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安德魯完成今日的體能訓練後前來領罰,發現懲戒室竟然有蟲。
他小心翼翼退出這層樓,打算趁領罰前回花園偷偷多喝些水,這樣會幫他挨過不能進食的空腹感。
經過治療室時,他發現治療倉亮着,應該躺着那位脆弱的小雄蟲殿下吧。
好奇心驅使着他,四下無蟲,安德魯生出些許膽量,想悄悄進去看一眼睡着的小雄蟲哥哥,就一眼。
生怕被懲戒室那邊發現的雌蟲崽,蹑手蹑腳彎腰溜進去,不敢發出一丁點兒動靜地爬上臺階,順着冰涼的治療倉外殼趴在一旁。
頭頂有個發着光的球「呼呼」對着他發出點兒奇怪的聲音,他縮着腦袋等了會兒,沒有其他動靜才低下頭看去。
熟睡中的小雄蟲果然安靜又美麗。
那頭天然順滑的黑發-漂浮在治療液中,修長的指節交疊在胸前,睡容安詳極了。
好似做了什麽美夢,紅潤的唇輕輕翹起,叫蟲忍不住遐想,這樣靜美的殿下,睜開那雙深邃的黑眸該是怎樣迷蟲的美貌。
安德魯第一次近距離觀察他的小雄蟲哥哥,嘴上只能尊稱殿下,心中卻一直歡快地喊着哥哥。
他聽過很多蟲稱贊他多麽神似雄父,可是明明不是的。
哥哥的容貌,哥哥的氣質,才是最接近雄父的那樣,他們都是天生最耀眼的星星,喜歡傲慢又玩味地俯視王座下的雌蟲。
嗯,哥哥還喜歡用手杖教訓蟲。
雖然打得一點兒都不疼,但是那天糊到了眼睛有些影響跑步。
不過他本來也跑不完就是了。
安德魯開朗地想着,摸摸右眼角下已經看不太出的細小疤痕,覺得他跟這位小雄蟲哥哥還是有一點點聯系的。
雌父說他的初階基因等級就是S,等開啓二階基因進化還可以突破成3S,他會成為最強悍的軍雌。
可是為什麽他覺得自己好笨,又笨又弱,很本沒有S級雌蟲應有的強悍。
菲爾德将軍就很厲害!厲害的雄父和厲害的将軍,生下了厲害的哥哥!大家都好厲害!
安德魯眼眸晶亮地掰着小蟲爪盤算,覺得哥哥根本不是那些外蟲說的那樣。那雙比他漂亮得多得多的黑眸,明明裝着他完全看不懂的東西,深奧又智慧的東西。
他要像将軍說的那樣,尊重哥哥,保護哥哥,努力得到哥哥的認可!
安德魯攥攥小蟲爪下決心,卻冷不丁對上靜靜看着他的黑眸,驚吓得想要跳起來。
不,不能沖撞了哥哥。他努力控制身體,松開蟲爪小心地退下臺階,傻乎乎地看着小雄蟲自己掀開了蓋子。
林安扶着腦袋坐起來的第一句話就是,“笨蛋,不知道壓到蓋子了嗎?”
“對不起殿下。”雌蟲崽小心地回話,在想該怎麽悄悄溜回花園裝作剛進來的樣子。
結果林安第二句話就問他,“你怎麽出現在這兒,誰讓你進來的?”
“我…我來領罰。”安德魯蔫蔫地回答,好似在哥哥面前承認這個是件很丢蟲的事情。
“領什麽罰?”小睡一會兒的林安心情尚可,一邊拿着小星使遞過來的浴巾擦拭滴落的治療液,一邊從治療倉走出來。
“嗯…就是上次在花園沖撞了殿下,又喊錯了稱呼。”安德魯站在臺階下乖乖回話,悄悄看着哥哥披上毛巾拿過手杖。
然後他的下巴就被挑了起來,杖尖抵着他的喉管,珠光的杖身閃爍着冰冷而危險的光芒,叫他一動不敢動。
林安擺弄兩下杖尖,随口說了句,“看來的确沒瞎。”
安德魯愣了下,随即揚起抹燦爛的笑容,“我沒什麽事殿下!”
“我看你是挺閑。”
說着,林安收回手杖,一步一步走下臺階,因為垂落的黑發還黏着熒綠的治療液,滴在潔白的浴巾上,暈染出一幅绮麗的畫。
安德魯有些看呆了,直到門口傳來一聲冷哼,“還不過來,笨蛋!”
“哦!我來了殿下!”
