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看着屏幕,我一時語塞。

手機那邊的兔子好像有點自來熟,不僅和陌生人講話沒有分寸,還喜歡聊閑天。

我沒有特別親密的朋友,傅之珩一個人扮演了朋友、家人和未婚夫的角色,有他在我身邊聒噪,也不需要再找別人聊天,尤其是這種隔着屏幕的閑聊。

所以我沒有回複兔子。

雨天适合睡覺,剛好今天周末,我賴床賴了很久。

快到中午的時候傅之珩回來了,輕手輕腳地推開卧室門看了一眼,以為我還沒醒,又輕手輕腳地去洗澡。我希望他忘記昨晚那通電話,或者裝作忘記,不然我們兩個都會很尴尬。

聽着浴室裏隐約傳來的水聲,我的睡意漸漸消散,翻身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兔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又給我發了消息:“昨天晚上忘了問,你喜歡下雨嗎?”

“……”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扣倒。

兔子在我心裏幾乎已經有了形象:一個年紀不大的,一根筋的,喜歡碎碎念甚至有點神經質的,純情小男生。

更有可能,他在人群中不算起眼,戴着厚厚的眼鏡坐在咖啡廳角落,不敢主動和暗戀的人說話,只敢偷偷拍下情敵的照片發給情敵的未婚夫。

這種推斷無憑無據,我卻樂在其中,甚至想象了他和那位服務生相處的場景。

——一只好看的手,一道冷淡的聲音,還有一個低頭臉紅的小男生。

只有在眼前人轉身離開的時候,小男生才敢悄悄擡頭看一眼他的背影,然後為了掩飾自己的緊張端起咖啡猛喝一口,被燙到舌頭也不敢出聲,硬生生把嘴巴裏的咖啡咽下去,逼出兩汪眼淚。

想着想着我竟然覺得很美好,至少好過傅之珩那種輕浮的追求。

開門聲打斷我的腦內劇場,傅之珩帶着滿身沐浴露和古龍水的香味進來,看見我睜眼,說:“難得見你睡懶覺。”

說完似乎想起什麽,頓了一頓,問:“昨晚睡得好嗎?”

“還好。”我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雨還沒停,淅淅瀝瀝地下着,樓下的梧桐一夜之間掉了很多葉子,夏天好像真的過去了。

“我原本準備回來的。”傅之珩跟過來,從身後環抱着我,下巴擱在我肩上,說:“但是喝多了,司機也沒在。”

沐浴後的香味鑽進我的鼻腔,我淡淡嗯了一聲,說:“沒關系。”

“真的不生氣?”傅之珩追問。

“生什麽氣?”我不解地轉頭看向他。

傅之珩看着我,一時失語,半晌略帶無奈地嘆了口氣,說:“算了,沒事。”

我收回目光繼續看向窗外,忽然想起兔子問:“你喜歡下雨嗎?”

大概喜歡吧……下雨的時候,世界反而更安靜。

我和傅之珩之間難得有這種靜靜依偎在一起的時候,我不說話,他也不說話。窗外雲層厚重,光線很暗,傅之珩的手覆蓋着我的手,輕輕摩挲我中指上的戒指。

他擅長很多暧昧的小把戲,不然也不會把那些小情人哄得團團轉。有時我覺得這是天性,他好像從出生開始就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A大快開學了吧?”我問。

“嗯。”傅之珩點點頭,下巴尖蹭着我的皮膚,“怎麽突然問這個?”

“想重新做一下N31的裝潢。”

“行,大航最近好像有空,回頭我問問他,你別操心了。”

大航是傅之珩學室內設計的同學,回國後在國內頂尖的設計所發光發熱。傅之珩雖然纨绔,但是無論自己還是平時接觸到的人,都是行業裏數一數二的名字。

“餓不餓,中午想吃什麽?”他又問。

我想了想,說:“不知道家裏還有什麽。”

傅之珩放開我,順手揉了一把我的頭發,“我去看看,你洗漱吧。”

傅之珩從小養尊處優,原本是不會做飯的,只是在國外那幾年總有想吃中餐但吃不到的時候,閑着也是閑着,沒辦法自己開始摸索做菜。好在他聰明,簡單的菜式一學就會,偶爾不忙的時候會親自下廚做給我吃。

