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一直在呢,不必害怕

玉山書院是公家開的,就在城南,占地極廣。

書院分兩男女兩部,互不相關,也不在同一處上課。

課時也有不同,男部須上滿整日,女部只上上半晌便可放學。

女部學生少,只占了書院一角。

裴婼坐在馬車上,頭一點一點往下掉, “籲”的一聲,馬車倏然停下,震醒一堆瞌睡蟲,“到了?”

裴玦拿着手上的書敲她:“既然來了就好好上課,切莫偷雞摸魚。”

“書院還可以摸魚?”

随之而來又是一記敲打。

裴婼随兄長下了車,看着書院感慨:“玉山書院不愧是玉山書院。”

光那院門就氣勢恢宏,頂上'玉山書院'四字大氣磅礴。

門外來來往往都是書生,有人過來打招呼:“裴兄早。”然後免不得注意到站在他身側的女子,眼中露出驚豔。

裴婼本就貌美,膚勝白雪唇若紅梅,妍麗異常,再加上今日一襲紗白雲錦,梳了時下流行的發髻,珠釵耳環精致,硬是襯出了十二分的好顏色。

“小妹裴婼。”裴玦轉向裴婼介紹:“這是太傅家二公子白舜意。”

裴婼淺淺一笑:“白大哥。”

白舜意呆愣在原地,裴玦輕推了推才急忙道:“裴妹妹好。”

怪不得別人驚豔,以前的裴婼雖任性了些,可就因着這一副好容貌,裴家的門檻都被踏破了,求娶者絡繹不絕。

“好了,一起進去吧。”裴玦悄悄擋了白舜意的視線。

正待進門時,身後突然傳來沈青秋的聲音:“阿玦!”

幾人紛紛回頭,随後裴婼笑意一頓,風中似有股若有若無的皂角香。

寧家世子竟然也在?

沈青秋見了裴婼有些驚訝:“二妹妹?你怎麽在這?”

裴玦不滿應他:“怎麽我妹妹就不能來上學了?”

“不是,這……”以前也不見來啊,沈青秋突然想起身邊的人,不是吧,裴婼還真看上人家了?都追到這裏來了?

哎不對,世子也是昨夜回府之後才派人來的消息,裴婼何時消息這般靈通了?

不得了不得了。

“這位是寧世子?”裴玦目光在寧暨身上溜了幾回。

寧暨今日換了一身輕便的衣裳,褪下些許淩厲,頗有幾分翩翩書生意味。

沈青秋回過神來,向寧暨介紹:“世子,這是裴國公府公子,裴玦;那是太傅家二公子,白舜意。”

寧暨輕微颌首,目光卻落在裴婼身上。

裴玦與寧暨打了個招呼後,拍拍裴婼的肩膀,暗示叫人。

裴婼倒是規規矩矩向兩人問了好,而後微微催促:“阿兄,再拖下去就辦不了入學了。”

寧暨一邊淡然開口,語氣裏甚至有些笑意,“是,今日我也要辦入學。”

說是入學,不過就是在夫子處登記造冊。

夫子在桌案前寫東西,兩人并肩站着,裴婼覺得有些不自然,卻不明白這不自然緣何而來。

許是他身上的味道太過濃烈了。

“裴姑娘可是不開心?”寧暨突然問。

“啊?”裴婼正盯着夫子頭上的發冠出神呢,一時沒反應過來,“世子誤會了。”

裴婼有些驚異,她雖心中藏了事,但面上卻是一點沒體現出來的,甚至還有些笑意,他是如何看出來的?

“裴姑娘,既入了學,那便不要多想。”

裴婼這回更不懂了,擡頭望他,忽地撞進一汪深潭裏,清澈湖水将她包圍着,溫暖又安全。

寧暨抿唇笑了笑,又道:“裴兄一直在外頭守着呢,不必害怕。”

“嗯。”裴婼應了聲。

她沒什麽好怕的,如今已是自由身。

夫子将名冊寫好,又遞給兩人,“好了,去上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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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玦親自帶着她到女部,一路上如同溫氏一樣絮絮叨叨地叮囑:“……切莫在課堂上頂撞先生,虛心求教,也莫要與人發生争執,萬事過一下腦子,不可沖動行事……”

裴婼無語又好笑,她在阿兄眼中就是這副德行嗎。

裴玦離開前再次說道:“放了學就直接回府,莫要在外逗留。”

“知道了。”裴婼耐着性子答。

“有事就讓綠衣來男部尋我。”

“是,我保證不讓綠衣有機會去找你,這樣成嗎?”

