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南公館

只可惜陸少珩這個代理總裁幹得并不順利,上任第一個星期,麻煩就像雪崩一樣接踵而至。

聚星是憑借着影視內容制作起的家,旗下彙聚了性格迥異的創作者,所以相對于其他行業來說,工作氛圍一直比較輕松。

但是今天早晨剛一上班,公司上下的氣氛就是說不出的壓抑。

公司前臺是兩個精致漂亮的小姑娘,其中一個短發女孩向後打量了一眼辦公區,悄聲問身邊的同事:“看到今天早上的新聞了嗎?”

“還有人不知道嗎?”回應她的是一個圓臉姑娘,她低着頭,正在整理今天的預約訪客:“沒想到謝天磊會是這樣的人,我之前還那麽相信他,一直在網上為他辯解。”

女孩們口中的這個謝天磊,是國內一線小生,出道十年,擁有極高的觀衆緣和票房成績。

就是這麽一位國民好兒子,今晨因涉及多起重大惡性案件,正式被警方批捕了。

不巧的是,聚星下了重注的《基地營救2》,男主就是謝天磊。

謝天磊涉案的消息,早在半個月之前就傳出風聲。但他作為當下最紅的演員,身上背着無數份商業條約,就算他本人放棄抵抗,他背後的資本也不會輕易容許他就這麽隕落。

所以一場多方下場博弈的輿論大戰就這麽開始了,作為即将有電影上映的聚星,自然也參與了其中。

“看人不能只看外表。”入行這些年,短發女孩也有了一些自己的感悟:“他們這些人吶,表面上光鮮亮麗,背地裏又有幾個是幹淨的?”

“我們公司怎麽辦?”圓臉姑娘擡起頭來,問道,她顯然更關心現實問題。

電影上映期間主演被捕,這部電影的結局已然可以預見。但要說聚星全然無辜嗎,其實并不見得,謝天磊的所作所為瞞得了觀衆,在圈內是有跡可循的。但公司還是為了利益視而不見,繼續和他合作。

“自求多福呗。”女孩壓低音量,輕聲道:“我和你說,今天上班前,我已經在網上重新投了簡歷…陸總早!”

圓臉姑娘一驚,連忙噤了聲。她擡起頭來,正好看見一群西裝革履的人目不斜視地從她面前走過。

走在人群中間的,正是陸少珩。

這些年陸少珩雖然頂着副總經理的名頭,平日裏卻鮮少來公司。偶爾心血來潮過來幾次,也總是未語先笑的模樣,就算對待公司裏最蹩腳的小實習生,這位少東家也表現得非常友善。

在女孩們的印象裏,陸少珩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板着臉,從頭到腳寫滿了生人勿進,像換了一個殼子似的。

察覺到陸少珩身上的變化的,不止前臺的小姑娘,前往會議室的一路上,氣氛都十分凝重,全程沒有一個人說話。

雖然陸少珩沒有聽見,但他知道,現在公司上下議論的都是謝天磊被捕的這件事。

在這件事上陸少珩沒有再做無謂的掙紮,如今事已成定局,不是資本的力量可以左右。

會議室門前,陸少珩停下腳步,問:“人都到齊了嗎?”

淩逍猶豫了幾秒,選了一個相對合适的措辭:“該到的都到了。”

《基地營救2》的票房失敗,不能全然歸結于主演。早在謝天磊出事之前,這部電影的票房就已經顯露出頹勢。

發行方用盡手段,甚至連導演都不惜在直播間裏向觀衆下跪,《基地營救2》都沒能延續前作的輝煌。好幾億的投資只收回不到一半的票房,電影對賭失敗,投資全部打水漂不說,還要賠償資方的投資。

再加上主角被捕,提前宣判了這個局勢再也沒有轉圜的可能。

但今天陸少珩出現在公司裏,為的并不只是這件事。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陸少珩推門進去的時候,十五米長的桌子前只稀稀拉拉地坐着幾個人。

陸少珩瞥了一眼房間裏的人,在衆人各懷心思的神色中,徑直走到最上首坐定。

他環視了一圈面前的幾個人,問淩逍:“沒有人要來了?”

淩逍搖了搖頭,空出來的座位是屬于王牌經紀人蘇紅和她手下幾個藝人的。昨天淩晨的時候,蘇紅已經在微博上單方面宣布離開聚星,帶着手下的幾個藝人一起跳槽去競争公司了。

藝人經紀也是聚星這些年來重要的營收之一,蘇紅的帶頭離開,對風雨飄搖的聚星而言無異又是一記重擊。

“感謝各位叔伯阿姨們百忙之中來這一趟。”陸少珩坐直了身體,對面前的衆人說道:“大家的訴求我已經聽淩助說了,但我希望你們可以再考慮一下。”

會議桌前坐着的,是這些年來一直追随老陸總的朋友,他們有的是著名導演,有的是知名編劇,也有當紅明星,資深後期。

今天他們齊齊聚在這裏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和聚星解約。

聚星影視之所以能夠在蓬勃的浪潮中取得成功,除卻遇上了好時候,還和陸和平施晴夫婦有很大的關系。

陸和平出生在知識分子家庭,性格跳脫仗義,從小就熱愛文藝。電影音樂繪畫雕塑,什麽都能上玩兩手,也都玩得像模像樣,因此他和各個領域的藝術家都成了摯交,也贏得了陸少珩母親的芳心。