雌蟲崽忙不疊跟着小雄蟲走出治療室,一階一階上着樓梯,竟然來到了哥哥的樓層。
他在回懲戒室還是跟林安走之間猶豫了一星妙,然後愉快地決定先陪哥哥玩,然後趁哥哥睡覺再回去領罰。
然而哥哥回卧室洗澡了,安德魯站在房間門口不敢進去,沒經過允許只能期期艾艾地等着。
林安洗完澡穿着舒适的浴衣出來,看見雌蟲崽一臉期盼地扣着門縫等他,頓時氣笑不得。
果然是笨蛋吧!
“傻站這兒幹什麽?”林安伸着手杖敲笨蛋的腦袋,看着他不敢躲避地受着,然後嘿嘿嘿地笑着回答,“等殿下允許我進去。”
林安聞言沉默了下,收回手杖支在地面,慢悠悠朝休息室走去。
每個注定失眠的夜晚,小雄蟲會選擇在這裏度過。
強悍的雌蟲每日需要進入睡眠的時間很少,蟲為制造的黑夜只是為了方便雄蟲放松精神絲休息,亦或是宣-洩地完成灌溉。
幸好他現在只是個雄蟲崽,還不會面臨變-态又強制的交-配任務。而他C-E飄忽錯亂的精神力等級,也注定了匹配不到A級以上的高基因高素質雌蟲。
天生的基因等級就是一道鴻溝,隔開了完全不同的階級。高級的更高級,低級的更低級,雌雄結合無法連續跨越三階基因差,這是比恒星還要永恒的定律。
他口口聲聲打罵安德魯身份的卑賤,他又何嘗不是族群中低劣的一員,只是因為雄蟲的稀少珍貴,顯得沒那麽令蟲追捧罷了。
卑賤的高階雌蟲尚可以通過成為軍雌,賺取足夠的軍功跨越身份層次,而高貴的低階雄蟲,也只能像個毫無用處的花瓶,成為貴族私生活津津樂道的話題。
林安清晰又殘忍地明白着,所以曾經那麽拼命地想要改變命運,而不是麻木地淪為種群繁衍的工具。
現在看來,抛去所謂的理想與政見,他完全可以在親王雄父的蔭蔽下,驕奢淫逸地度過并不甘願卻算得上安逸的短暫蟲生。
他本就活不過成年,何必為日後煩惱,又何必跟自己較勁。
林安釋然地杵着手杖在休息椅躺下,随便點了本睡前讀物打算讓雌蟲崽朗讀,好度過這個漫長的黑夜。
安德魯無措地對上投屏的光球,上面密密麻麻充滿了看不懂的詞彙。
他有一瞬間退縮,可是又不敢告訴哥哥他還沒學過這些,只好硬着頭皮一詞一詞艱難地讀起來。
“潛能進化基因是指以XXX-XXX基因鏈為首,額…為首的XXX系列N階基因轉化而成,成的……”
簡單的一句定義都讀得磕磕絆絆,林安聽得皺眉,一手杖就揮了下去。
安德魯自知笨蛋到讀都讀不好,只好乖乖湊過去跪在哥哥面前讀,免得哥哥因為打不到他氣上加氣。
林安看着雌蟲崽乖巧過來挨抽的模樣,神情有些微妙,又生出點兒興味。
怪不得雄蟲都喜歡折磨糙硬的雌蟲以滿足成就感。
上趕着被打,神經病吧都是。
他收了手杖,抵在面前的雌蟲崽肩膀,狠狠敲開,“誰讓你爬過來的?給我好好讀!”
安德魯小心退開了些,保持在杖尖能夠敲到又沒那麽親近的距離,接着啃啃巴巴讀了起來。
盡管他很努力地想要把句子讀通順,林安還是聽得直皺眉。
這什麽笨蛋幼崽,連最基本的科普都讀不懂,笨死算了。
林安不耐煩地換了本更基礎點兒的,點着手杖問,“你到底認不認字?”
安德魯羞愧地低下了頭,“不太認識。”
林安:“……”
竟然還不如西雅特那個蠢貨!算了,他讓一個S級笨蛋讀什麽書!
“不認字總聽得懂吧,”林安煩躁地裹着浴衣翻了個身,敲敲前上方的光球說,“跟着譜子哼。”
沒上過教院而慘遭嫌棄的安德魯,聞言亮了亮眼睛。
很小的時候他因為喜歡音樂被雌父狠狠教訓過一頓,後來就不敢再開口了。
沒想到哥哥願意聽他唱歌!
