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星尾藍,一種生長在山林岩縫中的藤莖類被子植物。
曾經有只探險蟲,在某個不知名的野生星球,發現了這種靜美卻生命力頑強的花朵。
因其一根荊條上長着一簇簇細碎的湛藍色金邊花朵,就像彗星劃過時飄長的尾巴,故而取名為星尾藍。
長壽,平安。最普通的寓意,也是最簡單的祝福。
林安發現這束花是在腳下那堆「垃圾」裏,和那個待回收快遞箱一起,堆疊在地上,等待家政智能運行過來清掃。
他用新手杖揮開箱子看了眼,認出那是什麽植物後,沉默了片刻。
家政智能正在自動識別垃圾類型,然後把花莖與包裹的彩紙分開,按設定好的程序準備吸引進清理盒攪碎處理。
“嗡咔咔咔……”
林安聽這機械運轉的聲音,無端覺得煩躁,伸手杖敲停了正在運作的智能。
結果「叮」的一聲,觸發了智能自動播放語音留言功能。
“您好,善良的雄蟲先生!我是XXX商鋪的工作蟲力諾!很高興您能選擇我們……送您一束美麗的星尾藍,衷心祝福您長壽平安!午安雄蟲先生!”
林安:“……”
這是什麽奇奇怪怪又聒噪的留言?!
小雄蟲聽得皺起眉,手下摩挲着銀杖頂部打磨圓潤的手柄,半晌關掉了這只家政智能的自動清掃功能。
“整理幹淨,小星使。”
片刻,他起身朝樓梯走去,對那團閃着金色數據流好似在看熱鬧的智能說道。
“好的,安安。”小星使從主核裏伸出一只輔助機械爪,咔擦咔擦地回話。
林安沒再去看那抹微亮的金籃色,獨自上樓梯打算回房間。
這時庭院來蟲的聲音,一溜風從前院飛進住宅,還帶着「呼哧呼哧」的喘氣聲。
林安停在樓梯上,不悅地看向冒冒失失闖進來的來蟲。
“呼呼——”西雅特拍着起伏的胸口,覺得自己這小體格真該鍛煉身體了。
他進門掃視一圈,沒看到經常在一樓忙碌的雌父,頓時放松下來。
先歇會兒再去看他那個雄蟲弟弟吧,西雅特一溜煙跑進有智能蟲準備茶點的廚房,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光。
“嗯?你是什麽小東西?”
經常不在家,就算在家也沒見過林安下樓吃晚餐的西雅特,對着一閃一閃揮舞機械臂清洗花朵的小星使一通研究。
“你好,創造者哥哥。”
小星使拟蟲化地伸出觸角晃晃,跟想要伸手摸它的亞雌崽說道,聽得西雅特連忙收回了手,好奇又不敢湊上前地圍着智能研究。
“什麽哥哥?咦,你配置了哪個智能系統,竟然還有多種機械形态?不對,你這個不是機械臂……”
亞雌蟲小心地探手觸摸小星使的觸角,發現對方竟然感知到他的親近,十分拟蟲地回蹭他的手掌,頓時驚奇地感嘆。
“哇——你好可愛呀——”
“住手!你這個蠢貨!!”
冷冷觀望的林安忍無可忍地擡腳下樓梯,高聲喝止西雅特下一步更過分的探索。
“啊x!”
西雅特被突然出現在身後的林安吓了一跳,一激靈手掌握住了小星使頭頂那根柔軟的金色觸角,刺激得林安游離在空氣中的精神觸絲也随之共振。
林安猛然氣紅了眼。
被侵-占領地的憤怒交織着陌生的觸感,混亂地沖擊着他的精神阈,他兇狠地打落亞雌的蟲爪。
嘶,完蛋……
手腕傳來尖銳的觸痛,西雅特怔怔地看着那根親手制作的銀杖,被小雄蟲揮舞在手的模樣,鮮血順着垂落的手指滴落,悄無聲息落在廚房的地面上。
不,不能發瘋!
