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明年見
陸少珩從甘南回來的那天,剛下飛機,就去花店精心搭配了一束花,又捎帶了一籃子進口水果,去了市裏最好的一家私立醫院。
“孫老師,最近這麽樣?”走進病房,陸少珩熱情地招呼道。
病床上躺着一名中年男子,他就是《明天》的執行制片孫志傑。前次陸少珩去海南探班的時候,孫志傑提出自己最近腰疼得厲害,想休息幾天,回來做個檢查。陸少珩二話沒說就同意了,當場給他批了個長假。
結果孫志傑回來一檢查不得了,居然查出了癌症,當夜就住進了全市最好的私立醫院。
“陸總您來了。”孫志傑看見是陸少珩來了,連忙放下手裏的保溫杯就要起身下床,但又因為身體虛弱,跌靠了回去:“您看我這,哎,真是對不住了陸總,沒法起來迎接您。”
這段時間孫志傑經過了兩次化療,人看上去清減了許多,但精神狀态還是不錯的。
“沒事沒事,您躺着。”陸少珩将花和果籃交給護工,親切對孫志傑說:“這時候就別講究這些虛的了,好好休息吧。”
話雖這麽說,陸少珩這一來,還是把孫志傑和家人們折騰了一把。護工和家屬們又是沏茶切水果,又是搬沙發搬椅子,總算伺候陸少珩坐了下來。
“您剛從海南回來?”孫志傑問。
“嗯。”陸少珩來到剛剛搬到床頭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中途還去了趟《無人之境》組。”
“組裏現在怎麽樣了?我現在躺在這裏,心裏最放不下的就是劇組。”提起劇組,孫志傑有些傷感:“現在公司缺人手,我又這樣,哎,怎麽偏偏在這個時候。”
陸少珩安慰他:“沒事,我都安排好了。”
在接下來的小半個小時裏,陸少珩給孫志傑說了最近劇組裏的情況,又針對一些問題,征求了他的建議。最後好言好語地叮囑了他一番,讓他安心養病,不要擔心其他事,一定會好起來的,有什麽難處,可以聯系公司雲雲。
一番溫言細語下來,将孫志傑說得老淚縱橫,此生不悔當聚星人。
無論陸少珩此舉是出自真心,還是新官上任做個表面功夫,他能來這一趟,都讓孫志傑和他的家屬覺得很感動。
話題接近尾聲,人探望了,慰問的話也說完了,就在他們認為陸總要移駕回銮的時候,陸少珩突然問道:“對了,孫老師,您知道太基,德仕,亞榮這幾家公司嗎?”
孫志傑心下一驚,愣住了,他沒想到這幾個名字會從陸少珩的嘴裏念出來。
但孫志傑好歹在這一行裏吃了這麽多年的飯,很快就鎮定了下來,反問道:“沒聽過,怎麽了?”
“怎麽會沒聽過呢?”陸少珩先是有些疑惑,在下一秒又露出了笑容:“這幾家公司這麽多年下來,應該給你賺了不少錢吧。”
冷汗從孫志傑的額頭簌簌滾落,不知是驚的,還是病的。
“陸總,我真的從來沒聽說過這幾個名字,也不知道您為什麽要這麽說。”孫志傑連忙讓房間裏的家人和護工先行回避:“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您身體不好,咱們就不白費這些口舌了。”陸少珩厭倦地擺了擺手,從自己的包裏拿出一臺平板電腦放在床頭:“這是這段時間我讓人做的一些調查,你可以先看看符不符合事實,有什麽錯漏的地方随時指出,我們再改。”
孫志傑打開了那臺平板,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雙手,盡量不要顫抖。随便點開幾個文件,他的心就涼了半截。
陸少珩說的這幾家公司,表面看上去确實和孫志傑沒關系,但經過層層股權穿透後就能發現,這些公司的背後是他和他的家人在控制。
這些年,孫志傑通過職位之便兩頭操作,以高于市場價數倍的價格将産品或者服務賣給聚星,從而侵占巨額資金。不僅如此,他還在多個項目中對開支金額進行了虛構,從中謀取利益。
陸少珩在劇組的那段時間,以開源節流為由,檢查了所有賬目,發現有很大一部分的開銷不合理。于是他就讓淩逍徹查了那幾個合作公司,終于發現了貓膩。
《明天》的制作成本一再超标,除開張國強之外,更大的原因還是出在執行制片孫志傑的身上。
找到這個突破口後,陸少珩又讓人調查了孫志傑之前經手的所有項目,發現基本都存在這些問題。
這個手段并不高明,他之所以如此明目張膽,因為在過去,他的這些行為都是被上層默許的。
“陸總,我,我…”
孫志傑“我”了半天,也蹦不出一個屁,陸少珩拿出的資料裏白紙黑字證據确鑿,容不得他辯解。
陸少珩見他不知所措的模樣,好心安慰他:“放心,你這種情況應該是可以申請保外就醫的,不會真的讓你去坐牢,我也于心不忍。”随後他的話鋒一轉,又說:“但是你這巨額財産肯定要沒收了。”
從頭到尾,陸少珩都是笑的模樣,沒有半點厲色,說出來的每個字都輕輕柔柔。但就是這麽一個人,讓孫志傑感受到從未有過的恐懼。
“你這後續治療應該需要不少錢吧。”陸少珩發自內心地對孫志傑的未來感到擔憂:“聽說你女兒現在正在國際學校讀初中,将來還有計劃去留學,你說這要讀到大學畢業,得花多少錢?”
