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不稀罕
男部這邊因着寧暨的到來也熱鬧異常。
不過大家也只是停留在私下讨論,并不敢上前搭話。
笑話,寧暨周身冷氣,誰想上去觸黴頭。
特別是先前上課時,先生叫了寧暨起來答話,問他“何為家,何為國。”
先生頗有些為難意味了,這樣寬泛的題目,就算當今狀元也未必能答好,且還是在這樣急促的時間內。
寧暨當時的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蒼蠅。
這樣一看,要是答不出來……最後慘的不知是誰,衆人不由地捏了一把汗,為先生,也為寧暨。
寧暨思考片刻,而後引經據典,又加了自己的見解,侃侃而談,足足說了一刻鐘。
衆人瞧見先生笑着點頭,知寧暨這一關算是過了,同時也對“小戰神”多了一番見解,既能武又能文,比之他們強多了。
好不容易半日課畢,一行人前往膳房用午膳。
裴玦與寧暨不算熟,不過還是大着膽問:“寧兄當真覺得先有國才有家?”
“是,也不是。”寧暨含糊其辭。
“那為何古人常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不就是教導我們先成家再護國嗎?”裴玦又追問。
“我認為兩者皆可取,權看個人志向。”
裴玦點點頭,确如他所說,兩者皆可取。先前寧暨一番理論他其實已經佩服得五體投地,只是他仍堅信先有家、才有國。
裴玦不由想,可能這就是寧暨為何能從小奔赴戰場殺敵的原因吧,在他眼裏,天啓朝、黎明百姓永遠在第一位。
這也是他遠遠不能企及的。先不論朝代如何更疊,若是出事,他的第一想法就是護住父母與妹妹,确保他們平安無事。
裴玦再次看向寧暨的眼光裏已經帶了些敬佩。
而沈青秋見一向愛鑽研、不分對錯不罷休的裴玦竟首先默了下來,啧啧稱奇。
只見裴玦又問:“世子覺得書院如何?”
“尚可。”
“就這樣?”
“不然呢?”
裴玦敗下陣來。
沈青秋在一邊笑,“阿玦你就莫要為難了世子了,你就當世子是來玩的,誰知道哪日又有戰事,世子臨時征召出戰離開。”
“我已另外安排了公務,确實在這邊不會待多久。”寧暨說。
白舜意接話:“所以,世子真是來玩的?”
寧暨笑笑:“那倒不是,行軍打仗也要識兵法謀略,何況先生們的見解很有意思,寧某受益頗深。”
幾人了然點頭。
只是寧暨這一笑讓白舜意與裴玦大膽了些,兩人問題越來越多,例如戰場殺敵是什麽感覺,胡人是不是都兇神惡煞的,寧暨常用的兵器是什麽,一個接一個。
那些刀口舔血的場面到底只活在這群少年的想象中,而寧暨三言兩語的回答也讓他們以為上戰場是件簡單的事,完全忽略了那些兇險。
寧暨想起随父征戰的日子,又看了看身邊暢懷大笑的少年們,不經意間嘴角淺淺勾起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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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山書院膳房無論身份高低,貧富貴賤,統一規矩。
因此幾人拿了各自份例,齊坐堂中用飯。
膳房中人不少,此刻也都往這個方向看過來,大概是想不明白怎麽剛凱旋而歸的少将如今出現在玉山書院。
白舜意今日昂首挺胸,吃飯吃到一半,問寧暨:“世子,如今我們也算同窗了,現下又坐同一桌吃飯,可算得上朋友?”
寧暨擡頭,有些不解。
沈青秋忍着笑答他:“算算算。”
白舜意咧了嘴:“那就成。”
須臾,旁邊一桌的談話聲傳過來,“今日女部聽聞也是來了新人,還把吳将軍家的女兒氣哭了。”
裴玦瞬間不淡定了,女部的新人除了他妹妹還有誰?
于是便杵着耳朵去聽。
“噢?是誰?”
