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松江府·惠民藥局——
林二小姐林俊帶着紅牡丹遠離了大火,但二人也因此受了傷。
紅牡丹與林俊住進了金海官辦的惠民藥局,紅牡丹因腿受了重傷便一直躺在榻上,而林俊則只是手上有些碎石沖擊的劃傷。
“抱歉,沒能保護好你。”對于紅牡丹的傷,林俊深感愧疚道。
遇到危機時,酒樓裏的人紛紛逃離,沒有一個人回過頭來救紅牡丹,作為戲子,松江府的大紅人,被無數人追捧巴結,而一旦到生死關頭,卻沒幾個人真正在意。
所以林俊的舉動讓她很意外,她明明可以舍棄自己更快的逃生,卻偏偏抱着自己不放,寧願冒着生命危險也要将自己帶出來,這就是世人口中的二小姐,嚣張跋扈,喜好女色。
“二小姐與我萍水相逢,為什麽…”
“牡丹小姐覺得是萍水相逢,”林俊在她床前坐下,“可我林俊卻是觀察了你許久,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林俊非君子,卻願意與牡丹小姐坦誠相待,林,愛慕小姐許久。”
随後她将一疊厚厚的民間小報送到紅牡丹的跟前,全是金海的小報,每一張上都有紅老板登臺的事跡,還配了她的畫像,“可惜這些畫像,無法印出牡丹小姐的一半美麗。”
“今日得見,方知天顏。”林俊的眼裏冒着傾慕之光。
對于林二小姐的直白,紅牡丹有些受寵若驚,自成名以來,像自己投來仰慕之情的男人數不勝數,但女人還是頭一個,而且這個女人能夠面不改色的直言說出來。
不懼世俗,不懼目光,不怕言語,她當即愣住,可很快又反應過來,作為四大家族之一的林氏嫡女,母親乃是四大家族之首的衛氏之女,又有寧朝實際掌權人這樣的義母,如今的寧國,若廢帝自立,朝廷官員們怕是也不會反對,她還有什麽好怕的呢。
對于見過世面的紅牡丹,并沒有被林俊的話沖昏頭腦,讨好女人歡心的手段有很多,她作為風塵女子,又豈會輕易上鈎。
“二小姐,我…”
就在紅牡丹回話的時候,惠民藥局的廂房門的被人敲響了,林俊起身,“你等一下。”
林俊開門後發現是朝廷派來的官員,其中一人看見林俊表情還有些錯愕,“二小姐?”
“有什麽事?”林俊問道。
他們示出緝捕令說道:“我們是刑部調查司派來的,我們懷疑此次的火.藥與敵對盛國有關,司正大人要求我們帶走紅牡丹…”
“二小姐。”
突然裏面傳來紅牡丹的聲音,林俊返回屋內,“怎麽了?”
“您不是說邀請牡丹去您的別院做客嗎?”紅牡丹道,“戲唱得久,風俗之地也呆的厭煩了,想清靜一段時間。”
見紅牡丹答應了自己的請求,林俊笑道:“好。”
“外面那是?”紅牡丹看着門口問道。
“一些沒長眼睛的奴才而已,我替你打發。”随後再次轉身出去。
“告訴你們的大人,紅牡丹是我林俊的貴客,要是敢打什麽主意,別怪我無情。”林俊惡狠狠道。
對于突然的兇惡,幾人明顯被吓了一跳,“是,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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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學堂附近——
衛曦穿着生員的袍服,掌櫃更是親眼瞧見二人是攜手同來的,便誤以為是相好,于是笑眯眯的又道:“客官真是好眼力啊,這個銅爐乃是我從黑市上重金購得,是一盜墓屆裏的高手從危險重重的陵墓中帶出,這只手爐,”掌櫃左看看右看看,擡起手壓低聲音道:“便是仁孝章德皇後曾用之物。”
“聖祖皇帝自獲封親王以來到登基為帝,三十餘載只蕭氏一妻,為歷代帝王最情深者,深受世人敬仰,世間男女,無不仰慕這雙雁之情,帝後的愛情也常被當做戲劇來演繹傳頌,若是能得此手爐作為定情信物贈予愛人,這段姻緣一定圓滿。”
“仁孝章德皇後?”衛曦愣住,她好奇的拿起銅爐端詳,因為她的夢裏,也曾出現過一個無比熟悉的手爐,被一個面貌模糊的女子捧着,那爐子裏還刻着兩句詩詞,她仔細觀摩了一會兒,雖樣貌酷似,但終究不是同一只,便搖頭道:“這個手爐雖然像,卻沒有。”
