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北域
“說罷,他們用什麽來要挾你的?”霖柒抱着酒葫蘆,靠着樹幹坐在地上,懶懶散散地問道。
男子抿了口酒,仰躺在地上仰望着升起的月亮散發柔和清冷的光芒,照耀了黑暗中的大地。良久,他才開口,聲音微不足見:“道義。”
“道義?”霖柒呢喃着,嗤笑了聲,滿含諷刺。
“他們養育了我。”男子垂頭抱着酒壺,聲音淡淡。蓬亂的頭發散下,遮擋了神色複雜的眸子。
“我是被我師父撿回去的。”他抿了口酒水。
“那時候,師父雖然對我嚴厲,但是他會關心我指導我的劍法,他偶爾還會帶一些小玩具回來,給當時年幼的我。”
男子頓了頓,望着天空,一縷嘆息飄散于空氣中:“那是我最開心的一段時光了。”
霖柒垂着眼簾,安靜地聽他敘述,不曾插嘴。
“後來,一切都變了。”
他臉上染上了幾分痛苦。
“就在我剛剛金丹的時候,師父讓我去完成一件任務。”
“下山,屠殺一個村的凡人和修為低下的修士,然後挖出他們的靈根,帶回去。”
啪!
酒葫蘆爆開
男子一驚,擡眸看去,對上了霖柒的眼睛,卻看到她額角爆出的青筋和溢滿暴戾的瞳孔。
“你說,你師父讓你挖取無辜者的靈根?”霖柒一字一頓道,手指慢慢攢緊。
她表現得好似很憤怒,憤怒到不像是她自己了。
男子點頭,就見霖柒又問道:“他們拿着這靈根莫非是要去汲取靈根中的精髓,去提升自己的實力?”
男子點了點頭,但又很快搖頭:“他們還用這些靈根來鞏固宗門大陣和氣運。”
霖柒的表情有些不對勁兒,男子瞧着,皺了皺眉:“怎麽了?”
霖柒沒有回答他,反倒是問起了另一個問題:“你修煉的也是這樣的功法?”
男子一愣。繼而苦笑:“我也是金丹後才知曉的。”
“你不願去……照那般做?”霖柒說到那邪法,眼中閃過厭惡,好不容易才按捺下心中的戾氣。
男子瞥了她一眼,舉着酒壺又灌了一口:“我還沒那麽卑劣。”
霖柒抖了抖眉梢,不置可否。
“所以你就止步于金丹初期了?”
“嗯。”
“你的宗門叫什麽?”
“璇玑殿。”
霖柒聽過璇玑殿,是個中等門派,有個太虛老祖,暫時不是她能動的。
“你手上可有關于那些的證據?”霖柒冷聲問道。
男子遲疑了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曾經偷偷拍下,存在留影石裏。”
霖柒冷眼瞧着她,驀然笑了,笑意陰森滲人:“你原本是想要去告發他們,結果沒有忍心下手?”
男子垂眸颔首,靜默不語。
霖柒冷笑出聲,倒也沒再說些什麽了。
兩人安靜了會兒,霖柒就掏出了一本書,扔給他:“廢了你曾經的功法,重頭開始。”
她坐直了,俯視着地上坐着的男人,眼神冷漠近似無情。
男人伸手接過了書籍,指尖摩挲着封面上的字,眼神清明。
“多謝。”他低聲說着。
霖柒沒有開口,低頭悶酒。
為什麽要這樣做?
為什麽要多管閑事?
原因很簡單。
沒有誰比她更清楚,被抽掉靈根的痛了。
不同的是。
這裏的無辜者是死後被抽取的,而她曾經是被活活拔.出來的。
連着一身道骨,一齊拔了出來。
僅僅一瞬間,天驕淪為了廢人。
那種絕望,深入骨髓。
而這男子的遭遇……呵!
多麽熟悉?!
熟悉到她心生戾氣,恨不得現在就去将那璇玑殿中所有人送下去陪一陪她前世的宗門師長!
只有經過那種痛苦的人才知道,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就像是從黎明變為了黃昏,再親眼瞧着,屬于自己的最後一縷曙光,一點點被夜晚籠罩。
直至最後,堕入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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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柒突然擡眸:“你叫什麽來着的?”
男子淡淡看了他一眼:“楚伊。”
奧。
霖柒挑挑眉,表示記住了。
她倚着背後的樹幹,閉上眼休憩,但身體卻一刻不停地吸收着靈氣。
楚伊注意到了這點,眼神難得訝異。
很少有人能這般一刻不停地修煉了。
這不僅要靠天賦,還得有極強的毅力。
不過,他很快收回了目光。
畢竟這世上沒有天生的天才。
老天給了你天賦,你還必須要去努力,否則又怎麽可能獲得成功?
