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董斜川板着臉,“徹查,一定要徹查!”他轉身走到周主任的身邊,對周主任說悄悄話,“我懷疑啊,中央銀行裏,有共黨!”
周主任吓得一跳,“可不敢這樣說,董主任,你千萬別吓我。”
董斜川舉起金條,把斷面給陳秀夫看,“陳公,依你看,這是什麽金屬?”
陳秀夫眯着眼睛看了看,“要是鉛,或者銀,那麽稱重的時候,就會被發現不對,依我看來……”
陳秀夫其實并不知道這是什麽,然而又不好意思在後輩面前承認,只能拖着,方鴻漸卻出聲,“我知道,哎,我知道啊,這個是鎢,對不對,做燈泡的那個嘛。”
陳秀夫點頭,“對,對,是鎢,是鎢。”
“我去海關查過這兩年來所有的報關單,從來沒有私人販運鎢到重慶來,重慶燈泡廠是生産戰備物資,是國有的工廠,也不可能有這樣大批量的鎢流出,要知道,鎢的産地是江西和湖南啊,那可都是共黨的老巢啊,現在到處都在打仗,手裏沒有槍的人,那裏有本事把這些東西運到重慶來?雖說現在是聯合抗日的局面,但是等到戰争勝利了,局勢未免不變,說不定,共黨現在就在往我們的金融系統裏滲透,希望能夠掏空我們的國庫啊!不得不防,不得不防啊。幸好我們發現得早,要是到了戰後百廢待興需要用錢的時候,說不定這一下子就會讓國家基礎不穩啊!”
董斜川直接把危害扯到了“國本不穩”上,這可比“破壞抗戰”要可怕的多,周主任一身的冷汗,他雖然知道,這裏面是自己人動的手腳,所用的鎢塊甚至是主任親自從重慶燈泡廠拉回來的,目的就是為了拉趙辛楣下水,換上他們自己的人,誰知到趙辛楣人不在重慶,倒是更加爪牙鋒利,一口反咬上來,竟是要把整個中央銀行都拖下水,再加上裏面摻了一個不明真相的陳秀夫,一個陰陽怪氣的董斜川,再加上一個看起來是初出茅廬,但是什麽事情都要來插上一腳的方鴻漸,周主任只覺得自己現在一個頭有兩個大,根本不知道如何處理,他覺得自己剛才的表态是大錯特錯,什麽徹查,一說徹查,等于是自認有問題,所有責任都回到了他們頭上,就應該死不承認,說是趙辛楣在運作上除了問題,或者幹脆說是他貪墨了這筆金子,但是趙辛楣第一叫人直接把她們堵在了金庫裏,第二找了一個“局外人”來挑開這層面紗,第三,趙辛楣跟共産黨半點關系都談不上,一不窮,而沒有留法留德,政治上無比清白,還是出了名的大少爺這一筆黑賬,到了這個地步,是根本栽不到趙辛楣的頭上了,他們現在只能自認倒黴,把到了嘴裏的肥肉再吐出去,因為這個再受多少上峰的責罵也顧不得了,只要董斜川,方鴻漸這些人不要把這件事情捅出去,就萬事大吉,謝天謝地了。
周主任在心裏嘆了一口氣,“陳公,董主任,方秘書,這件事情千萬不要聲張出去,我們沒有管理好自己的人,竟讓裏面混進了間諜,導致了這樣的事情發生,實在是愧對黨國這些年來對我們的培育,愧對上峰對我們的信任啊。”
周主任說着恨不得要淚水漣漣,董斜川倒是大度,“周主任言重了,我們同僚一場,能幫的我們一定會幫,眼下先把廣州那批金子追回來再把庫裏的金子查個遍,這樣才能放心。”
周主任心想,庫裏金子有問題的不過是給你們的這一批,另外的哪裏有什麽問題,但是運到廣州的那一批實在是抓在別人手裏的把柄,千萬要早些運回來。
“多謝,多謝,請董主任跟趙主任講一講,想個辦法,先把運到廣州的那一筆追回來,拜托了,拜托了。”