林安怒目瞪着那抹刺眼的紅,努力遏制呼之欲出的怒火,緊攥着銀杖強迫自己離開這裏。
別怕,安安,他不會傷害你。
林安腦海裏混亂地重複着這句話,支撐着他釀釀跄跄跑出餐廳,消失在空蕩蕩的樓梯口。
沒有狠厲的杖風略過臉頰,西雅特睜開眼,看着那只可愛又奇怪的智能光速收起了機械臂飛出廚房。
整個住宅的智能都仿佛安靜了一瞬,機器管家根據剛才檢測到的精神力波,已經自動發送緊急通知到菲爾德的光腦。
林安安又發瘋了,西雅特終于慢半拍意識到,驚詫自己沒有像往常一樣劈頭蓋臉迎來一頓怒打。
一擡腳,金藍色的花朵攆落在刺眼的鮮紅中,襯出一抹妖冶的凄美。
他默默彎腰撿起那束星尾藍,擦拭着怎麽也抹不幹淨的花瓣,麻木的心中生出一絲觸痛,比血跡幹涸的手腕還要難過的痛楚。
他竟然替身份尊貴的林安安感到難過。
光腦不停震動,是雌父的音訊。
“西雅特!不要傻愣着!快去治療室!!安安暈倒在樓梯口!!”
呼嘯的風聲和怒斥,驚醒了沉默中的西雅特。
他沒管還在滲血的手掌,飛奔出餐廳大步爬上樓梯,然後沖向那個倒落在地的身影。
已經有智能托起昏迷的小雄蟲飛向治療室,西雅特拐了個彎,火速跑進治療室打開治療倉。
輕度基因崩潰治療,精神力紊亂修複,維持療養治療……他抖着手看操作屏上密密麻麻的預設方案,耳邊是雌父焦灼的咆哮聲。
“不要亂動西雅特!确定一下治療液溫度!把安安從智能上抱下來放進去!輕柔一點兒!慢一點!不要讓治療液漫過臉!”
軍雌一個命令,亞雌少年一個動作,他抱着懷中異常安靜幾乎沒有什麽重量的小雄蟲,蟲腦一片空白。
當治療倉按照預定的程序開始運行,他才狠狠松了口氣,扶着膝蓋顫巍巍軟倒在旁邊。
音訊不知何時已經被挂斷了,庭院傳來飛行器嗡鳴的降落聲。
西雅特怔怔地看着治療屏顯示出小雄蟲依舊紊亂的精神波,無比後怕地意識到,雌父竟然臨時離家了!
幸好,他都按照指令做到了。
恐懼褪去的蟲腦滋生出許多不相幹的思緒,一點一點放松他完全僵硬的四肢。
西雅特恍恍惚惚想起很久以前的日子。
那時候雌父還沒有天天待在家裏,和雄父一樣整日都外出忙碌工作,家裏只有他和雌蟲哥哥相伴。
直到有一天雌父笑着跟他們通音訊,這周的休息日會帶他們出去玩。
才不是出去玩,發現只是全家去體檢的小西雅特抱怨地撒嬌,為什麽好不容易等來的休息日,要浪費在這種事情上。
因為雌父的肚子裏有了可愛的小雄蟲崽,雄父摸着他的腦袋說。
他要做哥哥了!小西雅特瞬間忘記了抱怨,回家就纏着雌父要聽弟弟的聲音。
哥哥說小雄蟲是種嬌軟可愛非常需要呵護的生物,他深以為然,并且堅定地宣布要永遠守護全世界最可愛的弟弟,要第一眼看到弟弟破殼,第一聲聽到他軟軟糯糯地叫哥哥。
雌父偶爾也會耐不住他撒嬌,允許他趴進懷中聽一聽,明明沒有什麽動靜也要高興地說弟弟在跟他打招呼。
原來,他也曾那樣期待林安安的降生。
西雅特伸手覆上臉龐,刺痛的手掌因為用力重新流出血液,混合了汗水,還有晶瑩的淚水。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為什麽啊。
菲爾德闖進治療室的時候,看見亞雌小少年坐在臺階上哭,忙跑過去看治療倉裏的情形。
發現安安只是睡着了,精神力波也平穩下來,才勉強平複劇烈的心跳聲。
如果安安在他離家的時候出了事,他想象不到自己會做出什麽事來。
不,他一刻都不應該離開這裏。
菲爾德狠狠撕碎心底升起的那點兒希翼,提着還在哭泣的小少年大步離開治療室。
懲戒室內,怒火中燒的軍雌一把将亞雌掼在地上,堅硬的地板蹭得小少年柔軟的膝蓋通紅一片,滑出去好遠才堪堪停下。
西雅特掙紮地想要起身,卻再次被兇悍的軍雌拽着衣領高高提了起來。
“你還是沒學乖嗎西雅特!我警告過你不要招惹安安!你都做了什麽?!”
