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落葉

尹新雪将雪羚五喚進來:“寒羚山冊第八卷的內容你可曾看過?”

雪羚五看見地上那堆碎片, 腦子一下子就嗡了:“哎喲,這群混蛋,就知道她們鬼鬼祟祟幹不了好事。”

它心疼地将冰塊攏進懷裏, 長長的胡須将碎片完全覆蓋在下面, “這修複下來至少要三個月, 哎。”

“哦, 內容?”它忽然反應過來, “回禀舊雪大人, 第八卷所載生靈一生功過,她們打碎的這一冊獨屬于冥谷, 只有本人可以查看本人的功過, 當然還有舊雪大人可以查看,至于我, 沒看過,也看不了。”

尹新雪心底隐隐有了一個猜測, 天韻是不是看到了什麽內容,但是認為這個內容不能被師尊看見,于是故意讓容雨蒼将冰簡打碎?

可是什麽內容不能讓舊雪看見呢?

還有,天韻怎麽會忽然想到來查看寒羚山冊第八卷?

“關于天韻的過往, 如果我想知道, 除了查寒羚山冊,還能向誰問?”尹新雪問道。

雪羚五是雪羚族年紀最長的羚羊,知識也屬它最淵博, 如果連它也不知道, 估計不會再有人知道了。

“天韻啊, ”雪羚五眯着眼睛思考,“如果連寒羚山冊都沒記載, 那就只有一個人會知道了。”

“誰?”

“冥主争渡。”

·

“舊雪大人第三次造訪冥谷,實屬冥谷大幸。”争渡坐在一塊巨大黑色岩石上,手上拿着一支長長的煙杆,一看就是從凡界哪個攤子上買的——也可能是搶的。

“不過舊雪大人最近的名聲可不好,幾個月前才滅了方家滿門,前日又冰封了藥圃,聽說昨日谷梁家幾位家主差點兒死在冰原的雪崩之下,眼下可沒誰敢迎接舊雪大人上門作客,不知大人此次前來,是想冰封我冥谷呀,還是想撲滅冥谷煉獄的烈火呀?”

尹新雪:“說完了?”

争渡:“……說完了。”

尹新雪:“我來請教你一件關于天韻的事。”

聽到天韻,争渡一下子坐直了,煙杆整齊地擺在腿上,“大人請說。”

尹新雪:“天韻去寒羚山之前,在冥谷可曾殺過人?”

争渡臉色瞬間變黑:“殺人?冥谷只有惡鬼,沒有人,如何能殺人?!”

“那麽你可知為何天韻經過冰原時會遭到雪山發難?”

“發難!”争渡尾音驚訝得變了調,“不是只有雪山不可饒恕之人才會遭到雪山發難麽?本座手上血腥無數,無法渡過冰原,本座心服口服。天韻卻從未沾染過血腥,她是幹淨的!”

尹新雪:“所以你并不知道天韻為何會成為雪山不可饒恕之人?”

争渡:“如果雪山認為天韻是不可饒恕之人,那麽我敢肯定的是,雪山本身是不可饒恕的。”

尹新雪沒有答話。

但在她內心,她贊同争渡所說的這句話。

雖然她沒有看過寒羚山冊第八卷,不知道天韻為何被認定為不可饒恕之人,但她肯定的是,天韻是幹淨的,而雪山,并不一定總是對的。

“少抽點,對身體不好。”尹新雪臨走前說。

争渡拿起手裏的煙杆,正反瞧了瞧,“上次被舊雪大人從山上趕下來,只來得及見到天韻的屍體,當時曾想過帶惡鬼攻上寒羚,将天韻的屍體給搶回來,可是後來想了想,興許天韻就願意留在寒羚山呢,她一向是這樣,但凡認定了一個人,無論仇恨還是愛慕,永遠就是那一個人。無論愛恨,都是極致。”