我洗漱完出去看見他鍋裏下了一把細面,另一口小鍋正在熬蔥油。

“冰箱裏有阿姨做的煎魚,熱一下再做個蔥油面可以嗎?”他問。

“我還想吃煎蛋。”我說。

傅之珩無奈笑笑,“知道了,給你煎。”

我到餐桌坐下,傅之珩的手機丢在桌上,屏幕上不斷有消息冒出來,看了一眼是小麻雀,喋喋不休地問他怎麽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就要分手。

分手……?傅之珩的字典裏恐怕沒有這兩個字。

我擡頭看向廚房裏的背影,和往常一樣輕松散漫,甚至心情不錯地哼着歌,完全沒有被小麻雀影響。

我嘆了口氣,沒有再管他的手機。

吃飯時傅之珩說他一兩天要出趟差,G市設計院有個案子需要他去看一下。

“去多久?”我問。

“快的話兩三天,慢的話就不知道了。”他看起來有些不耐煩,囫囵吞下一大口面,說:“這麽簡單的東西都能出問題,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麽。”

有新歡在這裏,傅之珩自然是不想出差,想了想他又問:“你去嗎?那邊新建了一個五星級度假區,我們順便去玩幾天。”

“我走不開。”我說。

“……知道也是。”他嘆了口氣,“等你休假再說吧。”

小麻雀膩了,新歡沒追到,我沒空,傅之珩這趟出差注定寂寞,光看他苦大仇深的表情就知道他有多不想去。

我想了想自己最近的工作安排,确實騰不出時間,再一想我好像很久沒有度過假了,傅之珩這句話提醒了我,等忙完這段時間,我應該給自己放個假。

他的手機屏幕依舊一直在閃,小麻雀看起來很懂事,急成這樣都只發消息不打電話,傅之珩理也不理,甚至順手把手機扣過來,眼不見為淨。

想起他的新歡又想起偷拍他的兔子,我試探着問:“你最近有沒有遇到一些……奇怪的人或者事?”

——雖然對方看起來沒什麽惡意,但被偷拍總歸不太安全。

“嗯?”傅之珩面露茫然,“沒有啊,怎麽了?”

我看着他,張了張口欲言又止,“沒事。”

傅之珩更加摸不着頭腦,伸手過來探了探我的額頭,說:“你現在比較奇怪。”

“……出門小心點。”我撇開他的手,“最近水逆。”

傅之珩愣了兩秒,随後撲哧一聲,“我怎麽不知道你還信這個?”

我不想告訴他有熱心市民匿名舉報他出軌還拍照發給我,只好說:“看到了順便提醒你一下。”

“知道了,”傅之珩顯然沒當回事,哄小孩似的捏捏我的臉,“我一定小心。”

看他這樣,我只能期望他運氣好一點,別被兔子拍到床照。我不想看。

隔天傅之珩不情不願地出差走了,我終于不用再收到他或者他的車的照片。但兔子并沒有放棄一顆和我閑聊的心,每天都會給我發一些又無聊又有點傻得可愛的東西,比如地上撿的一片普普通通的葉子,他非說上面的斑駁是一個心形。

大部分時候我不會回他,偶爾回一句,他會接着給我發來更多的消息。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沒有删掉他,也許是因為身邊太多精明的大人,反而對年紀小的人有種莫名其妙的包容,看他們犯蠢也覺得可以體諒。

某天在兔子講完一大段在公交車上觀看兩個阿婆吵架的經歷後,我剛忙完工作,順手回了一句:“你怎麽天天找我聊天,沒有別的朋友嗎?”

發出去後知後覺感到有些傷人,兔子果然不說話了,過了很久才回了兩個字:“沒有。”

我腦海中又浮現一個形單影只的小男生形象。我想他也許是因為生活裏沉默寡言,才會隔着屏幕對一個陌生人傾訴瑣碎的日常。

想到這裏我原諒了他的聒噪,說:“抱歉。”

“沒關系。”兔子很快回複,“你喜歡吃冰激淩嗎,我知道一家特別好吃的冰激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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