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北域
從影閣中走出,餘光中似乎還能望見那玄玉砌成的大殿,冰冷而威嚴。
霖柒指尖旋繞着一枚戒指,這裏面裝的是她今日得來的報酬,她将此舉起,透着陽光細細地看,手腕上戴着的銀镯露出,精致的花紋在光暈中熠熠生輝。
暗暗欣賞了好一會兒,霖柒才收起了戒指,抓着她的酒葫蘆朝着一家酒館走去。勞累幾日,自當吃個痛快,美酒佳肴,人生趣事。
對着迎上來的小厮交代了幾句,霖柒就選了個二樓靠窗的位置,歪歪斜斜地倚在椅子靠背上,懶散地看着窗外的景象,冬日的寒意中混着她手中上好的酒香,不曾飲下,人就差不多醉了。
霖柒單只手肘撐着桌面,另一只手握着酒葫蘆往嘴裏灌酒。
這時的酒館裏已經坐滿了修士,身份各異,嘈雜的聲音跟蒼蠅似的在耳畔徘徊。
然而這聲音也沒擋住那高昂尖銳的喊叫,霖柒挑眉看去,就看見了一個肥頭大耳,面容卻頗為端正的深藍衣袍的男子臉色漲紅,用力拽着另一個灰袍男子。
那灰袍男人臉上是許久不曾修剪過的邋遢的胡須,此時他雙眼迷蒙,雙手抱着只酒壺,任憑身後的男子像拖癞皮狗一樣拖着他。
“酒,哈哈哈,嗝,好酒,好酒……”那灰袍男人口中嚷嚷着,恨不得把一整個臉塞進酒壺,然而一個狹口酒壺怎麽塞得下他的臉,于是他一圈臉露在外面,一圈陷了進去,顯得格外滑稽。
深藍衣袍的男子似乎是覺得沒臉,在這麽多人的注目下,臉皮子抽了抽,整張白面皮子都快燒紅了。
他邊跟周旁的修士說着抱歉的話,邊拖着那男人往外走。周圍的修士也見怪不怪,議論紛紛。
“呵,好一個天才,怎麽就變成這樣喽!”
“誰知道呢,當年他十五築基,三十金丹,何等風光,如今呢?”
“兄臺何必明知故問?那人都卡在金丹卡上了百年,到現在還是初期,哈哈哈,黔驢技窮咯!”
“噓,莫被他聽見了,那可是個瘋子!”
“我還怕他嗎?讓他幾分罷了!”那人這般說着,聲音倒是誠實地低了下去。
霖柒聽得有趣,配着剛剛小厮送上來的菜肴,抿着酒,別提多快活。
她轉朝窗外,瞧着外面的藍天白雲,難得逍遙。
直到她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中的神色她真是再清楚不過了。
何曾幾時,她的眼中也盡是這般色彩。
後來,她成了個瘋子。
這雙眼睛的主人正被人當作狗似的在地上拖,他抱着酒壺,嘴裏嚷嚷着什麽,嘴角裂開,邊笑邊往嘴裏灌酒,他灌上一口,有大半都灑在了衣服上。
淩亂的發絲,邋遢的面容,破爛的衣服,他若是捧個破碗,霖柒都能将他認成乞丐。
霖柒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面色沉默。那男人似是不經意間又投來了一絲目光。他咧着嘴,表情滑稽,眼神沉寂。
霖柒卻指尖敲桌,眯着眼瞧了他一會兒,随後起身,看也不看那滿桌的佳肴,扔出靈石走了。
她要幹什麽?
她要救人。
那男子,是在求救。
就像是生存在黑暗中的一縷光明,與黑暗抗争失敗之後,他就只能将自己扮演成另一個極端。因為沒有辦法,他已經窮途陌路了,唯有這樣,他才能不與黑暗同流合污,才能不去厭惡自己。
哪怕他成了衆人眼中的笑話,一個瘋子。
這種感覺,霖柒簡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她與這人的唯一區別在于,當年的她沒有得到半分曙光,而這男人遇上了她。
當然,霖柒可不是什麽好人,她救這人也別有目的。
她在北域闖蕩了七年,手上卻無一兵一卒可用,因為她一直在等待。
等到了今天,在見到這男子的第一眼,霖柒心中就有種預感。
她的計劃,可以開始了。
霖柒隐藏在巨樹之上,雙眼幽暗,對上了底下男子的眼睛,在他瞳孔猛縮的一瞬,對他勾了勾唇。
下面出去這男人,共有三個金丹,五個築基。
怎麽才能把她預定的人救下呢?