尹新雪聽天韻提過,說争渡曾在天竹面前說,倘若天韻還活着,肯定最喜歡的人會是他。

當時尹新雪還覺得争渡這人盲目自信,此刻卻覺得是不是天韻吹牛了?争渡這看得很開嘛。

“當然,這還是因為本座寬宏大量,”争渡仰起頭道,“不忍見凡界因冥谷與寒羚開戰而遭禍亂,免得白白往天韻身上增添罪孽,舊雪大人不必感激本座的,本座一向如此心善。”

尹新雪:“……”

沒有人感激你,真的。

冥谷四處黑氣彌漫,連岩石也都是黑色的,除了地上的黃沙蔓延向無窮的風沙裏去,多餘一抹顏色都沒有。

這就是天韻長大的地方。

争渡:“來都來了,本座這個東道主可以帶舊雪大人四處逛一逛。”

尹新雪沒有拒絕,她也想看看天韻生長之處,還有天韻與舊雪初見的那條黃沙道旁。

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尹新雪似乎覺得眼前被什麽東西遮住,阻擋了視線,仔細看時卻什麽都沒有。

就像黃昏傍晚時的光線,看得見卻看不清,仿佛總有一層薄薄的紗隔在眼前。

“這是冥谷獨有的葬氣。”争渡說。

葬氣,其實就是死氣,由惡鬼攜帶而來,能夠深入冥谷的地裏,導致寸草不生。

尹新雪意識到什麽,“天韻當年身上的葬氣是不是很重?”

争渡:“那是當然,她在冥谷生長不知多少年,煙熏火燎的,必然會身負葬氣。”

尹新雪奇怪——天韻現在身上沒有葬氣。

天竹身上沒有還可以解釋,畢竟不是同一具軀體,但為什麽天韻身上也沒有?

天韻并沒有像谷梁淺那樣用洛藕重新塑造身體,按理說既然魂靈和軀體都是以前的,葬氣就應該還在才對。

争渡:“舊雪大人這是想到什麽有意思的事了?”

尹新雪:“……”

葬氣不會無緣無故消失,而且重生以來的天韻每一次上寒羚山都很順利,雪山沒有對她發難,就是說重生之後她已經不再是不可饒恕之人,這意味着天韻身上已不再背負罪過。

寒羚山律有一條是‘一罪不二罰’,尹新雪還給天韻講過,比如說,天韻偷盜洛藕,故此要受蝕骨釘之刑,那麽當刑罰結束後,雪山便不能再第二次追究她的偷盜之罪。

既然天韻身上沒有罪過,也就說明所有她該受的刑罰都已經受過。

天韻在上寒羚山之前還是不可饒恕之人,那麽從她上山到死的這段時間裏,還受過什麽刑罰是足以抵消她的‘罪過’呢?

不知不覺,尹新雪已随争渡來到冥谷著名景點——裂谷煉獄。

撲面而來的熱浪讓尹新雪感到身上不太舒服,就像天韻給她端來的熱湯一樣,但比熱湯的不适感要嚴重許多倍,從裂開的溝壑中吹上來的風也是炙烈的,暴虐的岩漿在谷中翻滾,惡鬼張着惡心的血口鬼哭狼嚎。

尹新雪一步一步往前走着,到了離崖邊還剩十來米的時候,終于無法再往前行哪怕是一步。

她在這裏站定腳步,思緒仍在發散。

溯靈法咒在天韻體內穿梭時,尹新雪只看見天韻曾受過蝕骨釘之刑,以及被冷弦誅心而死。

蝕骨釘之刑抵的是偷盜洛藕之罪,冷弦誅心抵的是殺害谷梁淺之罪。

等等——

谷梁淺不是天韻殺的。

是天韻收留谷梁淺的魂靈在體內,結果谷梁淺不肯回歸自己的肉身,才導致谷梁淺肉身衰竭而死。

是谷梁淺咎由自取,和天韻無關。

舊雪是寒羚山的審判者,她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

一個答案已然到了尹新雪的嘴邊。

很顯然了——

她早該想到的。

冷弦誅心抵的不是殺害谷梁淺之罪,而是天韻從山外帶上寒羚山的那樁罪!

可那樁罪是什麽?