陸少珩這個人确實道德感淡薄,威脅起癌症病人起來,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孫志傑聽見陸少珩提起女兒,激動地就要從床上下來,陸少珩連忙伸手攔住了他:“不急不急,身體最重要,千萬別磕着碰着了。”
“陸總,需要我怎麽做。”孫志傑是個聰明人,一點就通,陸少珩既然早就掌握了這些證據,大可以直接報警,不必來這一趟。
他今天能來這裏,意味着自己還有利用價值。
“我知道,這些年來在公司搞這些小動作的人,肯定不只有你一個人。”轉瞬之間,陸少珩眼中的咄咄逼人已經消失不見,他耐心地關掉了刺眼的屏幕,仔細将保護套合上,然後“啪”得一聲,将平板拍在孫志傑的胸口。
“公司裏還有什麽人參與過這些事,除此之外,他們都做過什麽,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陸少珩看着孫志傑,粲然一笑:“我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這些事沒有發生過。你就繼續安心養病,你的妻女自然也會衣食無憂。”
“真的?”孫志傑問,他不相信事情可以這麽簡單:“您說話算數?”
“當然。”陸少珩說。
“好。”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孫志傑的臉色已經完全灰敗了下來。雖然陸少珩至始至終都帶着商量的語氣,但他知道,這件事由不得他選擇,他沒有其他路可走。
而且這場重病,已經讓他開看了許多。天下熙熙皆為利來,自己大半輩子汲汲營營攢下的這些富貴浮雲,在死亡面前,不過是一場空。
孫志傑低頭看着自己胸前的平板電腦,低聲道:“我會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從醫院出來時已是深夜,孫志傑松口後,陸少珩就讓淩逍進來詢問記錄,自己則坐在一旁的沙發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車子緩緩開出醫院停車場,淩逍看了眼後排的陸少珩,問:“今晚去哪兒?”
陸少珩在市區裏有好幾個落腳點,住在哪裏,全看他心情。
“随便,去個近的。”陸少珩靠在後座上閉目養神,看上去有些疲倦。
淩逍沒有再打擾他,應了一聲:“好。”
車子開上路面好一會兒,陸少珩突然睜開眼睛,盯着正在開車的淩逍,冷不丁地開口問:“今天在酒店門口,陳濯和你說了什麽?”
淩逍若無其事地說道:“沒什麽,就交代了一些您腿傷的注意事項。”
“是嗎?”陸少珩問。
“嗯。”淩逍心虛,避開了陸少珩的目光。
“淩逍,最後警告你一次。”車子駛進隧道,陸少珩的聲音在黑暗裏響起,冷得像淬了毒的冰:“不許靠近陳濯。”
一股涼意沿着脊椎直蹿天靈,淩逍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擡起頭,看了眼後視鏡,發現陸少珩也正看着他。
視線在鏡子中有了短暫的交彙,淩逍從陸少珩的眼中,看見了他從未對外顯露過的占有欲。
那個眼神像一條鮮紅的蛇信,霸道、陰寒、偏執。
淩逍錯開了視線。
汽車儀表盤上的數字跳到十二點,時間來到了嶄新的一天。轎車在高架上無聲穿行,帶着已經發生過的一切,進入了更加濃稠的暗夜。
* *
一晃眼就到了春節,《無人之境》的拍攝進入尾聲,因為大雪封山又恰逢過年,劇組幹脆放了十幾天的長假。
陳濯沒有回H市,而是直接從蘭州出發,轉機去了新西蘭和父母相聚。
如今陸和平癱在病床上人事不知,安然也撕下僞裝露出了青面獠牙,所以春節這個阖家歡樂的日子裏,陸少珩沒有守在床前當這個沒有意義的孝子,也沒有回陸家大宅陪着安姨繼續逢場作戲。公司放假後,他就順勢遣走了淩逍,一個人留在市區的房子裏,耳根子是難得的清靜。
大年三十晚上,正是萬家團聚的時候,一群無所事事的二世祖聚在江邊的一家酒吧裏,為了争奪桌面上那最後一杯窖藏了半個世紀的威士忌,輪流講述着自己的悲慘故事。
“我有五個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每一個都要和我争家産,夠慘了吧。”一個淺色頭發的姑娘先一步把住酒瓶,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樣。
“我想創業我家裏人不讓,現在只能到處貸款籌錢。”她身旁的航運業小開說:“月底我女朋友過生日了,我連送她一臺跑車的錢都沒有,誰能有我慘?”