“追回來倒是好說,辛楣今天晚上從廣州飛重慶,外務部的專機,帶金條回來倒是沒問題,只是這事情實在廣州改鑄的時候發現的,熔了的金子已經重新鑄錠,廣州那邊也有很多張嘴需要堵,只怕是不能全數運回來了。”
周主任心想完了,這一回不但做了賠本的買賣,而且會永遠有實證落在人家手裏了,說是不能全數運回來,誰知到剩下的那些是真的全部重新熔鑄,還是被藏了起來,留着以後再作打算呢?現在局勢整個掉了個個兒,他們倒真是反攻為守,并且一丁點辦法都沒有了。
周主任偷偷瞪了一眼陳秀夫,都是因為這個老頭子,要是只是方鴻漸一個人來,倒還有理由把他直接拒之門外,金子的影子都不叫他瞧見,若是董斜川來,還能說因為他跟趙辛楣是舊相識,所以有所包庇,但是現在陳秀夫一來,不但所有理由借口都不成立,還要額外給一份好處這個老頭子讓他來幫着遮掩,雖然這個老頭子名義上跟自己是一邊,但是該收的金銀,是一分都不能短少。
陳秀夫覺得被盯得毛毛的,渾身不自在,擡頭看周主任,但是周主任已經轉過了身,吩咐手下人先把金子再重新檢查,封庫。
方鴻漸倒是聽到了一個他很想知道的消息,“辛楣要回來了?”
“辛楣總不能總不回來,就算他不回來,也在廣州安營紮寨,蘇小姐也得回來啊。”
“蘇小姐?”
“蘇小姐跟辛楣同機去的香港,後來辛楣去廣州順便捎帶着蘇小姐去見父親大人,為了等蘇小姐,才又在廣州耽擱了一天,今天下午就一起回來。”
周主任聽着氣不打一處來,原來這趙辛楣非但一點都不擔心,還敢留在廣州陪女人,自己卻在這裏急得上蹿下跳。
方鴻漸聽着也很氣惱,他想起了他做的那個夢,他現在越發覺得自己的夢是有根據的,趙辛楣對蘇文纨根本沒有忘情,說不定他們馬上就會去私奔!等蘇小姐一起回重慶,他倒是等得起了,那個吓得滿頭大汗的人是誰?自己在這裏因為他的囑托,查報關單,跟董斜川鬥智鬥勇,後來又跟董斜川并肩作戰,又是詩會又是吃飯又是打麻将,認識了一幫山人居士,說了無數廢話,擔了多少心思,他竟然在廣州,陪女人!而且陪的是別人的老婆!
方鴻漸覺得自己從來都沒有這樣的氣憤,趙辛楣根本不算是個朋友,要不是現在在別人的辦公室,他現在就要掀桌子了,哪裏有這樣做朋友的!
方鴻漸一肚子氣跟着董斜川離了中央銀行,面無表情地吃了中飯,跟陳秀夫告別,又跟董斜川告別,準備回辦公室應卯,董斜川卻非帶他去機場接趙辛楣,說是這次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一定要去機場接辛楣,給他接風。
方鴻漸在腹中暗諷,接趙辛楣跟他的情婦,笑話,滑天下之大稽!然而還是架不住董斜川強拉,兩個人一起去了機場,原本說飛機三點就能到,然而因為廣州天氣不好,飛機晚點,愣是拖到五點多鐘,天已經完全黑了。方鴻漸黑着一張臉,待會根本不準備給趙辛楣好臉色。
将近六點,趙辛楣終于下了飛機,行禮和裝金條的箱子交給申同去料理,趙辛楣直奔董斜川和方鴻漸而來,“鴻漸,斜川,我回來了!。”
趙辛楣說話間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精美的黑色皮革包裝盒,“鴻漸,你看我給你買了什麽!”
“別,我可當不起,什麽好東西,還是送給蘇小姐吧。”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