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畢業

其實有那麽一瞬間,顧執是想沖進雨裏的,但被跟上來的許景拉了一把。

他有些錯愕:“不就是請個假,怎麽還搞得跟生離死別一樣幹嘛呀?”他拍了拍顧執的後背像是安慰,可是當他說完生離死別,卻看見顧執的瞳孔倏的收緊,幾乎就在同時,顧執眼眶周圍浸濕了一圈,他繃着神經仰頭看了一眼瓢潑的雨柱,才讓它沒有像頭頂上空的雨那樣落下。

“手機借我一下。”

“什麽?”

許景遲疑片刻立馬從口袋裏翻出手機遞給他,他沒見過顧執這樣,所以木讷的照着顧執說的話去做。

顧執努力壓抑着呼吸,喉間不自覺得滾動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後,翻開了手機裏的新聞頭條。

許景覺得自己可能産生了幻覺。

因為下一秒,那股在顧執身上緊繃的力量,在點開手機的瞬間坍塌成一座廢墟。

許景好奇的伸長脖子去看,只看到熱點新聞裏好幾條都在發布着同一件事,好像是某個地區突發地震,造成死亡和失蹤的人數已經上百。

許景一時之間沒明白這些新聞跟顧執有什麽關系,想開口問的時候,聽見顧執說:“江初外婆家就在這裏。”

“......”

“什麽?怎麽這麽倒......”許景擰着眉,抓了一下後腦勺,“倒黴”兩個字卡在嘴邊。

顧執低下了頭,短暫的思考過後,重新擡起頭堅定的說:“我去看一看。”

“你瘋了啊,哪有車去得了?”許景從他手上奪回手機,迅速的找到江初的手機號,幾乎是抱着微乎其微的希望撥過去的,然而,預料中的無人接聽。

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好事,許景說:“通信沒斷,說明沒事,你別沖動。”

顧執沒說話,就那麽站在門口。

他看見顧執垂在兩側的手不自覺的收緊,拇指的指甲死死的嵌進關節裏,手指蜷在一起微微發着抖,他忍不住拽着拽顧執的衣袖,靜默了好久才說:“先回去上課。”

此時鈴聲乍然響起,顧執恍若失了魂魄,他被許景推進教室,而後就一直處于放空的狀态裏。

好幾次有人過來跟他說話,他都趴在座位上出神,最後還是許景以他生病了為由,勉強搪塞過去。

顧執翻開手機購票軟件,如許景所言,所有的交通都被封了,只有物資醫療隊才能去。

他像個無頭蒼蠅,跑去了車站,被當面告知無法通行的時候才真實的感覺到他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都被打回了原形。

顧執在車站口茫然的望着來往的人群,過了好一會兒,又匆忙打了車去江初家。

許景說的那位在賀雯辦公室哭的江初媽媽,其是江初後媽。

她跟江旭陽去過國外卻過得并不舒服,因為生病的緣故,她在國外就鬧過好幾次,因為心情欠佳,江旭陽離開前兩人還吵了一架,但她卻怎麽也沒想到,這一吵就是天人永隔。

人都是這樣的,活着的時候總是挑三揀四認為這也不好那也不對,好像事事都不如意,而真的分開了,又念起那些好的地方,趙琳就是這樣,她跟江旭陽吵的時候巴不得他去死,但被告知江旭陽死亡的那一刻,又無比後悔自己曾那樣想過。

也許是她失去了可以吵鬧的對象,也許也是跟顧執一樣只能隔着新聞動态猜測,所以當她看見顧執的時候,不顧形象地大哭起來。

顧執站在門口看着她疲憊的樣子,有點呆滞,良久才顫顫巍巍的開口問她有沒有江初的消息。

從顧執的神情,她大概猜出了對方的身份。

“沒有。”趙琳哽咽着搖頭:“那邊只找到他爸和他外婆。”

再多的消息,她也不知道,她也在等。

顧執回到學校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宿舍區一片漆黑,知行樓卻燈火通明,學校的晚自習和往常一樣寧靜,這世界上某一個地方正在經歷着怎樣的痛苦,誰還在掙紮,仿佛都與它無關。

從前顧執總覺得自己可以把身邊所有的事情都完成的很好,把學習和生活排成一個坐标軸,縱向橫向都能井井有條的解決,然而到了現在他不得不承認,他構築的生活少了個人,所有的軸都亂了套。

流光一瞬,華表千年。

那天下午的不歡而散成了他們少年時期最後的告別。

這一年的高考來的特別快,幾場雷陣雨過後,六月就悄然降臨,當初那些傳聞才過去兩個月,就仿佛成了陳年舊事,而這件事最終也沒有對沈宸造成太大的影響,只不過從保送生成了普通的高考生,而他本人也相當争氣,以超過分數線十多分的成績被第一志願錄取,這件事在那年成了一中最傳奇的事件之一。

後來他畢業離校,在畢業生舞臺上講敘自己四年的高中學習歷程,尤其是最後一年自己的成長變化,好像從一個人變成了另一個人,他這樣自嘲着,卻只字未提過去的那些事,但他告誡學弟學妹,無論做什麽都不要讓自己留遺憾,一定要在最好的年紀去完成心中最大的夢想,在最理想的大學選擇最喜歡的專業。

暑假如期而至,只不過再開學的時候高二(2班)的門牌被換成了高三(2班)被一起換走的還有那些少年的稚氣,新生帶着懵懂的興奮替換了畢業班的狂歡。

新的畢業班又無縫銜接,快班從開學就陷入了一種的“你追我趕”的氛圍,很長一段時間顧執都覺得自己要跟快班格格不入了。直到某一次賀雯拎着他說:“看來你是真的打算複讀了,我聽說你原先還想考南川大學攝影系,說實話你現在的成績,連個二本都很勉強,你知不知道現在到底是什麽時候了?”