“那倒不知道,我也是吃飯前撞見了我妹妹身邊的小厮,他告訴我的。只說這新來的長得天仙似的,教訓起人來也是真厲害,綿裏藏針。”
裴玦:“……”
那人接着說:“最後這姑娘還放了狠話……”
“什麽狠話?”裴玦這會已經起了身,他可不能放任他們在這裏敗壞自己妹妹的名聲。
說話那人本并無壞意,見得裴玦這樣激動,心下一動,“裴兄,那該不會是你妹妹吧?我就說,怎麽沒想起來長安城還有這樣的姑娘。”
“你快給我細細說來,到底發生了何事。”裴玦追問,面容不佳。
于是那人便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出來,最後說到裴婼說的那句話前還忍不住看了寧暨幾眼。
“……裴姑娘說,她不稀罕寧世子。”
那人直盯着寧暨,現場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以前長安女子眼中的香饽饽許是人中龍鳳的太子,可如今不同了,誰不知道寧家世子威名遠揚,引得貴女們趨之若鹜?
這裴婼竟還當衆說這樣的話,那看來是真不喜了。
沈青秋不着痕跡的咳嗽兩聲,偷偷去瞄寧暨的臉色,他倒淡定。
裴玦立馬為自己妹妹說話,斥那人:“你家那小厮是不是聽錯了,婼婼怎可能如此說。”
“那我便不知了,不過小厮說當時好多人都在,想來是錯不了。”
“這……”裴玦轉向寧暨,“世子,我打包票,我妹妹定不是這樣的人。”
沈青秋也跟着附和,明明裴婼只是說了句稀松平常的話,而在他倆看來就是犯了錯。
寧暨專心吃着盤中的飯菜,就好似那飯是人間美味一般,未言一語。
裴玦不得已低聲去問沈青秋,“世子脾性如何,不會将婼婼視為仇人了吧?”
沈青秋輕聲應他:“我也好些年未見世子,可照目前看來,是氣得不輕。”
“啊?那我要不要讓婼婼來道個歉?”
“婼婼到底怎麽回事,兩人是不是有仇?”
“你問我,我從何得知?不應當啊,莫不是昨日寧王府發生了什麽事?”裴玦問。
這麽一說沈青秋倒想起來,昨夜在亭中,裴婼見了世子也是匆匆離去,可是寧暨到底救了她……
哎不對,裴婼不會怪人家抱了她身子吧?
那還真有可能。
沈青秋浮想聯翩,而寧暨已經站起身離開:“我吃飽了。”
三人趕緊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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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玦幾乎下了學就直奔國公府。
“娘親,婼婼呢。”
“你爹書房。”溫氏看着急沖沖離去的背影喊:“你那麽急找你妹妹做什麽!”
裴玦一路疾奔,走到書房前卻反而放慢了腳步。
輕輕推開房門,只見書房中央地面上盤坐了個嬌俏女孩,咬着毛筆一臉憂愁地看着眼前的畫板,周圍是散落的各種工具和廢棄的紙張。
裴婼背對着裴玦,于是裴玦一眼就能看見那鬼畫符似的圖案,心中問責的心思瞬時去了一半。
“婼婼。”裴玦走進來。
裴婼轉頭,見是裴玦也沒有多高興,恹恹地喊了聲阿兄。
“這是畫的什麽?”
裴婼更喪氣了,垮着個小臉:“果然連阿兄你也看不出來。”
裴玦不好打壓她的自信心,便指着畫板前的一個花瓶道:“是這個花瓶?”
裴婼臉已經埋到地底下去了,“不是,是咱們院子裏的竹子啊!”
這……不能說相似,只能說毫不相幹了。
“你若是想畫竹,那就應當到竹子跟前去畫,在屋子裏只靠想象有何用,你知道竹子有幾個竹節有幾片葉子嗎?”
“啊?還要這般複雜?”
裴玦說:“那當然了,有其形才能有其靈。”
裴婼思慮片刻,當即決定到屋外去畫,自己搬了架子,又吩咐:“阿兄,你幫我把剩下的東西拿出來。”
于是裴玦便陪着她畫了許久的竹,有哪裏不對就細細指出來,講得比先生還細致。
一番辛苦,終于能在裴婼的畫上認出那幾根竹子來。
收拾東西的時候裴玦才想起要問她的事,“婼婼,你今日是不是與吳将軍女兒鬧不愉快了?”
“是......”裴婼瞬間有些底氣不足。
裴玦扶了扶額,又問:“還沖撞了寧世子?說不稀罕?”
