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大修!!】
我又做夢了。
準确的說, 是又接收到了真正的自己的【記憶】。
我隐約看到戰争勝利之後,還是少年的【我】被村裏的人們夾道歡迎,以及被一個黑發少年涕淚橫流的抱住的情景……
……木葉嗎。
真是個好名字。不愧是刻入我靈魂中的【最珍視之物】。
在那個夢裏, 即便只是作為旁觀者隔着屏幕一樣的去“看”,對我來說也已經是莫大的安慰了。
但當夢醒了, 我坐在【這個意識】所處的世界裏, 反而感到了更深的失落和孤獨。
仿佛連靈魂都行将就木,沒有任何東西能填補我心底的空虛。
大概是被靈魂的狀态影響了意識, 自那之後,我便開始頻繁的入夢。夢的背景有時是與【這個世界】類似的現代, 有時是陌生的原始森林, 有時又是充滿西洋風情的島國街道……
與【木葉】有關的記憶, 反而是最少的。
但越是這樣, 我就越是渴望看到它, 入夢的次數和時間也越來越長,最後終于有一天——當我從夢境中醒來時,看見窗外金烏西斜,一瞬間竟以為自己還在夢中。
有些恍惚的我低聲呢喃道:“還沒入夜嗎……‘獵物’應該不會在這個時候出來……”
“——什麽獵物?”
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我一愣, 随後才注意到多日不見的五條悟竟守在我床邊,瞳孔不由得微微縮小。
身邊有人, 可直到他出聲為止, 我居然完全沒能發現。
不過我随即便釋然了。
“許久不見, 少主。”
我坐起來直面着他,唇邊自然的露出一抹微笑, “您的實力又精進了, 真是太好——”
“我問你什麽獵物。”五條悟忽然打斷了我的話, 語氣頗為冷漠。
我一頓。
自上次對我吼出“我對你來說無關緊要”這句話開始, 少年對我的态度就驟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變成了像現在一樣冷淡中透着漠然的樣子。
他以前是那樣黏我、依賴我的孩子,經常把“瑛二是不同的”“只有瑛二能看到和我一樣的風景”這種話挂在嘴邊,在我面前比其他任何時候都更情緒化。
但他這近一年的表現,卻讓我感覺在他眼裏,我已經和別人沒什麽不同——都是高高在上的神子可以藐視的對象。
然而與此同時,他又堪稱強硬的不允許我遠離他的生活範圍,甚至不允許我與外界通信。
我自然是不會違抗他的,只是心裏稍微有些困惑。
如果真的不在意了,又為什麽要用比我當年還要控制欲爆棚百倍的手段,将我牢牢拘束在身邊?
還有,在我多日昏迷後出現在我床邊,這應該是世俗眼中的……關心的表現吧?既然關心我,又為什麽表現出跟之前一樣冷漠傷人的态度?
青春期的少年,真是讓人看不懂。
不過我很久之前就不能日日見到他,也許久不曾通過他身邊的人了解他的動态了(因為現在我身邊都是他的人),所以此刻也猜不出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麽,只能先回答他的問題:“‘獵物’嗎?嗯……”
我思考了一下,有些模棱兩可道:“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感覺應該是在夜間出沒的一種需要被砍頭的可憎生物吧……啊哈哈。”
“……”
五條悟一言不發的盯着我,霜藍的眼睛中毫無情感,像真正俯視衆生的神明。
不過我對這種眼神可太熟悉了,五條悟不說話的時候以及我自己個別時候的眼神都是這樣的,所以自然也不會怕他:“少主?您有什麽想說的嗎?”
五條悟聞言別開了視線,聲音冷淡道:“那是你的世界的生物嗎?”
“不是哦。”我下意識回答,随後才意識到他問了什麽,有些驚愕的睜大眼睛。
咦?
他剛剛說什麽?
“那麽——”五條悟當然看到了我的反應,但他沒有理會我的意思,甚至臉色愈發冰冷,“我……不,【這個世界】對你來說,就這麽無關緊要嗎?”
我聞言更加吃驚了。
但想到他的六眼和他本身的聰穎,我随即又釋然了。
剩下要确認的就是……
我不動聲色的看向他的眼睛,一點點撇去其中令人心寒的冷漠,終于在裏面發現了一絲絲發自真心的東西。
那是令人心驚的負面情感,以及極力壓抑着的扭曲占有欲,為達目的不惜一切的瘋狂。
我一直是知道五條悟對我非比尋常的占有欲的。他以前……不,甚至是直到現在,最喜歡強調的一句話都始終是“你是我的”。
唉。看來是我頻繁的昏睡刺激到了他,讓他以為【我】很快就要離開,所以打算直接跟我攤牌了啊。
果然還是太年幼了。雖然他演戲演的很成功,但他在細枝末節中所有的表現,無一例外的都在向我說明“他還在意我”這個事實。
特別是最後自亂陣腳,為了挽留我而打算跟我攤牌這一步,完全是最大的敗筆,把他過去一年裏隐藏的還算成功的心思全暴露出來了。
不過他畢竟還小,這些東西慢慢教還來得及。
……慢慢教啊。
已經知道了最珍視之物是木葉的我,是否還有那麽多的精力呢?
