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窗外的寒風呼嘯着。
伏黑瑛二面無表情的坐在窗邊, 側頭凝視着庭院裏的落葉,深海般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感。
像一臺只要設定好程序,就能永遠為了目标運作下去的機器。
五條悟坐在離他不遠不近的地方, 有些恍惚的這樣想着。
“……不該是這樣的。”他低聲說道。
走神的伏黑瑛二眨了眨眼,身上高深莫測的不可捉摸感立刻褪去, 扭頭對他露出了微笑:“您說什麽?”
五條悟默不作聲的看着他, 六眼在沒有開燈的屋裏顯得藍幽幽的,有種與伏黑瑛二不同、本質卻很相似的冷漠。
伏黑瑛二冷漠是因為他只在意自己的世界, 而五條悟的冷漠,卻是因為他在意的只有……
罷了。
雪發少年飛快地閉了閉眼,自嘲的嗤笑了一聲。
事到如今, 已經沒必要去追究伏黑瑛二和他的說法到底誰對誰錯了。
少年站起身, 居高臨下的俯視着他曾經最親密的教導者, 眸中在某一瞬間似乎不可思議的閃過了一絲水光, 但也只是轉瞬即逝, 眨眼間便被晦澀的冷意所取代。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像通知一樣的說:“八個月前, 我弄死了一只來找你的蝴蝶。”
話音剛落, 他便清晰的看到伏黑瑛二臉上面具一樣完美的笑容猛然一收。
……哈哈。
五條悟譏諷的扯了扯嘴角, 臉色卻愈發蒼白。
看啊, 這不是還存在着嗎……你的感情和真心?
“……我知道。”伏黑瑛二沒有去看他的表情,只是垂眸遮掩住眼底的情緒,頓了頓,才聽不出情緒的回答着。
五條悟冷笑一聲,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畢竟這可是伏黑瑛二啊, 他這樣的人, 怎麽可能被別人蒙蔽和算計?
他的一切選擇, 必定都是出于自己的意志。
……可是,等等。
五條悟冷不丁回想起剛才的談話,忽然微微一愣。
——按照伏黑瑛二剛才的說法,他的意志,不正是自己的意志嗎?
仿佛最關鍵的節點被突然打通了一樣,五條悟猛地擡起頭,明悟又震驚的看向藍發青年。
……那也就是說,因為瑛二從自己捏死蝴蝶的舉動中看出了自己不想讓他有孩子,更不想讓他遠離自己、選擇禪院甚爾,所以才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跟着他在禪院家待了接近一年嗎?
即便他是那樣喜歡禪院甚爾,他也依舊選擇了自己,是這樣嗎?
那也就是說,是他潛意識裏的排斥和敵意,讓禪院甚爾和瑛二他們——!!
五條悟猛地截斷自己的思緒,心底不可抑制的感到了一陣寒意。
但是随即,他身體裏某個陰暗的角落卻微微一動,讓他突兀的從過往的思路中掙脫出來,看到了完全嶄新的另一條路。
——伏黑瑛二說的沒錯,一切的根源果然就是他。
那麽,既然事情已經發展到了今天這個地步,他為什麽不幹脆将錯就錯呢?
少年天幕一樣的雙眼漸漸浮現出異樣的詭谲和瘋狂。他的呼吸慢慢急促起來,忽然勾起唇角,低下頭看不清表情的笑了。
“哈……原來是這樣……哈哈,那不是正好嗎?老子可從來不是什麽好人啊……”
伏黑瑛二看着突然笑出聲來的人,有些疑惑的蹙起眉:“少主?您在笑什麽?”
他起身想要看清少年的表情,同時難得嚴肅的說:“您不要亂想,做出選擇的人是我,我會負責将一切說清楚——”
“你這人渣。”
五條悟忽然毫無征兆的開口。
伏黑瑛二一頓,繼而順從的垂下眼簾,平靜的應和道:“嗯,我是人渣。”
五條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湧動着令人看不懂的情感。
“明早跟我回五條家。”
最終,他丢下這句命令一樣的通知,轉身走了出去。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伏黑瑛二一動不動的凝視着他離開的方向,良久,才感到疲憊一般閉上眼睛,輕輕的嘆息了一聲。
當晚。
雪發少年從禪院家的圍牆翻出來,幹淨利落的跳到地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他擡頭望了望四周,目光在掃到屋檐上的某只蟲形咒靈時頓了頓,咧嘴扯開了一抹嗜殺的微笑。
“啪”的一聲輕響,少年消失在原地,幾經瞬移閃現,最終出現在幾條街外的高樓上。
“在這種地方使用咒靈,就不怕被禪院家發現嗎?”
他悠哉悠哉的落到天臺上,兩手插兜頗為淘氣的歪了歪腦袋,從墨鏡後露出了那雙冰藍的六眼,唇邊的笑玩味而譏諷,“……吶,禪院甚爾君?”
大馬金刀橫坐在圍欄邊的青年斜了他一眼。
他的眼中毫無意外,顯然是早就發現了少年的靠近,冷綠色的眼睛讓他看起來像一匹危險的孤狼。
“那家夥沒教過你,稱呼年長的人要有禮貌嗎?”
