,差點把他爸都感動哭了,直到高考結束後,在二班最後一場聚會上他喝多了,顧執才知道真相——

因為蘇諾目标大學是省內的B大。

他磕磕碰碰暗戀了三年的女神,即使在畢業晚會這樣盛大的光芒下,也沒能得來一個圓滿的結局。

“你為什麽不說呢?今天這樣的情境,蘇諾很難不答應你....”顧執在一衆妖魔鬼怪橫行的人群裏悄悄問他。

許景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那萬一情境結束了,她後悔了怎麽辦?還是算了吧。”

“庸人自擾”顧執毫不留情的白了他一眼。

許景紅着臉,醉醺醺的說:“你不是很有經驗嗎?”

顧執原本只是看好兄弟苦戀未果,才生出同情提醒,不料被好兄弟一句話怼的自閉了一整晚。

自覺說錯話的許景一整晚都不敢惹他,在距離顧執最遠的角落裏插科打诨,所有人似乎都在盡情釋放着壓抑的情緒,滿屋子的啤酒罐和桌上膨起的白色泡沫越堆越多,一群人像脫了缰的野馬發瘋狂吼,霸着話筒不唱歌,發洩這一年來憋在心裏的那股牛勁。

過了十一點,人散了一半,沒喝酒的攙着醉鬼搖搖晃晃的出了門往馬路上走,從遠處看,烏泱泱的一堆人出沒在深夜,頗有幾分百鬼夜行的架勢。

走過喧嚣的繁華街道,霓虹和喧鬧都慢慢靜了下來,臨近街心公園的時候,顧執聽到身後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他隐約記得自己曾在某次競賽的時候偷偷看過一次恐怖片,其他內容他都不記得了,只記得裏面有一句話是這樣說的“深夜裏聽到有人喊你的名字千萬不要回頭”。

于是他回頭了.....

蘇諾穿着一件粉色的碎花裙,紮着高馬尾,仔細看還能看清她在散場後特意精心的打扮了一下,一個女生三更半夜用心打扮然後單獨去找男生,她想表達的是什麽意思,不用開口顧執也明白。

夏天的夜晚風裏自帶着悶熱和潮濕,沒走幾步,顧執就明顯感覺自己背上已經汗涔涔的難受,路燈的燈罩下透着白光在他們頭頂上傾瀉而下,憑空照出一些背景音效,籠罩在他們周圍,久久都不能平靜。

在模糊的光線作用下,顧執感覺蘇諾靠了過來,小心試探:“南川美院離B大只有兩條馬路的距離。”

一般在這種情況下,顧執應該會說:“那挺好,說不定出門搭個公交車都能遇上呢。”但是他沒開玩笑,總覺得這樣的回避會讓人生出更大的誤會。

蘇諾打量着顧執,以為自己說的這麽明顯,他總該明白了,卻沒想到等來顧執一句:“聽許景說,你大二準備出國?提前恭喜你啊。”

顧執的聲音帶着幾分低沉,說不上來是怎麽了,總讓人感覺他好像不是很開心。

蘇諾低着頭沉默了一會兒,重新把目光落在前面的影子裏,溫聲淺笑道:“你那麽聰明,就別裝作不知道了呗。”

顧執緩緩吸了一口氣,偏過頭看着蘇諾,也沖她一笑:“你也那麽聰明,也別裝作不知道呗?”

蘇諾愣了一下,即刻反應過來顧執是什麽意思,而後又是一陣冗長的沉默。

說不失落那是不可能的,但也沒有意料之中那麽難過,可能是對結果已經有了預判,所以真到了這天,她反而松了口氣。

也是,費力去尋求的問題,答案往往早就有了。

那一晚在街心公園的盡頭,有兩條岔路,顧執在路燈下吹了很久的夜風,直到手機裏的畢業萬歲的短信刷爆屏幕,他的才意識到他漫長而遺憾的少年時代,好像真的在忽然之間就落幕了。

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他都在虛晃裏日複一日的這樣被架着往前走,等他徹底意識回籠的時候,他的大學也即将結束了,當初之所以可這這個學校這個專業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履行他自己曾經沒有認真答應過的約定。

果然,他那一點燃着些微火光的期待也在大學裏徹底的炸掉了他分崩離析的青春,最後慢慢的趨于平靜。

沒了期待,日子好像變得模糊起來。

那之後,他又像回到了高中緊張的時期,整天不是紮在書本裏就是紮在某個活動現場拍攝學習。

他推拒了學校的保研表格,覺得渾渾噩噩的日子也該到頭了,在大四的尾巴裏找了一份實習工作,本來說好過了實習期,給他轉正,但他運氣不好,轉正的那段時間正好遇上公司裁員,于是他這個實習生自然而然的就成了首選。

失去轉正資格後有一段時間很空,學校也不用再去,倒是和久不聯系的許景又重拾了兄弟情,說來也奇怪,雖然大學幾年裏他認識了不少挺優秀的人,但始終都沒有像高中時代的那種感情。

即使這樣覺得,那幾年的高中聚會他也都一次沒參加過,總覺得看到那一張張熟悉的臉,就會翻開一頁頁晦澀的青春。

那段時間他閑着沒事,回了一趟家,他給顧茜打完電話便繞了個彎去幼兒園接顧肸子,正好去幼兒園那條路在施工,他只好換了條路導航,從前他就是個路癡,在南川生活了這麽多年依舊要靠着導航才能分得清東南西北。

幼兒園在一中旁邊,等紅燈的時候,他看見門衛正揪着一個遲到的學生劈頭蓋臉的教訓,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學生,低着頭目空一切的樣子讓他怔了好幾秒。

命運是個很神奇的東西,以前他在一中的時候,總怕被人知道他和江初的關系,可是後來想象中的一切都沒有發生,轉而戲劇性的分開讓他徹底不用擔心的時候,他又覺得那些擔心和惶恐比起失去江初根本都不算什麽。

這些年,他很後悔。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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