“我咳…雌父我沒有咳咳咳……”
被揪住領子的西雅特艱難地喘息着,淚水橫泗,順着鼻腔湧入喉管,發出幾聲嗆咳。
“你沒有什麽!你不碰安安的東西,他會惱羞成怒打你嗎!他會突然犯病嗎——”
雌蟲松開手,冷冷看着小少年跌落在地,取出軍服随身配備的指揮軍棍,淩厲地砸在他的脊背。
“對不起雌父,我不知道那是他的東西。”西雅特不敢躲閃,強撐着手掌接受雌父嚴厲的教訓,“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你保證的以後有什麽用!安安随時都可能沒有以後!”
菲爾德怒紅着雙眼大吼,不知道是憤怒無能為力的自己,還是他這個屢教不改的亞雌蟲崽,又或者都是。
“安德魯一個雌侍生的蟲崽都明白退讓,安安可是你親弟弟!我就不該把你放在主院教養!”
咆哮聲在空蕩的房間久久回蕩,西雅特伏在地面沒有回話。
他看着自己鮮血淋漓的手腕,想起躺在治療倉生死未蔔的弟弟,心中湧入一股悲涼的情緒。
是,他感恩雌父一視同仁地扶養他這個本該在底層讨生活的亞雌;
他感恩在哥哥的照料下無憂無慮地長大,還有願意寵愛他的雙親。
可是,為什麽非要把這一切,都和林安安的喜怒哀樂捆綁在一起?!
哥哥已經無法忍受地離開了,他也越來越少回家,他不懂雌父為什麽還是不肯放過他們,是要把他們都逼走才甘心嗎?
他哪裏會知道林安安會因為他動了光球犯病,況且又不是第一次犯病了,為什麽這次打他這麽疼,明明他也受了傷。
西雅特委屈地縮縮手指,小心地收起受傷的手腕,不讓它繼續流血。
看到小少年垂着腦袋不吭聲的模樣,菲爾德就知道他這個不省心的亞雌崽,又在打着什麽主意。
指揮棍一掀,露出那只受傷的手掌,軍雌敲在小少年的手腕,聽着他「嘶」得發出一聲痛呼。
“知道疼了?那你知道雄蟲的痛覺感知是你的多少倍嗎這就疼了?”
“呃……”
“你知道雄蟲精神力徹底暴-亂會産生什麽感覺嗎?”
“呃……”
“你能想象把你所有的蟲爪尖一寸寸拔下來,再用蟲刺倒插進去的感覺嗎?然後把這種痛覺放大一百倍?”
“呃……”
“你不知道!你什麽都不知道!!”
菲爾德蹲下身,對伏在地上默不作聲的亞雌崽,一字一句地說着,“不要把無知和盲目當作理所當然,西雅特。生活沒有那麽甜。”
“如果你還是學不會同理心,那就離開。我會讓安德魯替代你的位置。你拼命想要擺脫的,有的是蟲感激涕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