霖柒扯出一抹詭異的笑,體內,剛覺醒不久的小寶貝在喧嚣着鮮血。
在靈魂神識深處,有一道黑色的火焰,靜靜燃燒,它對霖柒展露出的柔順卻在頃刻間,變成了狂暴,對于下面的幾人來說。
地獄之火。
溫養了多年,終于回複了點兒力量。
霖柒勾唇,指尖向下成爪,似乎是在空氣中握到了什麽。
周遭的溫度在慢慢升高,白面男子皺眉環顧了四周,卻沒有發現有什麽不對。但是這溫度也太奇怪了,便是三個金丹此刻額角上都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汗珠。
“師兄,這怎麽這麽熱?”一個金丹半是抱怨半是疑惑地問道。
師兄唾了他一下,被這莫名的炎熱搞得火大,此時罵罵咧咧:“我怎麽知道,滾邊兒去!”
他側頭瞧了眼躺在地上神色恍惚的灰袍男子,眼中閃過不耐和厭惡,忍不住伸腳踹了他一下。那男子一聲不哼,照舊抱着酒壺,表情迷醉,這倒叫他感到了無趣。
師兄揮了揮手:“啧,本想着還是個助力,沒想到原來是個廢物!”
“今天把他帶回去給我看好了,下次再讓他跑出來,有你們好看!”他朝着身後的一衆人吼道,身後的人都唯唯諾諾地應了。
唯有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灰袍男子抱着酒壺,似是不經意間擡了下眼皮,對上了一雙戾氣橫生的眸子,眸子的主人對着他咧嘴笑了笑,竟是比他還像個瘋子。
男子垂眸,然後就在他被其他人架起來的時候,他突然大笑,抱着酒壺往一個方向邊笑邊跑,連滾帶爬,狼狽瘋癫。
其餘人都被他這遭給弄愣住了,一時不覺,就讓他給跑了。随後,反應過來的師兄,臉色漲紅,看着男子的背影眼中猶有殺意,他揮了揮手,咬牙道:“不知好歹,給我殺了!”
兩個金丹最先反應過來,他們紛紛扔出了法寶,卻半半路中被截住。
這是?
劍身摩擦地面的聲音極其刺耳,似遠似近,師兄眯眼,手指握劍,看着提劍走來的少女,沉聲問道:“你是誰?”
“殺你之人。”霖柒唇角彎彎,漂亮的桃花眼潋滟動人,笑得燦爛。而就在此時,周邊的溫度急劇升高,以師兄等人為中心的三裏之地內,仿佛一切都在蒸騰,那金丹的法器正是被這無形屏障給擋下的。
黑色的火焰霍然升起。
熾熱的溫度使他們面色通紅,就在他們眼神狠厲準備放手一搏的時候,一道劍光從上空劈下。
卷出了無盡的殺意和兇戾。
劍訣第一式——丹心。
堪比金丹的磅礴靈氣帶着一往無前的劍氣一齊殺下。
劍器摩擦的尖銳刺耳,霖柒眉目下壓,指尖一挑,便有一道黑焰纏繞上她的左臂,手肘狠狠向後擊去,劍影攢動。
黑焰似龍紋般纏繞,對于霖柒來說這是個小可愛,對于其他人來說這就是個大殺器!
那師兄近乎于驚駭地看着他的本命劍粘上那火焰後正在一點點地被腐蝕!