在上寒羚山之前,天韻身上還可能會有什麽大罪?

尹新雪沒察覺自己額角已沁出幾顆晶瑩的汗珠。

煉獄吹上來的風太燙了。

還可能會有什麽大罪呢?

還能有什麽大罪呢?

忽然尹新雪擡起頭,感覺眼前視線再次像被黑紗蒙住般模糊,她知道了——

葬氣!

重生後的天韻身上沒有葬氣!

沒錯,就是這樣。

天韻出身冥谷,身負葬氣,所以被雪山認定為髒污之人,雪山不肯接納她,于是對她發難,或許寒羚山冊對天韻身上這樁‘大罪’的描述就是和葬氣或是冥谷出身有關,而雪山對身懷大罪之人的懲罰是誅殺。

所以在天韻受到冷弦誅心的懲罰後,她身上的罪過就清了。

至于天韻身上的葬氣……

尹新雪掏出那枚她從天韻手裏收繳來的天竹發簪,幾枚綠色的葉子中間攢着一團紅色的小果,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一枚發簪,誰能想到其中的劇毒能毒死大半個修真界呢?

然而尹新雪曾經查過百草圖鑒,天竹草本身有毒,但毒性并不太強,唯有天韻投生的這一株毒性最甚,到了幾乎沒有克星的程度,可是毒性不會憑空而來,就像葬氣不會憑空消失一樣。

所以——

是葬氣在天竹草內積澱,日沉月累,成了無解的天竹草劇毒!

而推動這一切的人,是舊雪。

她明知天韻身負‘大罪’,卻還是違背雪山,收了天韻為徒。

從一開始她就知道,唯一能抵消這樁大罪的懲罰就是殺掉天韻,但她還是收了天韻。

難道她收天韻為徒是為了有朝一日殺了天韻?

後來,舊雪明知天韻沒有殺谷梁淺,卻還是對天韻施以誅殺之刑,可舊雪是寒羚山的審判者啊,即使她要依照寒羚山律誅殺天韻,也應該向世人公布谷梁淺之死的真相,而不是讓天韻承受着莫須有的罪名死去。

而舊雪在谷梁淺之事上的隐瞞,正是導致之後一系列悲劇的源頭。

不知是不是陰差陽錯,天韻的魂靈去到了藥圃,托生在一株天竹草上,渾身葬氣積澱成了毒素,而按照原着,天竹之毒最終會毀掉整座雪山,毀掉雪羚族,毀掉舊雪,毀掉幾乎整個修真界。

如此說來,舊雪也是咎由自取。

是舊雪親手将天韻送上死路。

也是舊雪親自将她自己送上了一條絕路。

這時突然一陣疾風刮來,身後黑氣嘶吼,席卷而來,猶如末世将臨。

憑借多年的穿書經驗,尹新雪意識到危機驟降,只是在那千分之一秒的時間裏,她根本來不及反應。

争渡也根本不給她時間反應。

動手之人必定修為極高,且修的是邪魔外道。

冥主本就是無人能敵的高手,尹新雪又一直在思考天韻的事,加上此處距離煉獄極近,酷熱的溫度令尹新雪頭腦無法顧及更多旁的事,還有那葬氣,總是若有若無地在眼前蒙着。

于是,下一個千分之一秒的時間裏,尹新雪被争渡的偷襲擊中心髒的位置。

她吐出一大口血,整個人向後飛了出去!

在她身後,是冥谷的煉獄。

惡鬼在岩漿中張着惡心的血口嘶吼。

這一刻,尹新雪的心跳反而平靜下來了……

又或者,她的心髒已經被争渡給擊碎了。

她像一片落葉往煉獄裏飄去。

只要碰到滾燙的岩漿,落葉便會燃燒,消失,連‘零落成泥碾作塵’的資格都沒有……

争渡飛至煉獄上空,一團黑氣将他的神情籠罩在陰影中,他嘴角向上勾起,陰冷的笑容中是得意。

“天韻,我終于替你報了冷弦誅心之仇。舊雪大人,當年本座就說過,我要寒羚山為天韻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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