安德魯晶亮着眼睛,随着金色樂譜起伏,小小聲哼唱起來。
軟糯的蟲崽聲撐不上歌詞的意境,到底聽起來比剛才讀書順耳了些,林安松松皺起的眉,沒再說些什麽。
安德魯認真地哼唱着,在主屋謀生活的惶恐感慢慢消退,那溫柔靜谧的歌詞,不僅唱給小雄蟲哥哥聽,好像也唱給跌跌撞撞努力變強的自己聽。
真好……
诶喲,腦袋又挨了一下。
雌蟲崽忍不住蟲爪抱住腦袋摸摸,不敢停下歌聲地仰起小臉眼神求助哥哥,不知道哪裏出錯了。
林安沒理會他,手杖搭在他的頭頂閉着眼,好像剛才的敲打只是錯覺。
可是安德魯總覺得哥哥不會無緣無故打他,一定是哪裏出錯了。
他唱着第二段副歌,果然發現前面唱錯了一拍,不由得心中一聲驚嘆。
哥哥不看譜子就知道,好厲害!
林安不知道雌蟲崽對他近乎火熱的崇拜,手杖跟随小星使播放的曲調一晃一晃,仿佛又回到溫暖又安全的蟲蛋中。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那是他蟲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沒有陌生可怕的壞境要适應,沒有惡意詛咒的眼神要躲避,每日伴随他入眠的是美妙的樂曲,然後在所有蟲期待的贊美聲中醒來,快樂地在蟲蛋裏翻滾,探索世界。
可惜後來就沒有了。
只剩下嘈雜嗡鳴的蟲甲切割聲,還有狂躁暴怒的蟲鳴咆哮,他難受地想要抗議,卻只能被禁锢在厚厚的蛋殼中。
他知道雌父也會因為他的情緒感到難受,所以沒有亂動地乖乖忍受着,卻還是在一片絕望的荒星被抛下。
懂事就理所應當先被舍棄嗎?為什麽要這樣對他,為什麽啊。
說什麽會用生命守護他,果真都是騙蟲的。
林安手掌捂住手背,不讓懦弱的眼淚掉下來,就好像他不認輸,命運就不會真正壓垮他。
菲爾德在一間只有躺椅圓桌的小房間找到小雄蟲。
頭頂的陪伴智能起起伏伏放着歌,旁邊跪着個輕輕哼唱的雌蟲崽,安安已經眉眼舒展地睡着了。
他在黑暗中悄無聲息走過去,拎走了跪在椅邊聲音微微沙啞的小雌蟲。
安德魯乖乖被提着後脖頸,臨走前不舍地又看了眼睡着的小雄蟲哥哥,暗暗決定明天訓練完再回來看他。
軍雌離開休息室,下了樓梯把雌蟲崽放到一樓,取消了關于他今晚的懲罰。
安德魯驚訝地擡起頭,看着主君眼中充滿了他看不懂的情緒,行了禮乖乖回房間睡覺了。
明天要去學前教院了,他會努力學習,争取早日給哥哥完整朗讀一篇睡前故事!
雌蟲崽心懷壯志地離開了,菲爾德卻一身黑色軍裝隐沒在黑暗中。
半晌,他緩緩彎下堅-挺的脊背,坐在身後的臺階上。
安靜的夜裏智能機械都休眠了,他跟無數個夜晚一樣難以入睡,回想起剛才在懲戒室的場景,一時竟有些頭疼。
被狠狠教訓的西雅特一聲不吭,反倒是他準備放棄管教時,亞雌少年崩潰地大哭,請求他不要取消他在這裏生活的權利。
果然只有在失去時才會懂得珍惜,多麽可笑的道理。
菲爾德摘了軍帽平整地放下,伸手去摸閃耀的肩章。
他一顆一顆地取下星徽,連同曾經被他視為将領最高榮耀的皇冠,一同摘下來扔進休眠的清潔倉裏。
載譽歸來,毫無用處。他可以領軍剿滅一整個星系種族,卻保護不了他最愛的蟲崽。
菲爾德自嘲一笑,緩緩松開緊繃了半生的脊背,佝偻地靠在樓梯扶手。
安安回到這個家時,大雌崽安德烈還是西雅特現在的年紀。
父崽倆很少交流,等他發現安安與安德烈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時,安德烈已經默默收拾好行李,四處奔波找蟲報考軍校了。
而西雅特是個心思活絡的亞雌崽,總是變着法兒地争寵撒嬌,卻因為他疼愛安安,時不時趁他不在時刺激安安。
後來安安冷着臉說再也不去學院時,他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曾經疏于管教的家庭,終于一一反過來報應在他身上了。
既然想離開,那就徹底地離開。總好過一個都守不住。
菲爾德倚在欄杆上,小聲哼唱着安安還在他肚子裏最喜歡的歌曲,想起安安每次聽到這個,就會歡快地蹬蹬腳丫告訴他喜歡這首歌的感覺。
他哼唱着,在這片蟲造的黑夜阖上眼睛。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