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西雅特的花言巧語,在林安得知訂做手杖的那家店鋪由對方經營時,就有所預見了。
他注意到揣着花籃悄摸摸在工作室東看西瞅的亞雌少年,停下手中的滴液槍,摘掉護目鏡看向賴着不走的某厚臉蟲。
“咳咳……”西雅特趕忙收起探查的目光,掩唇輕咳着獻上花籃。
“這是今日份新鮮星尾藍,放在這裏嗎。”說着,他挪着步子慢慢靠近小雄蟲的工作臺。
林安做試驗的時候用不上手杖,無法把這只礙事蟲敲走,只能沒好氣地出聲趕他一邊去。
西雅特好脾氣地放下花籃探腦袋,不是很有底氣地看着臺上被切斷的花莖問,“你是在用星尾藍做什麽東西嘛?”
林安戴着手套沒理他,只讓他趕緊滾出工作室。
西雅特也不惱,剛才已經被天書般複雜的實驗步驟吊打過了,現在弱氣得很,十分符合實際情況地再次自薦。
“咳,那個,我可以幫你處理下原材料?我手腳很麻利的。”
林安這次被徹底煩得停下了手中動作,手套一摘扔在工作臺,轉過身擰眉看他,“你到底在搞什麽西雅特?!”
西雅特被質問得一愣,手足無措地站在偌大的工作室不知道如何是好。
林安見狀收斂了些火氣,沉聲說道,“如果你只是擔心被趕出這裏,你可以走了。我已經跟雄父說過了,你可以繼續留在這裏。”
西雅特聞言從無措到想要辯解,再到沉默在原地,絲毫沒有得知不會被趕出家門的喜悅感。
沉默片刻,他在林安安無聲驅趕的目光中擡起頭問道,“你為什麽覺得我是有求于你才願意主動幫忙?”
小雄蟲無語地翻了個白眼,懶得回答他這個無聊問題,直接攆蟲,“你走不走?”
“呃……”盡管很害怕林安安又發瘋,西雅特還是撚撚垂落身側的手指,不安又堅定地說完想說的話。
“我只是想幫你,在你需要我的時候。告訴我好嗎,哪怕只是一個眼神。”
說完他在小雄蟲緊蹙的視線中默默轉身,離開了這個從未踏足過的房間。
“呃……”又是道歉又是送花,就是為了發表這一通「宣言」?
林安換了副新手套戴好,不想在意卻又無法忽略地回想起整件事,最後發出聲短促的笑聲。
有蟲願意給他處理原材料的确能省一些麻煩,不過西雅特進來之後,肯定會亂動他的東西。
小雄蟲搖搖頭,抹去一瞬間湧上的想法,繼續剛才的試驗。
他打算給星尾藍制劑加上好喝的味道,再來點兒能量物質,不用很多,頂得上雄蟲一小餐的量就可以。
林安按照自己的想法計劃試驗并實踐,直到晚上睡覺前都沒有離開工作室。
現在等待小雄蟲出現在樓下餐廳的,已經不止菲爾德一只蟲了。
他将準備好的晚餐送上安安的樓層,安德魯發現哥哥不會召見他和西雅特其中的任何一個後,獨自回房間自學課程了。
只剩下亞雌少年叼着一袋營養液,郁悶地盯着完全看不到房間的樓上看。
不行,明天他要換個方式搞「潛入」。
第二天,西雅特按照兩蟲商量好的互助方法,在課後跟安德魯講起了進化論。
這次雌蟲崽已經不是單純聽不懂地附和了,不僅做起了筆記,還能偶爾提出幾個疑問。
西雅特驚訝的同時,又覺得果然S級的腦子不是白長的。
快到午餐時間,安德魯趁空去小花園給小殿下哥哥摘花。
按照西雅特說的那樣,挑揀開得最新鮮的花朵,把花莖上的利刺全部削掉,然後紮成一小束一小束的放在花籃裏。
他昨天第一次做的時候有些笨手笨腳,導致用了很久才挑選好滿足要求的花朵,後面精致的半加工還是西雅特幫忙整好的。
今天安德魯動作熟練了許多,只是沒摘多久發現可供他們采摘的花朵已經不夠一籃子了。