想到這裏,我不禁嘆了口氣。
還是想想五條悟吧。
綜合考慮他最近包括今天的表現,我發現自己之前想要遠離他的計劃,似乎有些太草率了。
我了解五條悟,這個少年看似冷淡高傲,但實際上本性善良又溫柔,雖然被我的“您全部都是對的”論慣成了一副唯我獨尊、無法無天、不聽人講話、沒人敢惹的雞掰性格,但我知道,他骨子裏還是小時候那個高冷軟萌,又害怕寂寞的白團子——
他是溫柔的,重情的,但與此同時,作為勢必要肩負起整個咒術界未來的最強,他又難免有些手段溫吞……和天真。
過強的實力讓他做什麽都是直來直去的,不會繞彎子——自然,他也從來不會軟弱的逃避痛苦或責任,這是他的優點——但是在我看來,光有這些是遠遠不夠的。
咒術界的上層無比昏庸腐朽,敵人的手段永遠肮髒難測,除此之外,還有不信任、死亡、人性的層層考驗……
憑現在的五條悟,可以承受住這些嗎?
不,就算是未來的他,說不定也會被其中哪個擊垮。
客觀來看,他的實力會讓他成為路标,成為星辰,成為旗幟,但他唯獨不适合成為手握權力的人。
——但我,想要他各個方面都是完美的。
那麽就從現在開始吧。
如何徹底将一個人留在身邊,讓他對你完全的死心塌地——關于這一點,就讓我來給您上一課吧,我親愛的小花朵。
“您在說什麽?”
在片刻的沉默之後,我像平常一樣自然的微笑起來,以平靜(裝傻)來應對他即将破碎的冷淡,冰層之下的岩漿。
五條悟的反應是驚人的。他渾身帶着恐怖的咒力霍然站了起來,胸膛劇烈的起伏着,雙拳在身側緊緊攥成拳——
我能看出來他是想極力保持冷靜的,畢竟言語的交鋒中,率先失去冷靜的人無疑将會是敗者。
但我也能看出來,只要我露出現在這樣永遠鎮靜、仿佛不會因任何東西而動搖的态度,他就會異乎尋常的憤怒起來。
不過他好歹還是長進了些,即便在我看來他現在就爆發也不奇怪,他還是吸取了之前幾次不歡而散的教訓,調整着呼吸、狠厲而令人生畏的喝道:
“夠了!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從我四歲起,你就一直是這副高高在上的、什麽都不在乎的态度,你心裏對這個世界根本沒有半點留戀,無論什麽時候,你看着周圍的眼神都是冷的,所有的一切都不會在你心裏留下任何痕跡,包括禪院甚爾和我,對不對?!”
少年怒意勃發的質問在房間裏回蕩。
我一言不發的看着他,好一會兒,才搖頭否定道:“自然不是。”
“哪裏不是?!”五條悟冷笑一聲。
呀嘞呀嘞,現在這麽有氣勢,一會兒繃不住可怎麽辦啊。
我輕輕嘆了口氣,語氣真誠地說:“少主,我待您一片真心,您怎麽能這麽說我?”
“真……心?”五條悟不敢置信的重複着這個詞,冰藍的瞳仁急速縮小。
有某種可怕的東西在空氣裏醞釀着。
随後,在我平靜的注視下,少年就像是被戳中了哪裏的死穴,打開了名為憤怒的開關一樣,再也控制不住的爆發了——
“伏黑瑛二,你對我哪裏有半點真心?!你從始至終都只是拿我當替代品——!!”
少年狂怒的吼聲傳至耳邊。
他一把揪住我的領子,因憤怒而緊縮的蒼藍眼瞳無比冰冷,甚至因為強烈的非人感而顯得瘆人。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最近一次次的陷入沉睡,是因為【你】想要回到自己的身體裏吧,是吧?!還是說你敢摸着自己的心告訴我,當你有機會回到自己的世界時,你會為我或者禪院甚爾而留下?!”
他死死地盯着我,手上緩緩加力,指關節因此而一片慘白,“既然你從一開始就注定要抛棄一切,又為什麽要對我那麽好?為什麽要來招惹我?為什麽要裝成一副那樣深情的樣子?!”
