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見

寧王府這邊的事還沒了。

璃院裏靜悄悄的,想來寧家世子是沒把這件事宣之于衆。

母女兩人在筵席開始前落座。

裴婼還沒緩過來,若是溫氏稍微回頭就能看見裴婼一臉震驚的模樣,直到眼前的場景與記憶慢慢重合,裴婼才找到那麽些真實感。

她來不及再難過,全身心都花在接受重生這件事上。

人很多,黑壓壓一片,女眷單獨在偏廳設席,裴國公有些臉面,兩人位置靠前。

裴婼四處看了看,都是熟人。

別說,這會兒怕是長安城裏的姑娘都齊聚寧王府了。

今日是寧王府的好日子,首位坐着個老太太,老太太慈眉善目中帶了些英氣,應當就是寧王府的老夫人了。

筵席其實無趣得很,寧王府未安排歌舞,滿堂都是寒暄奉承。

裴婼擡起眼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頃刻就被嗆得趕緊用茶水漱口,這麽多年,她還是不能習慣酒水的辛辣。

裴婼漸漸有些坐不住了,她實在沒什麽心情來應付這樣的場景。

“娘親,我想出去走走。”

溫氏眼神也不給一個,“休想,乖乖等着。”

裴婼聽着反而笑了起來,盯着溫氏不放。

溫氏沒死,也沒有因擔心她而愁容滿面,她尚處在十五歲的花季,娘親還是養尊處優的貴家婦人。

“娘,父親阿兄可還好?”裴婼柔聲問。

“你父親今日有事來不了,你阿兄在家溫習功課呢,有什麽不好的。”

“那便好。”語氣慶幸又滿足。

筵席漸入佳境,人群松動,各自往來,溫氏去找她的小姐妹前不忘讓綠衣盯着她,說要是姑娘跑了,就罰綠衣一月俸祿。

裴婼眉眼舒展,她娘總是知道怎麽治她。

溫氏離去後,裴婼沒了笑意,盯着桌上那盤桂花糕出神。

上輩子的這場筵席其實裴婼已經記不清了,她唯一記得的便是她當時滿心都在蕭章遠身上,下了宴席也在四處搜尋他的身影,卻沒有着落。

裴婼不斷告訴自己,這一世,絕不要再與蕭章遠有糾葛了。

實在是憋悶的人拉着綠衣偷偷出了宴席,尋到一處無人的亭子,靜靜坐了許久。

晚風微涼,裴婼心中卻澎湃,恨意四起,蕭章遠、季貴妃、林采兒,還有那些構陷裴家的人,他們現在是否還活得好好的?

裴婼衣袖下的拳頭握得緊緊,胸腔起伏不定,連呼吸聲也重了些。

她要查清楚那些事,她要為自己報仇,為家人讨一個公道,而那些人,一個也跑不掉。

可蕭章遠這時候已貴為太子,季貴妃權勢滔天,報仇一事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決。

她不能着急、不能沖動,不能再連累了裴家。

心裏正盤算着,亭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片刻後沈青秋與寧暨已行至跟前。

沈青秋是丞相府公子,性子溫和,與誰都好,外頭三教九流識得不少,與自家阿兄也算從小相識,來往頗多。

後來的時日裏他也非常照顧自己那個楞頭虎腦的兄長,只是後續如何,沈大哥可否有受裴家牽連,都不得而知。

裴婼站起身打招呼,“沈大哥。”

擡頭時匆匆掃了一眼,她對寧世子沒多大的印象了,上輩子的他好像不久後就要出征,其後戰績已然越過骠騎大将軍,在她死那年獲封鎮國将軍,是個厲害人物。

倆人一直沒見過幾面,不過不得不說,寧家世子還真如傳言般,一襲白色錦袍,玉樹臨風眉目清俊,不像個打仗的,倒與阿兄這種念書人差不離。

可細看之下,那眼裏還有些道不明的情緒,直叫人疑惑。

不過對視一瞬,裴婼連忙移開眼,微微福身:“今日多謝世子相救。”