啊…是因為昨天損耗太多了嗎。
安德魯沮喪地抓抓腦袋,詢問雇傭蟲除了這塊花圃哪裏還種植有星尾藍。
雇傭蟲奇怪地告訴他,沒有蟲家的小花園專門為星尾藍開辟種植地,畢竟在雜草縫裏就會生長開花的花朵,誰會專門為它澆水除蟲呢。
西雅特蹲在花園裏背書聽到了,轉轉腦筋抱起今天份量缺乏的星尾藍,就去找林安安報告。
小雄蟲今早起得晚了些,準備在房間享用午餐。
透過電子屏,他看到西雅特又揣着花籃來找他。
小星使操控了按鈕開門,飛過去繞在進門的亞雌少年轉着圈,看他提着花籃對創造者說,“花園的星尾藍不夠了,林安安。”
林安:“……”
又不是我讓你采的,不夠了找我說幹什麽。
小雄蟲無語地看着西雅特,聽他振振有詞地建議說,這種實驗材料在星網上可不好找,除非有專蟲去開發采摘。
我就沒事做個試驗玩,你至于嗎。
林安忍着脾氣聽他講完商鋪挂單一系列事情,跳下床準備趕蟲走時,忽然聽到西雅特問他到底在搞什麽生物實驗。
“我已經看過中級課程所有的實驗技能了,你盡管說,這次我聽得懂。”西雅特站在房間門口,一臉自信地補充說。
“呃……”林安覺得如果不好好打消這只亞雌的好奇心,一定會繼續跟他糾纏下去的。
為了擺脫糾纏,他讓小星使從房間的書架櫃子裏,取出一支萃取過的原液給他。
西雅特果然一臉驚奇地接過,對着自然光線打量小玻璃瓶裏晶瑩透亮的液體,“這是什麽呀?”
“喝了就知道了。”小雄蟲誘-惑又戲谑的聲音響起。
這次輪到西雅特無語了。
他拿着綠瑩瑩透着點兒未知危險的試劑,想了想這裏到治療倉的距離,以及林安安見死不救的可能性,無語過後一陣思想掙紮,最後懷着壯烈的心情打開瓶塞。
林安被他誇張的臉色逗笑,饒有興致地抱臂看他一口灌下份量不多的不明液體。
其實林安也不确定星尾藍制劑在自己以外的蟲體會産生什麽效用,戲谑之中也有點兒擔心西雅特喝完真倒在他房間。
那樣會很麻煩的。
他朝那邊挪動幾步,看着亞雌少年喝完咂咂嘴,一臉嫌惡地扇扇舌頭驅散難喝的味道。
結果下一秒手掌還沒放下去,忽然兩眼一直,晃悠悠朝他嘿笑一聲,抽動着轉轉身子一腦袋磕在門框上。
林安見狀伸手拉住他胳膊,免得他整只蟲都砰砰砰往智能牆上撞。
“小星使,喊蟲過來幫忙!”
小星使收到命令,一溜光飛出房間朝樓下飛去,留下小雄蟲手足無措地應對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中毒,拖着他胳膊不停傻笑的亞雌少年。
樓下的菲爾德還在考慮安安的午餐是否需要放進恒溫餐箱,忽然看到一團金色的光影呼嘯着朝他飛來。
他後退幾步壓下防禦反擊的本能,離遠了看着小星使伸出觸角打個彎,伸向樓梯口「着急」地呼呼兩聲。
他竟然從一個半空心的光球上看到了着急的表情……軍雌有一瞬間茫然,随後在光球急促的報警聲中神色一凜。
安安出事了?!
沒有收到智能警告的菲爾德絲毫不敢冒險,急匆匆跟着小星使沖出餐廳朝樓上飛奔。
于是,他很快看到了西雅特拖着安安暈醉着傻笑的場景。
軍雌大步上前,一把薅下黏在小雄蟲身上的挂件,捏着後脖頸把蟲提起來,準備把這個不省心的亞雌崽扔到懲戒室好好清醒一下。
臨走前,他擔憂地看向單手扶着另一只手臂而立的小雄蟲,“安安有受傷嗎?”
林安摸着觸痛的手臂搖頭,看着雌父提着還在嘿嘿傻笑的西雅特大步上樓,離遠了還能聽到軍雌冷凝的聲音。
“竟敢在家偷偷喝酒西雅特!還跑到安安的房間鬧!今晚給我待在懲戒室好好反省!”