“……”
終于還是說出來了啊。
他最在意的,同時也是通常情況下,可以将我留下來的最好理由。
該說不愧是少主……不,不愧是五條悟嗎?精準的抓住了我們的關系中,我或許唯一有愧于他的地方。
但是,徹底把控住一個人的心,将他死死地拴在身邊,最關鍵的是要在這段關系中占據絕對的主導地位——會是這麽簡單的事嗎?
想到這裏,被指責的我反而笑了起來。
這就像将五條悟全力宣洩出的情感都毫不在乎的掃到地上去踐踏和蔑視一般,讓心高氣傲的少年連眼中都噴射出了冰冷的怒火:“有什麽好笑——!!”
“請您別搞錯了,少主。”
這一次,我用平靜的音量輕而易舉的打斷了他。
如同機器猛然卡住了一般,五條悟憤怒的表情凝固在臉上,看樣子終于反應過來自己又一次失控了,臉色一下子陰晴不定起來。
他呼吸急促的與我僵持了半天,最後像是自暴自棄了一樣,粗魯的扯了下我的衣領,不甘心的惱怒道:“……什麽意思?”
“我是說,您對我的指責根本就不成立——所有的,從一開始就。”我包容的注視着他,耐心的解釋着自己的話。
“哈……?”五條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他像是難以理解一樣的瞪着我,看起來甚至在懷疑我的腦子是不是出了問題。
真過分啊,明明是他沒能理解我的意思。
果然,我可愛的小少主還是很欠調.教啊……
我自認失策的輕嘆了一聲,擡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您憑什麽對我将您當做替代品這件事如此介懷,又如此生氣呢,少主?”
我一點一點強硬的掰開少年攥着我衣領的手,将他白皙無暇的手掌不容掙紮的攥在手裏,雙眼似笑非笑的盯着他。
“在一開始,難道不是您親自選擇了我,又親口要求我将您放在心裏的嗎?”
“你說……什麽?”五條悟的瞳孔驟然一縮。
“也就是說,令我放心的将您當做替代品的不是別人,正是您自己啊。”
我不顧他的震驚,語氣好笑又無奈的繼續說着,将他下意識想要收回的手緊緊抓住。
這個動作似乎令少年慌亂了起來,雖然他竭力想要掩飾這一點,但從他本能逃避我眼神的反應來看,我知道這只尚且稚嫩的雄鷹已經徹底陷入了混亂。
于是我唇邊的弧度愈發富有深意,用另一只手用力捏住了他的下巴,強迫他直視我的眼睛,像是要将他整個人貫穿一樣犀利的望進他的眼底。
“至于您質問我為什麽要對您好那些話,就更是沒有道理了。”
“您很小的時候就在苦惱,因為五條家沒有人真正的在意您本身,沒有人愛您,關心您,願意無條件地保護您——所以将您奉若珍寶的我為您做到了這一切。我在意您,寵愛您,視您的意志為自身的意志,甚至願意為了您放棄自己的戀人和孩子——”
“您要求我陪伴您,我做到了,您要求我只将您放在心裏,我也做到了——我竭盡全力,把所有您想要的都給了您,那麽事到臨頭,您又怎麽能指責我,說我不該對您好,不該去招惹您……不該對您如此深情呢?”
“我說這些只是想告訴您,少主——無論日後發生什麽,您都沒有資格責怪我。”
在五條悟驚愕顫抖的注視下,眼神如黑洞般幽深的青年緊緊抓着他的手,宛如抓住了他的心、他的命脈和唯一的死穴一樣,輕如耳語的對他說——
“因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您所希望的啊。”
……是這樣嗎?
五條悟渾身發冷的站在原地,怔忡的注視着青年深藍色的眼眸。
難道真的從一開始,就是他的錯嗎?他對瑛二的渴望和要求才是導致一切的根源嗎?
……應該不是的吧。
六眼這樣對他說。
但是,心髒在這一刻只是顫抖着,大腦更是想不出任何反駁的話。
“您記住了嗎?”
伏黑瑛二還在這樣問他。
他記住了嗎?
五條悟不知道。
此時此刻,宛如深沉的夜包裹住了孤身一個的他。
他陷進了伏黑瑛二的理論和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像是從此……不,像一直以來的那樣,陷進了濃稠而可怕的黑暗中。
他不知道伸出手去會摸到毒蛇的獠牙還是金屬的冰冷,更不知道如果繼續陷在這裏,是不是會有猛獸沖過來将他整個撕碎。
那黑暗就是伏黑瑛二本身,所有的一切全都是未知的。
這種未知為他帶來了深深的恐懼。
因未知而恐懼。
卻又無可救藥的被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