“這算什麽,換我了。”金錢的煩惱,在他們這群人看來最不算個事兒,正中央一個渾身挂滿了骷髅十字架項鏈的年輕男子說:“我十八歲那年睡了我媽的男朋友,被她從二樓踹下去,全身多處粉碎性骨折,在床上躺了三個月才好。”
這種傷筋動骨皮肉受苦的遭遇,在這些沒經歷過什麽風浪的敗家子眼裏,确實有些悲慘。
有人被激起的勝負欲,選擇了自殺時襲擊,随即蹿出來說道:“我陽痿。”
這話一出,立刻引起了哄堂大笑。
哄笑過後,人群中有人把目光轉向了陸少珩:“陸總,到你了。”
陸少珩斂起笑意,思索了片刻,抛出了一個和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問題:“你們知道,怎麽通過精神控制,來毀掉一個人嗎?”
這些纨绔們不學無術,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陸少珩晃了晃酒杯,繼續往下說:“我母親在我父親的精神虐待、操控、打壓下活了十幾年,後來逐漸喪失理智,最後終于瘋了,去世前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陸少珩這前半句話已經夠驚悚的了,沒想到還有後半段:“我母親自己作為受害者,大半輩子瘋瘋癫癫,但她也用同樣的手段來控制我。所以我也成了一個小神經病,只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發現。”
與其他人的遭遇相比,陸少珩的這個故事別出心裁,甚至可以算得上是驚悚,果然把在場的所有人都鎮住了。
“真的假的啊。”航運小開第一個不信。
馬上有人出來應和:“不會吧,和我聽說的不一樣啊?”
“你哪裏有神經病啦?”
陸少珩見大家一副被他唬住了的模樣,“撲哧”笑出了聲,揭曉了謎底:“當然是假的。”
“我的父母恩愛家裏有花不完的錢,每天随心所欲,還有陳濯那麽帥的大明星男朋友,沒有人比我活得更幸福了。”他把空杯往桌子上一扣,笑道:“這杯酒我就不和你們争了。”
陸少珩這一打岔,險些耽誤了游戲進程,好在很快就被人拉了回來。陸少珩沒了繼續的興趣,獨自遠離人群,上了二樓包間。
他穿過扭動的人潮,剛轉上樓梯,兜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說曹操曹操到,是遠在地球另一端的陳濯打來了電話。
“在哪兒呢?”新西蘭這會兒應該是淩晨四點多,陳濯不知剛從哪兒鬼混回來,聲音裏帶了點倦意。
陸少珩附身靠在二樓的欄杆上,看着腳下的舞池裏群魔亂舞,“在謝二他弟弟店裏呢。”
“酒吧今天還營業呢?”陳濯懶懶地問,“好努力,大過年的有人捧場嗎?”
事實上,今晚謝思文他弟的酒吧不但營業了,還辦了一場規模盛大的電音派對,露臺上随着音樂節奏的打上半空中的燈柱,隔着幾裏地都能望得到。
“瞧你這話說的。”陸少珩笑道:“這個城市裏多的是沒家的人。”
陸少珩嘴上說得凄涼,但電話背景音裏的動感節奏和時不時響起的歡呼聲,暗示了現場氣氛火熱,根本不是他說的這麽一回事。
“大過年的少喝點酒,沒什麽好玩的就早點回去。”陳濯頓了一下,又叮囑道:“記得戴套。”
陸少珩沒有擡杠,乖順地應了下來:“知道了。”
察覺到陳濯打算挂電話了,他吸了吸鼻子,又問:“新西蘭好玩嗎?”
“可好玩了。”到了嘴邊的“再見”被截斷,陳濯開始故弄玄虛:“我昨天還去跳傘了,你猜後來怎麽了——”
“哦?怎麽了?”很難得的,陸少珩表現出很感興趣的樣子,順着陳濯的話頭問了下去。
陳濯說了幾件最近身邊有意思的事給陸少珩聽,聽着陳濯描述着南半球春季裏的湖光山色,陸少珩突然有些後悔當時拒絕了陳濯的邀請。
這通電話沒什麽目的,也沒什麽主題,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着,不知不覺間,時間居然來到了零點。
絢麗的電子大屏上開始播放倒數計時動畫,全場的氛圍都躁動了起來,幾個沒形沒譜的年輕人翻身上臺,跟着節奏,看樣子是玩瘋了要當衆跳脫衣舞。
一樓的尖叫聲此起彼伏,裏面夾雜着不少少兒不宜的字眼,山呼海嘯的倒數聲中,新的一年到來了。
“那就明年見了。”陸少珩垂下眼眸,輕聲對電話裏的人說。
陳濯“嗯”了一聲,說:“明年見。”
-上卷完-
作者有話說:
上卷結束啦,下章開始下卷,時間線是幾個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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