真是沒想到,他又救了自己一回。

寧暨距她一步之遙,黑暗裏眼神灼熱,忽而又淡淡移開,無人知曉。

“無妨,裴姑娘不必言謝。”開口是清朗嗓音,裴婼卻聽出幾分克制。

裴婼不由想得遠了,上輩子雖與蕭章遠相處時日不多,可每回碰着了都會聽得他提起寧家世子來,那咬牙切齒的模樣恨不得把寧世子吃了。

她當時沒想太多,可如今看來,這寧世子想必也是蕭章遠的眼中釘肉中刺。

裴婼複又擡眼看去,若是……

罷了,這些事急不來的。

沈青秋問了幾句後亭子裏無人再說話,只剩不知哪裏傳來的蛙聲叫嚣。

“裴姑娘可好些了?”寧暨突然詢問,裴婼只好如實答着,末了又道了次謝。

“沈大哥,那我便不打攪你們了。”話剛說完裴婼欲往外走,可就在與寧暨擦身而過時被石凳拌了下腳,一個不穩就要倒地,好在身邊的人眼疾手快,堪堪扶住她。

事情發生得突然,沈青秋與綠衣尚未反應過來時裴婼已經從寧暨懷裏起身,眼神慌亂。

她雖嫁了蕭章遠四年,可卻從未近身服侍過,甚至連蕭章遠的房門都不得随意進入,更別提什麽男女之事了。

那一瞬的慌張裏,她只聞得寧暨身上清新的皂角香,與娘親身上暖暖的味道、阿兄身上那大汗淋漓的臭味都不一樣,像她小時候愛吃的芸豆酥,淡淡的,卻又讓人忍不住多聞上幾口。

裴婼站定,也不再看人,急忙離開這處亭子,綠衣小跑着追上。

沈青秋一臉懵,心裏卻不免想多,這姑娘,不會是見了人害羞了吧?

沈青秋又看向身邊人。

這人身材高挑,又勤于鍛煉,有骨有肉的,身段一般人不能企及。偏偏這樣好的身材上還有一張令人難以抗拒的臉,英氣與俊雅并存,特別是一雙眼睛,似汪洋大海,誘人深陷。

好吧,若是他是女子說不得也會害羞,這人渾身只散發着“招人”兩字。

寧暨與沈青秋相熟完全是兩個父輩年輕時走得近些,那時候沈相還不是沈相,常常會帶着沈青秋上門,一來二往的,兩人倒有些一起長大的意味。

沈青秋也算了解寧暨的脾性,模樣好是好,可人情世故是一點不懂,還認死理,不喜就是不喜,怎麽勸都不行。

而且從小男人堆裏長大,對情情愛愛一事更是一竅不通。

今日見他主動跳河,沈青秋其實百思不得其解。

“世子,你今日有些反常。”

“有何反常?”寧暨收起那抹不覺而知的笑意,嘴上是疑問,臉上卻絲毫不見疑惑。

沈青秋見他不似以往,暗道不好,這寧暨,不會也起了什麽心思吧?

裴婼現年十五,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卻已有些傾城殊色的苗頭,加上性子活潑機靈,非常讨人喜愛。

一時之間沈青秋也不知心裏什麽味,酸酸澀澀的,轉而問他:“世子覺得二妹妹如何?”

寧暨片刻間已經恢複了生人勿近的神情,目不轉睛道:“鬧騰了些。”

鬧騰?二妹妹活潑好動是不錯,不過他記得沒錯的話,這兩人不是沒說過話嗎?

而且今日沈青秋總覺得有些奇怪,好像裴婼自落水後就變了個人般,全身上下透露着股莫名的滄桑,那笑意不達眼底,世子怎麽還能看出鬧騰來?

“世子此前見過二妹妹?”沈青秋問。

寧暨舒了眉頭,“沒見過。”

這輩子,确實是第一回 見。

鬧騰?可不鬧騰嗎,那樣子折騰過一世,他卻一心只為順她心意由着她,只是……他回來得終歸晚了些。

沈青秋沒再糾結,想着許是二妹妹名揚千裏了,又問他:“接下來有何打算?”

寧暨沒應。

沈青秋則又勸道:“我與阿玦幾人在書院念書,世子若是覺得無趣,不防與我們一道。”

“容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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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氏從剛剛的宴會到回程路上一直臉色不佳,裴婼有些想不明白,按着十四五歲的裴婼模樣,撒着嬌哄人,柔柔說:“娘親,你怎麽了?”

溫氏淡淡瞥她一眼,加重了語氣道:“從明日起,你随你阿兄去書院上學。”

晴天霹靂,裴婼驚得咳嗽起來,連忙用帕子掩了,而後又動作熟練地去看那純白帕子,心裏驀然放下心來。

那上頭沒有血。

溫氏沒注意到她的細小動作,只因一直忘不了先前那些傳進她耳中的閑言碎語,說什麽裴家女兒只有張臉能看,其他什麽也不會,就是個空瓶子。

還說什麽這樣的姑娘誰家會要,娶進來還得伺候着,敗壞家風,更有甚者,說她不知整日裏幹些什麽,抛頭露面一點沒有大家閨秀的樣子。

溫氏當時氣得心肝疼,可又不能發作,只好将這幾個長舌婦記在心裏,往後遇見了有她們好受的!

說起來如今裴婼這個性子也是他們一家寵出來的。

當年溫氏生裴婼時早産,好是一番驚險,溫氏再不能有孕,裴婼也從小孱弱,大夫都讓做好準備了,誰知她竟活了下來。

從此以後,溫氏事事順着裴婼,不求她大富大貴,不逼着學那些琴棋書畫,只盼她能平平安安長大,順心順意的就好。

可是她的婼婼越長越好,容貌自不必說,這長安城裏怕是沒幾個能與之相較,性格爽朗,一點沒有閨閣人家的嬌氣,尤其會哄人開心。

十四五歲的女孩子正是好年華。

溫氏近來本來就愁得緊,及笄過後就要給她議親,要是還是這樣……

溫氏一肚子氣,卻偏偏又明白她們說的有幾分道理,這會裴婼撞槍口上了,又是一記眼風掃過去。

裴婼霎時不敢辯駁,弱弱道:“可是娘親,我都十五了……”

天啓朝民風開放,女子也可入學堂,只是與男子所學不同,大多是些琴棋書畫之類。

尋常百姓自不會費此心機,因此學堂裏的女子大多是長安勳貴人家出身,小的七八歲入學,大的也就十四五歲,不過少數人罷了。

裴婼十五歲入學,在她看來,确實丢人。

“十五又如何,那禮部侍郎的女兒不也十五才入學。”溫氏到底心疼女兒,拉着她的手說:“娘親也不是非要你學成歸來,只是該會的還是要會,要不将來賬都算不清楚還怎麽管家?”