不知道是不是賀雯的一番話點醒了他,那之後,他像是忽然開了竅,整個人在學習裏進入了一種忘我的境界,日夜都抱着書本啃,而功夫不負有心人,終于在兩次月考後,爬上了班級前十。

他這種過山車似的分數,吊着各科的老師心髒也跟着大起大落,高三以來,基本上都被考試籠罩着,兩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教室後面有一角被班長開辟出來,統計一學期下來考了多少場試,一開始還有人數的清,到後來試卷越堆越多,慢慢的誰也不記得考了多少次,半年前一聽考試就聞之色變的二班,搖身一變個個都成了考王。

顧執的座位清淨過一陣子,那段時間大家都覺得他是被高三的壓力壓出毛病了,所以成績才一落千丈,然而意外卻來的猝不及防,不等他們喘口氣,他又卯足了勁追了上去,而後馬力一次比一次足,有好幾次穩居年級大榜的榜首。

那之後他的座位又像從前一樣熱鬧起來,課間有人拎着試卷往後跑,他這冷了幾個月的板凳終于又熱起來,賀雯曾對班級宣稱江初轉學了,快班是一個很奇怪的群體,誰走了誰來了都不會引起太大的風波,即便江初這樣的考神轉學,也很快被人抛在了腦後。只是偶爾有人提起江初的時候總還是一副望塵莫及的樣子,每每這時候,許景就會扭過來講一些非常冷的笑話,而後生硬的岔開話題。

“轉學後”江初的座位一直空着,他沒有再回來過,他們之間的秘密也徹底封在那一天午後。

除了空出來的座位和課桌裏那些高二的課本,江初就好像沒出現過一樣。

高三的競賽顧執一個都沒參加,所以全班就他最閑。

有一次晚自習李壯壯帶着分數全班倒數第一的試卷和兩罐冰可樂前來求教的時候,因為忘記帶草稿紙,就順手從江初課桌裏掏出一本作業本。

李壯壯寫的一手狗爬字,所以看到江初作業本上的字不禁感嘆:“江初的字寫得真好看。”

可能是許久沒有在二班聽到這個名字了,乍一聽李壯壯提起江初,顧執有一種恍然如夢的感覺。

他偏過頭,看見李壯壯手裏拿着一本寫了一半的筆記本,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江初又回來了。

其實自從江初離開後,他一直沒動過江初的東西,一是覺得他會回來,二是不敢。當李壯壯好奇的翻開本子的時候,他腦子裏徒然閃過江初跟他說過的話。

“我最近正好在整理一些有意思的題,完成了一大半了,這周就能整理好,都是很典型的易錯題你做完下次考試就不會這樣了。”

李壯壯有些怔愣的看着顧執從他手上拿過那本厚厚的筆記本,不知是教室裏的燈光太亮,還是他眼花了,那個瞬間,他看見顧執的臉色白的吓人,他琢磨着這人有些不對勁,問他怎麽了。

顧執鼻尖一酸,差點落淚,而後借着低頭去桌肚裏翻找的間隙,把那股不适強壓了回去。

李壯壯随手翻到的那本筆記是江初當時沒有來得及送出去一份心意。也是後來一直在顧執的書架上放了十多年的典藏本。

那天晚自習他機械的給李壯壯講完試卷後,終于下定決心要幫江初把課桌整理一遍,他并不太會整理,就是忽然想看看,江初課桌裏還有些什麽。

其實他明白,江初的書桌裏不過就是寫筆記和課本習題冊之類的東西,但就是那麽普通的東西,因為首頁上寫的江初名字,它好像就變得與衆不同起來。

人的記憶像一道關起來的水閘,一旦抽開了閥門,就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随手翻翻都是以前的影子。語文課本裏的句號都被黑色的筆芯塗成了實心,從前他總是覺得江初的課本太幹淨,所以趁他不注意,就在他課本上塗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化學課本則是他逼着江初畫的小實驗,江初不愧是拿過美術大賽冠軍的,連随手畫的燒杯,都跟實物一模一樣。

國慶節前依舊是一中的老傳統——校運會,不過已經跟畢業班的關系不大,但學校還是給高三放了半天假。許景作為蟬聯三年的體育冠軍健将,即使知道沒資格參加,也拖着顧執去一睹學弟學妹的風采,然而,風采沒睹上,盡是在吐槽,他指手畫腳的說這個起跑姿勢不對,那個落地姿勢不對。

顧執無語的說:“那你看什什麽?”

“看我即将逝去的青春,怎麽了?”

許景仰着頭望着遠處正在拼命奔跑的高一和高二的學生,冷不防被身後的女聲吓了一跳

“你的青春在這裏。”許諾抱着一大摞試卷,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說:“回教室了,這張卷子晚自習董老師檢查。”

他認命的跟着蘇諾離開了操場,投入試卷的海洋裏。

顧執曾經抱着一點期待,期待江初回來,但直到嘉縣通了車,他去過才知道,自己坐在教室裏幻想的那些場景,恐怕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發生的。

失蹤成了那段時間他看到過最多的詞彙,泛着澀又燃着希望。

學校裏的梧桐和香樟依然遮天蔽日的将長空遮蓋,盛夏悄悄落幕,轉眼就入了秋,眼看着日升日落,直到某一天清晨被外面的驚呼吵醒,顧執打開窗才發現一夜霜雪鋪白了整座學校,亮的刺眼。

作者有話說:

感恩大家多多的收藏和海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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