楚伊眼中倒是閃過了欣賞,然而很快他就無暇顧及其他的了。
自廢功法,那種痛苦實在無法訴說。就像現在,一向堅毅的漢子都疼得嘴角發白,滿頭冷汗,卻不發一聲。
不久,他仰倒在地,氣喘籲籲,看着滿天星月輝映,無聲地扯着嘴角笑了。
他扯下了腰上的一個小青果子,幹癟的,上頭有好看的花紋。這是一個最為普通的,甚至毫無靈氣的挂飾。
楚伊眸色深深,舉着青果子瞧了好一會兒,眼中閃過了堅決。
他坐起身,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這青果子埋進了泥土裏。
在泥土掩蓋的最後一瞬,他深深地看着這件最不值錢,卻是他最愛的小玩意兒。
泥土蓋上後,他又躺倒了。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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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亮,霖柒便睜開了眼,一大清早的她先灌了口酒,頭腦清醒了點兒。
“走吧。”她微微偏頭,聲音冷淡悠然。
旁邊的楚伊也睜開眼,停止了修煉。
一晚上重修,他現在是練氣二層,比起之前的金丹,簡直是天上地下。但是他的精氣神兒倒是比起以前好多了。
霖柒淡淡瞥了他一眼:“過會兒我們去另一個城鎮,找到那裏的影閣,把消息放進去,然後就去找個地兒,把你清理一遍。”
她環胸,靠着樹幹:“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帶了個乞丐呢!”
楚伊眼中閃過無奈,但是鼻翼前還真有異味傳來。之前頹廢,怎麽弄都行,現在卻是受不了了,也該找個地方洗了洗了。
霖柒瞧他這樣,也扯着嘴角笑了,望了望四周,一片抓瞎。
于是,楚伊就看見,自己這位新上任的主人豎起了白皙纖細的食指……
“點兵點将點到誰,我就選誰!”霖柒瞧了瞧,她指的位置好像是……
啧,東西南北真難分。
霖柒揮了揮手,示意楚伊跟上,跟着他機智偉大的主人,踏上征服北域的路程。
這樣一想,哈哈哈哈……
霖柒叉腰大笑。
楚伊在後面揉了揉鼻梁,心裏有些後悔了。
怎麽看起來這麽不靠譜呢?
這樣想着,他還是跟上去了。
契約都簽了,跪着也得走上去啊。
他們選了一個方向,打算繞過這片森林出去。而出去之後,霖柒表示,鬼知道那邊是什麽啊?
全靠她一身歐氣辣!
就是……
霖柒邊走着邊眯着眼,她輕擡手腕,上面戴着一個銀色的镯子。而不久前镯子上雕刻的細蟒的那雙眼睛還黯淡無色,現在卻是如紅寶石般熠熠生光。
這是怎麽回事?
好像是在地獄之火被她動用的時候……
霖柒蹙眉,抿着酒,眼中閃過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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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域的某一處,一個氣息沉穩穿着黑鬥篷的男子忽然停下了腳步,頗有些疑惑地從戒指空間裏翻找着那牽動他心神的東西。
他微微皺眉,卻見……一塊被他放入最深處的墨玉狀小牌此時,亮了!
這是……!
男子愣怔在了原地,死死盯着小牌,眼中神色越來越亮!
小柒!
他一向沉穩,煉器無數都不曾出過差錯的手開始微顫。
男子長的只能說是清秀,但是他有一雙眼睛,一雙漂亮至極的桃花眼。
此時眼中閃爍着深深的狂喜和不敢置信。
他掏出一塊通訊石,聲音因激動而開始有些顫抖:“小五,你還記不記得,我當初給小柒做的長生碑?仿制的族中的那塊,連接着我給她的那銀镯子上,上面存着小柒地一絲神魂氣息!”
他臉上神色越來越激動,甚至于臉龐都有些扭曲:“現在,那塊長生碑,亮了!”
對面的人似乎說了什麽,男子逐漸平靜了些。
“對對對,趕緊回去,去給阿爹阿娘看看。得趕緊……”他呢喃着,挂斷了通訊石。
甚至不管他已經快要找到的珍貴的煉器材料,拉上他的帽子,死命地朝着一個方向飛去,衣袍被風鼓起,顯得有些淩亂,他卻毫不在意。
而在另一處,一個小型劍冢裏,一襲白袍一塵不染的冷清男子,放下了手裏的通訊石,将劍收回,整個人都向劍冢門口飛奔。一向正襟一絲不茍的人此時竟是不顧形象,不顧身後那些目瞪口呆的弟子,只留下一句:
“幫我跟長老說一聲,我有急事要回家族一趟。”清冷的聲音中壓抑着急切。
不過一會兒,他人就不見了。留下身後的弟子們,面面相觑。
就在各地,多少人收到了訊息後,連忙朝着同一個地方趕去。
劍下還在滴血,周邊一片屍體,面容陰翳的青年皺着眉頭,接通了通訊石,聽清楚對面兄長所說之後,他整個人都像是活了過來。
“你說真的?”