剎那間,裴婼想到了什麽,而後一反常态的靜了下來。

未嫁前,邱芊芊那些人就老愛說太子才不會喜歡她,人家太子要娶也會娶禦史家丞相家知書達理的姑娘,她就算硬黏着也無用。

她以前沒覺得自己那樣不好,起碼活得比那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暢快多了。

至于以後嫁了人管家這回事也壓根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有他爹她娘阿兄在誰能欺負得了她去?

于是裴婼偏不信,最後自己打自己臉。

上輩子蕭章遠那般不喜她,說到底也是因為她不夠溫柔賢惠吧,彈琴不會作畫不會,胸無點墨只愛看些雜書,她後來看開許多,可胸中總憋着一口氣。

那口氣在林采兒入宮後更甚,人人愛拿她與林采兒比,堂堂太子妃被比得一無是處,流言蜚語處處萦繞。

重來一世,她就算不嫁蕭章遠,可也不能再荒廢人生了。

裴婼握了握拳,“好,娘親,我明日就和阿兄去書院。”

溫氏驚了,她原以為要費一番唇舌才能說動女兒的,同時也做好了她會撒潑攪鬧拒絕的後手,可是怎麽……這麽簡單?

“當真?”

“嗯!”裴婼重重點頭,想到了什麽,複又狡黠道:“可是娘親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何事?”

“你先答應。”

“好,我應了你。”

裴婼偷偷笑了,那看來去書院也不是件什麽為難的事了,挽着溫氏的胳膊撒嬌:“上學太累了,婼婼想每天晚上都能吃到娘親做的菜。”

溫氏沒好氣瞪她一眼,就知道這人不會做虧本的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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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公府。

裴國公和裴玦都未睡下,在廳堂裏一邊對弈一邊等娘倆回來。

“爹!阿兄!”裴婼人未至聲先到。

父子倆對視一眼,停下手中棋子,等人進門。

等到人跨過門檻,裴國公開始擺臉:“咋咋呼呼的,沒一點姑娘氣質。”

裴婼還不知道自己的爹,壓根不當回事,甜甜笑着來到跟前,“一日未見,想父親與阿兄了”

不是一日未見,是中間已經隔了一輩子。

裴婼忍着的淚在撲到裴國公懷裏那一刻默默流了下來,又想着上輩子父親與阿兄遭遇的苦難,一時更加難以控制,只好拼命忍着。

裴玦在一邊笑了開來,問她:“今日寧王府可好玩?見着‘小戰神’了嗎?”

“嗯,就那樣吧。”裴婼悶悶說。

倒是溫氏挑了些重點跟兩人講,随後兩人又是一陣關心問候。

“阿玦,婼婼明日要與你一同去學院,你帶着她去夫子那邊辦個入學。”溫氏又道。

裴國公與裴玦瞬間睜大了雙眼,“婼婼要去上學?”

溫氏點點頭,“嗯。”

裴玦仍是有點不敢相信,戳了戳妹妹:“你同意了?”

“要不是娘親答應每天晚上給我做菜,我才不同意呢。” 裴婼又哭又笑。

裴國公聽完朗聲大笑, “那婼婼這學你必須得上,你爹也想沾沾光。”

溫氏擰了擰裴國公的腰,“你湊什麽熱鬧。”

一家人哈哈大笑,溫氏又囑咐了幾句才各自回屋睡覺。

可裴婼怎麽睡得着呢。

今日一切太虛幻了,還是熟悉的房間熟悉的家人,而自己卻過完了一生,是不是上天也可憐她在承乾宮活得那般辛苦,所以特地給了她“改過自新”的機會?

這一次,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可她也知道若要報仇簡直難如登天,就算奉上國公府全家都鬥不過如今權勢滔天的太子府。

裴婼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一會兒出現林采兒等人的臉,一會兒出現臨終前的畫面,一會兒想不明白為何父兄會那樣入獄,一會兒又想自己以後該怎麽好好活下去,一會兒……

“姑娘姑娘,要起床了,今天是您第一天上學呢。”

“姑娘姑娘,再不起來不及了。”

“姑娘姑娘。”

裴婼瞬間醒來,一雙杏眼急切找尋着什麽,直到看到綠衣那小小的身影,才徹底放下心來。

她伸出手捏了一把綠衣的臉,眉眼彎彎:“好,這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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