裴玦笑笑,終于離開。

女部雖只占書院一角,卻也很寬敞,裴婼站在拱門前,捏了捏裙角,擡步而入。

夏日炎炎,微風四起,學堂四周竹簾掀起。

裴婼張頭看了看,裏頭應是在學作畫,人人面前立了畫板。

“姑娘,我們不進去嗎?”綠衣問。

“等等。”

教作畫的是位男先生,裴婼看着他走到學生中,時不時點撥一二,再擡頭時,正巧與裴婼對上。

男先生便走了出來,說:“是裴家姑娘吧?”

裴婼軟軟一笑,“是,裴婼見過先生。”

“随我進來罷。”

學堂裏貴女們見了裴婼,頓時交頭接耳起來。

裴婼掃了一眼,挺多熟人。

“繼續畫你們的。”先生喝了一聲,又指了個靠後的位置,“你先坐那。”

“好。”

裴婼在衆人目光中施施然坐了下來。

身邊依然有細微交談聲傳來:

——裴婼怎麽來了?

——誰知道,這位不是什麽都入不了眼的主嗎。

——聽聞昨日還追到人家世子的院子裏去了。

——那看來現今這番也是為了追求寧世子啊。

——說起這個,聽說今早有人在男部看見寧世子了!

——當真?

兩人越說越激動,裴婼卻突然有些理解,她以前好像确實是這樣,什麽都入不了她的眼,要嫁就只能嫁這世上最尊貴的人。

裴婼盯着前頭兩人的背影,搖頭暗笑,她哪裏是為了寧世子。

“裴姑娘。”柔柔弱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裴婼轉頭看過去,只見旁邊一個圓圓的女孩正一臉同情的望着她。

“白袅?”

“裴姑娘認得我啊?”白袅眼中迸出驚喜,“裴姑娘莫要理會她們,昨夜我也在,中間定是有什麽誤會。”

裴婼轉回頭,燦然一笑:“是,中間應當是誤會了。”

她已經懶得與她們計較這些。

不出片刻,裴婼看着桌前的宣紙和顏料傻眼了,饒是她多活了幾年,卻也不知現在應該做什麽。

白袅嘻嘻笑着,“裴姑娘,今日齊先生讓我們畫竹,你便依着院子裏的竹子畫就行。”說完還為裴婼指明竹子的方位。

“齊先生看着兇,實質上可溫柔了,再說裴姑娘你今日第一次來,畫不好先生也不會罵你的。”

裴婼聽着稍微放下心,又忍不住,斜着眼去看白袅眼前的畫。

這一看,瞬間打壓了裴婼十五歲的小心靈,怎麽能畫得那麽好,簡直是複刻了院子裏那幾杆竹子。

她,果然是不學無術,白白多活了那麽些年。

齊先生這會也走到了裴婼身邊,問她:“裴姑娘先前可作過畫?”

“畫……小人算不算……”裴婼的聲音随着齊先生沉下去的眼神越來越低。

“那我今日便先與你說些基礎,作畫不是易事,放了學定要勤加練習。”齊先生說。

裴婼小雞啄米般重重點頭。

齊先生果然是個好先生,一一為她講解了各個工具如何用,各種顏料的名稱特點,還有些高深莫測的構圖技術。

裴婼聽得雲裏霧裏,雖未能全部理解,卻都一一記在了心裏。

齊先生走後,白袅又湊過來,得意般說:“看吧,我都說齊先生很好的。”

裴婼點點頭,表示贊同。

過了會,齊先生高聲道:“好了,大家歇息一刻鐘。”

堂中貴女們皆松了一口氣。

很快,裴婼見識到了長安城裏姑娘們的分門別派,幾個幾個湊一起的談天說笑,就她和白袅兩人孤零零坐着,稍顯孤單。

裴婼挑眉看去,白袅臉一紅,別了臉不說話。

堂姐裴婵與幾人走了過來,裴婵是裴家二房的女兒,大她一歲,“二妹妹。”

裴婼聞聲擡頭,認出邱芊芊,戶部尚書的女兒,也是她的死對頭。

“裴婼,你怎麽來了?”邱芊芊急沖沖開口。

裴婼回想着,她以前年少時性子沖,惹了不少人,邱芊芊就是其中一個。

這個邱芊芊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當時老是跟在她屁股後頭,哪都能偶遇,還老愛用話刺她。

未嫁前,邱芊芊多少知曉她心悅蕭章遠,明裏暗裏潑了好幾盆冷水,說她妄想太子。

于是自己在如願當上了太子妃後還特地到她面前顯擺了幾回。

都是往事,裴婼自然沒再有心思與她鬥嘴,微微笑着:“婵姐姐,芊芊妹妹。”