“我馬上回家!”他不再去管那些屍體,甚至于都沒有看一眼周邊,收起劍就朝家族所在飛去。
小柒!
他的眼神越來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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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家鎮魂閣前,家主墨卿及其妻祁绫言帶着小輩們請求進入。
他們難得會聚在一起了,自從當年那一戰之後。
“請長老允許我等進入!”素來冷清的劍尊此時略帶急切地懇求着。
其餘人都定格于作揖的姿态,不肯起身。
鎮魂閣,除了閣老,其餘人不得擅自入內。
所以此時他們也只能請求着。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蒼老的聲音帶着嘆息:“進來罷。”
衆人眼前一亮,連忙走進。
一眼看見的,就是那原本破裂的長生碑,此時正有一團黑色火焰環繞。
“這是?”
“這是涅槃之像。”閣老們從背後出現。
為首的閣老長拄着拐杖,帶着威嚴和滄桑的臉上也閃過複雜。
“其實很久之前就出現了。只不過我當時擔心這只是昙花一現,只是一個意外,就不曾告訴你們。直到現在……”他微微嘆息。
“我感覺到了一個嫡系血脈……”
衆人眼神一亮。
“她出現在北域。”
“北域……”衆人呢喃着。
二哥墨凝忽然想起了什麽,眼睛發光。
“北域有一新生天才……名為霖柒。”
“當時我聽見這消息,只以為她與小柒的名字一樣有些好感。”
“現在看來,是不是……!”墨凝擡頭,期待地看着閣老。
閣老搖了搖頭:“我只能隐隐感應到她的生命氣息在北域,卻無法确定是誰……”
“把她的畫像拿來。”此時墨卿突然開口,他沉寂了不少的眼中閃出精光。
“影閣中應有記錄,去看看有沒有那霖柒的留影!”影閣中也販賣情報消息,不過無妨。若真是小柒,這些錢又算得了什麽!
墨卿眼神閃爍。
墨凝眼睛一亮,也不說什麽,趕緊跑出去向自己的下屬吩咐。他對修煉不感興趣,卻在經營方面有着神一般的天賦,短短幾年就已經自己打下了一片家業。
衆人也不再逗留,紛紛向閣老告辭。
閣老颔首,沒有挽留。
等人都走了,他看着那長生碑,眼中也閃過欣慰。
他還記得那可愛乖巧的孩子,若是能找回,那該多好啊。
閣老輕嘆了聲,揮揮袖子,鎮魂閣的大門又關上了。
那是我墨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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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墨凝捧着一堆東西跑向了大殿,全然不顧姿态。
其餘人都湊了過來,凝神屏氣地看着他手中的留影石。
待那留影展開,他們卻都眼角紅了。
祁绫言怔怔地撫上那孩子的一雙眼睛。一雙桃花眼,仿若是與她刻出來的,簡直一模一樣。甚至都不需驗證,她幾乎肯定,這就是她的孩子,她的小柒。
“小柒這得吃了多少苦!”墨令瞧着留影中神色暴戾瘋癫,滿身血氣的少女,滿腔心疼。
一邊的墨染已經紅了眼梢,抿着唇角,打開了另一份記錄。上面記錄着霖柒在影閣所接的任務。
簡直是越看越心疼。
大概七歲還是八歲就開始獨自接任務,換的報酬,常年獨來獨往,還是個散修。現在約是十四十五歲,分明還是個孩子,卻已經能斬殺築基後期,近日來又在叢林中發現蹤跡,疑似斬殺金丹。
如此的實力,又得吃多少苦遭多少罪?身為一個散修,這日子得多難過?
(散修.小可憐:喵喵喵?)
墨染擡眸,幾張留影都是偷拍的。
無疑,幾乎都是在殺人。
滿身戾氣,眉眼中盡是殺意,沒有半分孩子的氣息。劍下滴血成霜,她似有所感,挑眉看過來的時候,那雙眼睛,不似常人。
他們還記得當初,他們的孩子被寵得無憂無慮,滿眼望去的乖巧靈動,如今卻被磋磨成了這樣。
旁人看得都是這可怕的天賦和實力,他們看到的卻是這底下掩藏的滿滿的傷痕。
唯一的一張不是在殺人的,卻叫他們心酸。
他們最寵愛的孩子,抱着酒葫蘆,雙腿微曲,窩在牆角。周邊人來人往,唯有她滿身孤寂。
衆人都安靜看着,眼眶通紅。
“我要去找小柒!”墨染自那事後性子就有些陰翳,此時咬牙,起身就準備往外走。
“站住!”祁绫言叫住了他。
“一起……”
“一起!”
“要把小柒帶回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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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腦補成小可憐的霖柒抱着酒葫蘆打了個噴嚏,摸了摸後腦勺:噫,怎麽有點兒冷?
霖.嗜酒如命.能動手絕不逼逼.殺人如麻.柒:腦補是種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