“沒有啊。”裴婼不明所以,“我沒說寧世子。”
“婼婼!”裴玦大聲了點,“人家世子昨日救了你,你怎麽能這樣對待世子?恩将仇報的事情我裴家可做不出來。”
裴婼瞬間明白自己簡單的一句話已被過度誤解,她本意是指蕭章遠的啊,卻不料衆人這樣以訛傳訛,将她與寧家世子生生捆在一起。
可如今也不能解釋過多,裴婼只好扮軟,否者依阿兄這性子不知要說她到什麽時候,溫聲細語道:“可是,學堂裏她們說我想巴結寧世子,我才不是呢。”
裴玦果然心軟了,語氣放柔:“她們真的這樣說?”
“嗯,不止說了我,還說了白袅。”
裴玦若有所思,過了會說道:“那這件事也怪不得你,只是下次再不許這樣當衆讓世子沒面了,女孩子家家的要溫婉些。”
“再說了世子為天啓朝在前線拼命,立了多少功,我們應當心懷敬意。而且朝廷關系複雜,不乏有人将你這些話摻了假說到父親與骠騎大将軍跟前去,影響兩家關系。”
裴婼倒是沒往這方面想去,當下也有些戚戚,“阿兄,沒有這般嚴重吧?”
“無事,阿兄自會将事實告訴世子,只是你下回見了世子切不可再說這樣的話了,在外人面前也不可。”
“知道了。”
于是晚上用飯時裴婼特地看了幾回裴國公的臉色,見他與平日無異樣才放下心來。
裴婼想起裴婵的事,問溫氏:“娘親,堂姐的婚事不是定下來了麽,怎的堂姐還去學院?”
天啓朝內往往上學的都是未出閣的女子,若是結了親,便不好再去書院上學了,是以裴婼才這般問道。
“你堂姐給你找麻煩了?”溫氏順手給她夾了塊肉。
裴家大房與二房不算親近,但面上還算和睦,不至于鬧出什麽家醜。
只是二房養的裴婵心眼小,什麽都愛和裴婼比上一比,偏生樣樣比不過,白給自己找了許多罪受。
長大倒收斂了些,兩人來往漸少,不甚親密。她後來對這堂姐并未過多留意,想來也是安分的。
“那倒沒有。”
頂多是想讓她不痛快,她可沒閑心事事與她計較。
“順安伯府裏老太太剛去,這樁喜事得延後一年,不着急備婚。”溫氏道。
“噢。”裴婼淡淡答。
一邊用飯的裴國公突然對裴玦道:“聽聞寧世子也去了書院?”
“是,午間還一塊吃了飯。”裴玦說完沒眼色地看了一眼低頭扒飯的裴婼。
“今日上朝聖上特意提了寧世子,要他主持今秋武試一事,可見榮寵。”裴國公感慨道。
确為榮寵,但凡能主持武試的歷來都是朝中德高望重的武将,而寧暨如今不過二十就能擔此重任。
朝中不免有落進下石的聲音,等着看這黃毛小兒出醜。畢竟那戰場傳聞只是傳聞,又不是人人都親臨現場又怎會人人信服。
專心吃飯的裴婼聽了這個消息頓了一頓,上一輩子的武試确實精彩。
只是現才八月,武試得在十月吧,尚早。
“太子一族素來與寧将軍不和,阿玦,你在書院小心些,切莫惹禍上頭。”裴國公又叮囑着。
可裴玦卻稍顯不滿,“爹,你們朝堂內的派系之争我是不懂,可連三歲小兒都知道寧王府為護這天下安寧做了什麽,太子是儲君,竟要如此不辨是非麽?”
“阿玦,這世上哪有非黑即白的事,若你是帝王,你願意養頭老虎在身旁?”
裴玦依舊不聽勸:“我只知道,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寧家就是天啓朝的大功臣!”
兩父子争論不休。
默默吃飯的溫氏蹙眉,不對呀,那日老寧王壽宴,她分明是見太子與寧世子在一塊的,怎麽就有不和的傳言呢?
不止溫氏,裴婼更是疑惑,先前并未過多留意,如今才覺得有些不對勁。
蕭章遠與寧暨不對付是板上釘釘的事,按父親的說法,這一世太子一黨也是不喜寧王府的,那他們又是如何湊在一起的?
裴婼眉頭越皺越深,看不見的背後到底還藏了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