霖柒嗤笑一聲,左手握拳猛然向他打去,正在此時,她的右手之劍翻轉,反握劍柄,刺向了身後襲來的修士。
師兄瞳孔急縮,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地獄的味道。
他幾乎想抛下金丹的尊嚴,轉身就跑,然而不行。
正當這個念頭響起的時候,他的頭顱被爆了。
鮮血四濺。
白色的腦漿噴到了旁邊的修士臉上,讓他的眼中沾染上了驚恐的神色。
還未曾反應過來,一道劍光将他的身軀粉碎。
這是個築基中期,但是他的防禦在霖柒面前好像張紙,一捅就破。
身軀破碎,頭顱滾地,又被一邊的修士不小心踩碎。
何其凄慘?
霖柒挑唇吹了聲口哨,聲音輕佻。
原本提劍襲擊她背後的那位築基,現在頭顱垂下,身體僵直,心髒處是一道碗大的破洞,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裳,襯得他變得青白的臉上愈加詭異。
三個金丹,五個築基,現在只剩下了兩個金丹和三個築基。
此時擁擠在狹小的空間內,一同緊盯着眼前面上染血,提劍看來的煞神。
有血珠從她額角滑落,滑過臉頰,滑至下颚,然後……
啪!
濺開!
她擡手,伸出舌尖輕舔左手上的鮮血,分明是個不曾長大的少女,做下這般動作,竟是……惑人至極,仿若妖邪。黑色的火焰溫順地舔犢着她的臉頰,血色劃過,衆人眼前模糊,在意識消散之際,他們看見了一雙眼睛。
似乎從地獄中爬出的惡鬼也有這麽雙眼睛。
眼角泛紅,瞳孔中是按捺不住的興奮和嗜血,瞧着他們的時候像是在看自己的獵物。
然後,一擊必殺!
幾具軀體爆碎!
影子歸位。
霖柒甩劍,指尖動了動,便有水流湧出,用小法咒洗淨了她的佩劍,然後随意地挂在了腰間。
黑焰散去,歸于神識之後,緩慢修複着用之過度的神識。霖柒漫步經心的想着,在實力達到之前,她還是少用這道壓軸技吧,消耗太大。
靈力在體內修複着酸痛的肌肉,霖柒暗中動了動,脹痛的感覺倒是讓她的精神更加振奮。
樹旁的灰袍男子此時仰頭看她,懷裏還抱着他的酒壺,眼神閃爍不明。他瞥了眼霖柒腰間挂着的無鞘劍,淡然道:“霖柒。”
這模樣倒是有些正常了。
霖柒撣了撣袖子,也沒問他是怎麽認出她的。
她不喜歡佩戴劍鞘,因為她幾乎每時每刻都準備出劍,麻煩。
這些年她陸續接任務,從煉氣到築基,無一失敗。而她的年齡又記錄在影閣那兒,所以現在北域中都知道。
有一無鞘劍客,年紀輕輕,金丹之下無敵。
可沒想到金丹在她面前也不堪一擊。
灰袍男子臉色複雜,他坐在地上,瞧着眼前戾氣不散的少女,忽又垂眸,問道:“你想要什麽?”
霖柒一掀外袍,半蹲着,湊近他的耳畔:“結契。”
鋒利的劍尖抵上了他的脖頸,一絲血跡湧出,男子毫不懷疑,只要他的答複讓她不滿,他的頭顱将會滾落在地,去與剛剛幾人作伴。
“好。”男子的神色麻木冷靜。
甚至于沒有問她結什麽契。
霖柒咧嘴笑了,指尖翻動,黑色兼紅的圖案浮現空中,手掌張開,按下,靈氣收起,契約結成。
這是,主仆契約。
男子安靜瞧着,此時竟彎了彎嘴唇笑了。
笑聲越來越大,也不知道在笑什麽,笑着笑着他把酒壺對着他的臉倒下。
液體流下,滴落的也不知是酒,還是眼淚。
于是霖柒也跟着笑了,摸出她的小酒葫蘆,大口灌下,坐在地上。黃昏日暮,兩個瘋子笑得張狂,笑聲驚飛了鳥雀,遮換了星月,混着酒香,飄散人間。
人啊,總要發洩那麽一次。
要麽就在人生轉折中發洩,從此堕落或是新生。
要麽就在死前發洩一次,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在這方面,霖柒格外幸運。
她是後者,卻得到了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