原來亞雌喝這玩意會醉啊。
林安後知後覺看向掉落在地毯上的空玻璃瓶,不禁為前途未蔔的西雅特默哀兩星秒,最後決定回去在實驗記錄裏添上這血淚的一筆,以紀念西雅特的以身試藥。
半晌,他摸摸身旁用觸角輕蹭他肩膀的小星使,扶着門框讓被拖拽得發僵的半拉身子休息一下。
小星使再次掃描過他全身,出聲提醒它的創造者,“安安你受傷了,需要用治療儀療傷。”
“沒事的小星使,嘶——”
林安小心地避開小星使的觸碰,慢慢解開衣扣,露出裏面被抓得青紫的手臂。
顯眼的指印趁在嬌嫩的皮膚上,漸漸形成道深紅瘀痕,看上去有些駭蟲,但林安感覺還好,只要不碰就不會疼。
他打算獨自去治療室使用治療儀,卻剛好被放心不下返回的軍雌看了個正着。
“安安!”
菲爾德就是不放心安安到底有沒有事,急忙把喝醉的西雅特扔進冷水裏醒酒,就趕緊回來查看,沒想到真的看到安安受傷的一幕。
林安聞聲僵硬地回頭,看到雌父想上前查看又不敢貿然動手的神情,立即拉上掉落肩頭的衣衫阻擋視線。
軍雌注意到小雄蟲的動作沒再上前,隔着不遠不近的距離輕聲說,“安安別怕,雌父只是想幫安安治療。”
林安抿着唇沒有應聲,沉默地抱着手臂走向治療室,然後坐在治療倉旁邊半高的治療臺上。
菲爾德緊跟過來,對放置一旁的治療儀調節治療模式,然後輕輕幫他把袖子挽起來。
不一會兒,治療儀咔咔咔的運作聲響起,在安靜的房間格外清晰。
林安第一次在清醒的時候接受雌父幫他治療,兩蟲相顧無言,氣氛一時有些尴尬,但他并不打算開口。
直到雌蟲溫柔地詢問他還有哪裏不舒服,要不要進治療倉全身休養一下,才沉默地搖了搖頭。
然後氣氛又恢複了尴尬。
小星使在旁邊忽上忽下地飛動着,林安感知到它不安的情緒,伸出另一只手臂安撫地摸摸它的觸角,就好像在摸它的小腦袋。
見狀,雌蟲也露出點兒笑意說道,“剛才是小星使喊我過來的,一臉着急的樣子,我還以為看錯了。”
小雄蟲沉默地聽着,什麽也沒有回答。可是菲爾德能感覺到安安有在聽他講話。
“安安升級的智能真棒,很厲害的拟蟲化情緒模型。”他誇贊着,嘗試講更多的話建立交流。
“呃……”才不是拟蟲化。
小雄蟲在心裏小聲反駁,看着小星使柔軟的觸角慢慢收回進金色的數據流,飄渺又真實地存在于智能主核裏。
在需要幫助的那一刻,他竟然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雌父。
可能是因為家裏只有一位成年蟲吧。
林安跑神地想着,忽又聽到軍雌說,“西雅特沒事又跑去招惹你,未成年就亂喝酒,雌父會好好教訓他的。”
“呃……”其實西雅特有一點點冤。
林安不知道怎麽跟關系惡劣的雌父解釋這件事,最後決定等晚些時候趁對方不在,再去看看西雅特什麽情況。
半個星時過去,經過治療儀修複的手臂終于光滑如初,連皮膚表面的指印都看不出來了。
林安在雌父的注視中跳下治療臺離開,回到房間等待他的午餐送上來。
下午時分,他待在屋裏看了會兒書又小憩一會兒,耐心等到夜幕降臨。
萬籁俱寂之時,他帶着小星使來到樓上的懲戒室,看到智能門開着,往裏一探一個蟲影都沒有。
難道已經回去了?
林安收回目光打算原路返回,卻意外從空氣中捕捉到一聲細小的呻-吟。
十分微小,卻真實存在的呻-吟,聽上去好像還有些痛苦。
他不安地捏捏手杖走進房間,順着精神絲搜索空間裏微弱的共振,最後在一個裝滿水的浴缸裏看到西雅特。
亞雌少年瑟縮成一團趴在池邊泡着,中午在他房間門口還張揚得不行的漂亮眼眸此時緊閉着,脆白的小臉也毫無沖他傻笑時的暈紅。
不用猜林安就知道池子裏的水有多刺骨,那可是連亞雌體質都覺得冷的程度。
雌父真狠。
林安無聲搖搖頭,覺得西雅特這小體格,可能真頂不住一晚上泡冷水的懲罰。
他用手杖推推還在水中發抖的少年,看那碧玉的眼眸顫巍巍睜開。
“林…安安?”西雅特沙啞着嗓音艱難出聲。
“額…”林安也沒想到還算屬意的聲音啞成這個鬼樣子,平複着驚訝問,“你能堅持得了嗎?”