可一開口才發現自己還是不自覺帶了在宮裏學的那一套,虛與委蛇,見了誰都是姐姐妹妹。

可誰又與她是真的姐妹?林采兒嗎?真是可笑。

邱芊芊當即停下,幾人對視,這還是那個一點就着的裴婼嗎?妹妹這個詞從她嘴裏說出來簡直是吓人。

“裴婼你是不是糊塗了,知道我是誰麽?”邱芊芊嘟着嘴,不知道是生氣還是羞澀。

裴婼不知想到什麽,笑意更深。

邱芊芊本性不壞,以前得知她患了痨病進宮看了她兩回,還特地尋了借口,道只是順便的事,當時那模樣與現在也差不了多少。

還未待裴婼答話,裴婵就在一邊說着:“這兩日娘親并未與我說二妹妹來上學堂呢,早知二妹妹來我們早上也好結伴一起。”

“哪敢麻煩堂姐。”

“二妹妹生的這般好看,想必作畫也是極好的。” 裴婵走到她身後,去看她的畫,然後表情凝固了,“二妹妹,這是,畫的柴禾?”

裴婼算是看出來了,這個堂姐是來看她的笑話的。

其餘幾人也湊過來看,看完都捂着嘴笑。

裴婼倒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天啓朝又沒規定人人都得會作畫,而且她今日第一回 學,能好到哪裏去?

反而這群人心術不正,抓了別人的短處就開始嘲笑,一點風範都沒有。

裴婼也笑,目不斜視地盯着裴婵:“哎呀,竟然被堂姐認出來了,看來這畫也不差嘛。”

其實論不要臉,沒幾人比得上十五歲的裴婼。

裴婵心思流轉,到底顧及堂姐妹情誼,沒再說什麽。

幾人轉而去攻擊白袅。

昨夜寧王府一事早傳出去了,說是寧老太太單獨叫了白袅敘話,看上了白袅做孫媳婦。

常日裏默默無聞的白袅竟然奪了寧老太太的眼,少不得引人妒忌。

“白袅,昨日你可是使了什麽手段?不妨告訴我們,我們也好長長見識。”說話的人是個将軍的女兒,名字裴婼不大記得了。

白袅當真是個純純正正的大家小姐,被人這麽一說就有點紅了眼。

她自己都不知寧老太太為何單獨叫了她說話,哪能回答個所以然來,而且她們這話真不好聽,仿佛她做了什麽見不得的人事一樣。

白袅瑟縮在位置上,顫顫巍巍說:“我沒有……”

“長安城中這麽些小姐,上頭還有公主呢,也不看看自己有沒有資格,什麽香饽饽都想啃上一口。”那人又說。

裴婼閉了閉眼,腦海中回蕩着阿兄那一句“不可沖動行事”。

誰知白袅竟然掉了金豆子,還可憐兮兮地望了裴婼一眼。

這……犯規啊。

裴婼生平最看不得美人哭了,偏生白白胖胖的白袅哭起來一副我見猶憐的清純模樣,叫裴婼好一番心疼。

某将軍的女兒又說話了:“喲,我又沒說你你哭什麽,莫不是在寧王府就是想這樣勾了寧世子去?”

若是以往,裴婼早就忍不住了。

裴婼最恨仗勢欺人,是個直性子,只是在承乾殿內那幾年生生壓制了下來,因為無人再會為她的沖動買單,一行一言皆要小心謹慎。

權衡一二,裴婼站了起來,問白袅:“她是?”

白袅吸了吸鼻子,“吳錦宣。”

“吳錦宣。”裴婼重複了一遍,“可是吳将軍的女兒?”

吳錦宣一點不怕,“是!”

裴婼上下打量了一下她,開口:“聽聞吳将軍是骠騎大将軍手下的名将,那怎麽說錦宣妹妹的機會也較常人多些。錦宣妹妹,你可知為何寧老太太看上了白袅卻看不上你麽?”

這話興許是戳到了吳錦宣的痛腳,她憤憤看向裴婼:“我的事用不着你來管!”

裴婼輕笑着,“我猜,一來是錦宣妹妹容貌上比不得白袅,二來呢脾氣急了些,寧老太太和寧世子都不喜,第三嘛,這富貴命,錦宣妹妹怕是無福享受。”

裴婼笑意晏晏,端莊大方,做太子妃那幾年要是說學會了什麽,那便是笑裏藏刀。

當然,她段位還遠遠不及宮裏那些個人。

“容貌、命數這些輕易也改不了,錦宣妹妹不若先改改脾氣,說不定寧世子就看上你了。”

吳錦宣氣極,指着裴婼你你你你了半天說不出話,最後恨恨道:“裴婼你敢說那日不是沖着寧世子去的?你與我們又有何不同,何況那日太子也在寧王府,指不定你還想當太子妃呢!”

學堂裏的女孩目光都聚了過來,眼裏探究之意絲毫不掩飾。

就連白袅也驚奇看着她,仿佛真的想知道一個答案。

裴婼扯了唇,坐回位子上,話語輕蔑:“誰來稀罕,都不會是我。”

齊先生适時而至,衆人一時不知道她是不稀罕寧世子還是不稀罕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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