伏黑甚爾一只胳膊搭在欄杆上,漫不經心的上下掃視了少年幾眼,散漫的态度中天然帶出幾分不拿他當回事的蔑視。
“記住了,五條家沒斷奶的小鬼——老子改姓了,現在是伏黑。”
話音剛落。
12月底寒冷的高空,便一瞬間被地獄般恐怖的氣氛籠罩了。
這是一場雙方都大概能猜到對方來意的會晤。
五條悟就不用說了,他正是算準了生産完畢的伏黑甚爾一定會來尋找數個月杳無音訊的伏黑瑛二,才提前幾天在禪院家附近搜尋到了青年的蹤跡,并在今晚直奔對方而來的。
而伏黑甚爾,判斷對方來者不善的方式則要簡單的多——只需要一個對他充滿敵意的,第一眼是看向他肚子的眼神就夠了。
說實話,他之前沒有想過來的人會是五條悟。
感應到有人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飛快接近,他一開始還以為肯定是伏黑瑛二呢。
期待落空的失望,再加上這白毛小鬼一出現就話裏帶刺,眼神更是刀子一樣嗖嗖往他身上紮、一看就知道是情敵的礙眼表現,讓天與束縛的心情直線跌至谷底,被伏黑惠小崽子折騰出來的臭脾氣亟待爆發。
因此,明明這是兩個男人——好吧,考慮到其中一方的年齡——兩個男性的第一次見面,雙方又都只說了一句話,現場的氣氛便已經相當劍拔弩張了。
率先打破對峙的是五條悟。
“算了,我今天來可不是為了陪你傻站着吹冷風的。”
少年這樣說着,臉上虛假的笑意忽然消失,漂亮到不像人類的臉上毫無表情,無形中便透出了一股遙遠又高高在上的神性。
“禪院甚爾。”他無視了青年剛才在他聽來刺耳至極的聲明,語調嘲諷的開口道,“知道為什麽今晚站在你面前的是我,而不是你心心念念的……呵,戀人君嗎?”
伏黑甚爾擡了擡眼皮,眼神冰冷的盯視着他,帶疤的唇角卻咧開一抹邪氣的弧度:“這還用問嗎?”
他伸出手指毫不客氣的指向少年,眼底流淌着洶湧的暗流,“既然你先于他出現在了這裏,就說明肯定是你在中間搗亂啊,混賬小鬼。”
沒錯,除此之外不會有別的可能了。
他滿懷着忐忑和期待,在八個多月前放飛了伏黑瑛二的蝴蝶,期望着能盡快得到回信。
但從那之後,伏黑瑛二便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徹底音訊全無,要不是他使了點手段,從禪院家的下仆那裏“問”出了關于青年的消息,恐怕會以為自己惹惱了說過不想要孩子的戀人,就此被他抛棄了呢。
可就算知道了伏黑瑛二的現狀,情況也還是沒有絲毫改變。
因為,他再也沒有收到過傳信的蝴蝶,也沒有再得到過哪怕只言片語。
伏黑甚爾設想過無數種可能,甚至不止一次的想要闖進禪院家去找人,或者幹脆放棄這個孩子。
但是無論他怎樣動搖、怎樣猶豫,最終也還是沒能下得去手。
沒什麽特別的理由,只是因為……那是他和瑛二的孩子“惠”。
是由他這個alpha孕育的,或許一生只能有一次的奇跡,來自上天的恩惠。
因此,在度過最初的不安和焦灼後,伏黑甚爾是以“伏黑瑛二比誰都思慮周全、計劃缜密,不可能一言不發就不聯系他,肯定是出了什麽事暫時走不開”為理由,勉強說服自己鎮定下來,決定先把惠生下來再說的。
自少年時便根植在心中的、對伏黑瑛二實力的信任,以及最後一次通信時對方毫無異狀、歡快關切的聲音,也是支撐他堅持下來的重要理由。
而在終于生下小崽子之後,無事一身輕的甚爾幾乎是立刻便下了床,馬不停蹄的來到了禪院家外面,希望能聯系上伏黑瑛二。
他滿懷期望的等了好幾天,可是現在,看看他等到了什麽?
——一個自以為是,仗着自己被腐朽的家族寵出的小聰明和小本事,就迫不及待的跑到他面前、炫耀自己那點肮髒的手段的跳梁小醜!
眼前這個可惡可憎的六眼神子——這家夥明明已經拿到了這個世界最高級的入場券,就這樣卻還不滿足,竟然還要來搶他的東西嗎?!
伏黑甚爾氣極反笑,眼神狠辣的拿起随身攜帶的三截棍【游雲】,将尖端狠狠指向五條悟:“說,你對他做了什麽?為什麽他這麽久都沒有消息?”
“做了什麽……嗎。”五條悟意味不明的重複着這句話,唇角慢慢挑起了一抹殘酷而無味的笑容,“并沒有什麽哦,我只不過是告訴瑛二,說他是我的東西,然後捏死了他所有放飛的蝴蝶……當然,還有你那只‘報喜訊’的信使罷了。”
“啊,是嗎。”
伏黑甚爾語氣毫無波瀾的應了一聲。
他緩緩将身體的重力壓低,宛如野獸盯上了獵物一般銳利而可怖的盯着他,桀骜的吊梢眼一瞬間迸發出了令人膽寒的殺意。
“——那你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