後來陸和平成功娶了富商施展成的女兒施晴,也把當年那票一起游湖泛舟對酒當歌的藝術家朋友都納入了自己的麾下,兩人借助施家的資源,把聚星經營了起來。

“少珩,不要怪我們。”

坐在陸少珩斜對面的一個中年男人先開了口,他的名字叫張禮成,是一名導演,也是當年和陸和平施晴一起打天下的元老之一。

張禮成用煙鬥叩了叩桌面,待衆人的目光都轉移到他身上,他才嘆了一口氣,緩緩開口說道:“我們也有自己的難處。”

“張伯伯,《無人之境》的前期籌備已經到最後階段,您是這部電影最關鍵的人物。”陸少珩也将視線轉向張禮成,無比誠懇地說道:“我希望您再考慮一下,為了感謝您的支持,票房分成上我們可以再談。”

張禮成摘下腦袋上的線帽,有些煩躁地撓了撓一頭灰白的頭發,說道:“哎,這不是錢的問題。”

陸少珩知道當然不是錢的問題,以公司目前這個狀況來看,《無人之境》能不能順利啓動都是個問題,提高票房分成這個承諾,不管在誰看來都不過是一句空話。

“有什麽想法我們還可以談。”見利誘不成,陸少珩打出了感情牌:“無論是我,還是爸爸,或者是聚星,現在真的很需要您。”

聚星為了《無人之境》已經籌備多年,萬事俱備只等着開拍,是下一階段最重要的投資項目,目前看來更是一根救命稻草。

張禮成在這個時候撂擔子不幹,無異于落井下石,還有可能成為壓倒聚星的最後一顆石頭。

面對坐在那個位置上的陸少珩,張禮成有些于心不忍,但人終究還是自私的,外面還有大把機會等着他,他沒有必要把自己捆在聚星這艘破船上。

“少珩,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是你張伯伯。”說着,張禮成站起了身:“将來有什麽需要,盡管來找我。”

張禮成先開了這個口子,其他人也沒什麽好難以啓齒的,紛紛向陸少珩提出了離開的請求。

這件事情說起來算是他們違約,但陸少珩将将上位,又四面楚歌,眼下也沒有餘力再去追究法律責任。

早年陸和平行事帶着點江湖義氣,看重兄弟情義之類莫須有的東西,所以他和這些元老們簽合同的時候,并沒有提出很嚴苛的違約條件。

張禮成之流恰好也是看中了這一點,所以齊齊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出離開聚星,況且聚星在陸少珩手上能夠茍延殘喘多久,還是個未知數。

所以今天的這場“請辭”,不過是一場單方面的“通知”,無論陸少珩同意與否,都無法改變這個結果。

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會議室裏的人很快離開。陸少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許久沒有動一下。

他想一個人稍微待一會兒,創作者是一家影視公司最重要的財富,如今他們在自己的手上集體出走,換做誰都很難承受。

這本該是一個令人奔潰的場面,但陸少珩面對着空蕩蕩的長桌,卻突然笑了。

那笑容裏竟有一絲隐秘的愉悅。

淩逍來到他的身邊,似乎是有話說,陸少珩瞬間斂起笑意,問:“怎麽了?”

上次淩逍的行為越界之後,陸少珩沒有什麽特別的表示,依舊上哪兒都帶着他。只是淩逍發現,陸少珩已經在他們之間拉起了一道楚河漢界,除了上下級正常的工作交往,再也沒有什麽過火的舉動。

陵逍知道,懸在自己頭上的刀,已經悄無聲息地落下了。

于是淩逍咽下了嘴邊關心的話,說:“這是《明天》這個季度的賬目明細,制片部經理請您看看。”

陸少珩往後仰靠在椅子上,對淩逍說:“放着吧,我一會兒看,幫我把《無人之境》的策劃書找來。”

陵逍把陸少珩要的東西找來後,很快就離開。在開始看《無人之境》的策劃書之前,陸少珩先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手中的賬目明細。

他從小家庭條件就不錯,可以說是在錦繡環繞中長大,小半輩子沒有什麽煩惱,今天難得知道了缺錢的滋味。

屋漏偏逢連夜雨,淩逍送到陸少珩手裏的這本賬目,帶來的又是一個壞消息。

從賬面可以看出,《明天》的制作成本嚴重超出預算,想要順利拍攝完成,需要再追加投資。

因為制作周期的一延再延,電影拍攝到這個階段,聚星前後追加了三次投資。面對如此巨大的沉沒成本,放棄是不可能的。

所以唯一的解決方式,還是想辦法找錢。

陸少珩把賬本放到一邊,打電話讓淩逍送一盒布洛芬進來,他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在一件事情上耽擱太久。

接下來還有無數場會議需要他來主持大局,自由散漫久了,突如其來的高強度工作讓陸少珩很難适應,但眼下他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調整好自己的狀态。

克制的敲門聲很快響起,淩逍推門走了進來,陸少珩從他手裏接過藥,仰頭吞了下去,随後就起身去了另一間會議室。

在另一扇門的後面,有滿滿一屋子的人在等着他,也有數不清的問題要他去解決。

之後的幾場會議一直持續到晚上,陸少珩走出公司大門時,已經是華燈初上。他拒絕了淩逍送他回家的提議,一個人開着車,漫無目的地行駛在大街上。

經過了一個下午的密集轟炸,陸少珩的腦子被各種各樣的消息占滿,他一邊開着車,一邊試圖從中理出頭緒。

待他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的車居然停在了一個陌生的小區裏。

南公館——陸少珩将目光從路邊的引導牌上收回,突然想起,陳濯的一處房産就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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