“呃……”西雅特無言以對,完全不想再回憶下午雌父給他強行「醒酒」的過程。
沒想到林安安給他喝的東西後勁兒比果酒還大,從清醒到醉再到清醒,他恨不得真跟喝醉酒一樣好好吐一吐。
算了,好歹沒有毒。
西雅特不得不讓自己想開點兒,對上小雄蟲幽深得好似藏了點兒擔心的黑眸,咧嘴緩緩扯出個笑。
“多大點兒事兒…哥哥這身板,泡一天都沒事——”
一句話還沒說完,林安就聽他「啊啾」一聲打了個噴嚏,連連後退避開那濺起又溢出的水花。
雌蟲身體強悍,但并不代表他們不會生病。面對無法适應的極端壞境條件時,不能蟲化的雌蟲就會出現一系列生理病理表現。
而西雅特屬于比雌蟲遜多了的亞雌,還是平時從不鍛煉身體的瘦高型體格,意外很迎合雄蟲們床上的惡趣味喜好,沒那麽硬實還算耐玩兒的那種……
此刻林安對這小身板卻只有嫌棄,拿過浴室架子上的浴巾扔在他頭頂,催促他趕緊從浴缸裏爬起來。
“雌父說要滿五星時才可以。”西雅特抖着手摸摸蓋在臉上算得上「溫暖」的毛巾,啞着嗓音說。
林安:“……”
我怎麽不知道你這麽聽雌父的話?
林安氣結,覺得就不應該浪費睡覺時間來看他。
正當小雄蟲煩躁地敲敲手杖準備離開時,毛巾下面傳來哆嗦着呵熱氣的聲響,以及一波三折的聲線。
“林安安,你手臂好了嗎?”
“呃……”林安停下手杖擡眼看他,聽他飽含歉意地繼續說,“真不是故意的,醉的時候控制不住力氣,不好意思。”
“你怎麽知道我手臂的事?”小雄蟲一臉奇怪地。
“雌父說的。”西雅特放緩了語調,自嘲又無所謂地說道,“雌父教訓我偷喝酒,教訓我對你耍酒瘋,還教訓我不知輕重,不知所謂。”
“呃……”聽出小雄蟲的沉默,西雅特吸吸鼻子,仰起頭感受着冰冷的智能燈穿過毛巾的感覺,慢慢說道,“沒事啊林安安,你不用愧疚。我本來也偷喝過酒,只是沒被抓到過而已。”
“誰對你愧疚?太自作多情了吧西雅特!”
慣常生硬又別扭的語氣,這次西雅特卻是開心地笑起來,“那你大半夜不睡覺,來救我幹嘛?肯定是,心疼哥哥了……”
他微小聲又篤定地說完,好似困倦地重新阖上眼,讓眼角的淚水洇濕在那塊白毛巾上,這樣即使泡在水裏也看不清楚。
林安卻是聞言氣得手杖一揮,推在蒙着臉的亞雌少年肩頭。誰知「呼」得一聲看到那挂在池邊的身體,順着水波慢悠悠沉下去。
“呃……”小雄蟲手杖一緊,趕忙讓飛在旁邊看熱鬧的小星使撈蟲。
小星使伸出條機械臂,無比熟練地模拟軍雌提溜亞雌的手法,揪住後脖頸把蟲從水底拎到地面上。
“額咳咳…咳…咳咳咳…”
西雅特嗆了冷水伏在地面上咳嗽着,眼睛還是一睜一睜,好像随時随地要順着困意睡過去。
林安也不知道這是個什麽情況,讓小星使再伸出條機械臂,好好把蟲抱到治療倉去。
小星使呼呼兩聲,好像表達不滿似的,咔嚓咔嚓收縮着機械臂不動作,最後篡改了樓下休眠的智能後臺,紛紛飛過來幫忙擡蟲。
圍觀動員的林安:“……”
小星使你學壞了!
林安支着手杖看一群小家夥齊心協力把西雅特搞到治療倉裏泡着,三下兩下設置好自動修複模式,終于大功告成地領着小星使回屋睡覺。
折騰一整天的小雄蟲也累了,他躺在被窩裏看着光球自動進入休眠倉,朦朦胧胧決定明天再好好審問下小家夥,什麽時候竟然敢自主篡改智能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