掌櫃聽到了她的聲音,竟是自己看走了眼,表情便有些尴尬,為了圓場與賣出貨物,說道:“衛宋傳世之作中便有銅爐的畫像,客人若不信可與畫像比對,這個手爐就是蕭皇後曾用之物,你看這樣式,這…”
掌櫃解釋時,蕭念慈從她手中拿過爐子,舉起細細端詳了一番,“東京雜記中收錄了不少曾經伺候過仁孝章德皇後年滿被放出宮的宮人記言,聖祖贈手爐做定情信物是不假,但那手爐是出自衛宋朝蜀川名匠私人之手,爐底刻篆的是一句真言,而非窯印,而且手爐為仁孝章德皇後最心愛之物,據史書記載,仁孝章德皇後駕崩之後手爐便作為陪葬随之入了永興陵,永興陵除了在慈聖光獻曹皇後執政時增修了防護的外陵設置了機關外,此後便再無人進去過,千百年來也無人敢偷盜,怎麽可能是仁孝章德皇後用過的。”
對于蕭念慈的一番有理有據的解釋,掌櫃當下就漲紅了臉,“這可是金海棠賣與我的,豈能有假,金海棠可是安北大盜,連慶朝的皇陵都敢盜,那衛宋皇陵又有何不敢。”
“胡說,慶朝腐敗,為彰顯皇家,陪葬之物數以萬計,全然不顧百姓之苦,而衛宋一朝乃我夏族之耀,金海棠盜墓是為濟貧,豈會盜受世人尊崇的衛宋皇陵呢。”對于掌櫃抹黑金海棠的言論,蕭念慈與之争論道。
“你…”
“好啦。”見發生争執,衛曦便趕忙帶着蕭念慈離開,“雖非永興陵之物,不過也确實是件陳舊之物,沒有千年之久也有數百年之長了,是衛宋時期之物,大概是後人為紀念帝後而仿制的吧。”
“只可惜後人不知此爐對于仁孝章德皇後而言,最大的意義在于何處。”蕭念慈道。
衛曦将她手裏的爐子輕輕拿下随後放歸原處,拉着她從鋪子離開,“咱們走吧。”
剛從古董店離開,衛曦便開始偷笑。
“你笑什麽?”蕭念慈不解。
“沒有想到船王的女兒竟會如此維護大盜金海棠。”衛曦回道。
“朝廷盜陵是為了擴充軍備,是為了發動戰争而盜,但金海棠卻是劫富濟貧的豪俠,比起站在朝堂上的僞君子,這個盜墓賊要好上千百倍。”
她倒是沒有想到這個千金大小姐竟對金海棠有如此高的評價。
“好了,那掌櫃不過是生意人,這些東西,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能罵這一家,那剩下的千萬家呢?”衛曦說道,“大小姐消消氣,我請你吃東西好不好?”
聽到衛曦的話,蕭念慈這才慢慢消了氣,“這還差不多。”
松江學堂附近的街道有許多外地人開設的鋪子,因學堂的子弟大多來自非松江府的世家,出手闊氣。
“二位,來點什麽?”擦拭桌子的小二問道進店的二人。
“聽你的口音,是廣安人?”蕭念慈道。
“祖上世居廣安,為讨生計,我才随掌櫃一同來的金海,店裏都是廣安的特色,絕對正宗。”說罷,小二便介紹起了菜品,“白切雞,燒鵝,都是最新鮮的食材。”
“一樣來一點吧。”蕭念慈說道,“反正有人請。”
鋪子十分普通,也幾乎是她以前從不會來的,但她并沒有大小姐的架子,而是很自然的找了張桌子坐下。
衛曦也跟着坐下,“還以為大小姐會不喜歡呢。”
蕭念慈回道:“先生帶我來的,必然有它過人之處。”
衛曦笑了笑,“這家的廣安特色最是正宗了,既然大小姐也是廣安人,這些東西,應該不陌生。”
蕭念慈看了一眼衛曦,“真正的美食都藏于民間,不過…方才那只爐子,先生怎麽知道它是衛宋年間的。”
衛曦夾了一塊小二端上來的糕點放在蕭念慈的碗裏,“平生沒有什麽興趣,倒是喜愛鑽研古玩,只不過有心無力,也就看看而已。”
“不過,大小姐怎麽就認定那安北大盜金海棠不會盜竊衛宋的皇陵?”衛曦問道。
“這還不簡單。”蕭念慈回道,“金海棠每次出手必引起墓界與朝野的轟動,所盜之陵,其主皆為小人,慶一朝橫征暴斂,又使我族受辱,百姓受餓挨凍,盜得皇陵救助窮苦,也算是物歸原主。”
“而腐朽的慶朝豈能與衛宋同日而語,”蕭念慈又道,“而今無論是寧國還是盛國,都有不少女官員,聖祖思想之先進,豈能不受尊崇。”
“聖祖…”又一個聲音在衛曦腦海中頻頻傳來。
“我父親最崇敬的皇帝就是宋聖祖了,無論是文還是武,其成就都是其他帝王不能比的,可惜衛宋時期強于世界五百年的火.藥竟斷送在慶朝手中。”蕭念慈無奈道,“但我最崇敬的,還是聖祖的長情。”
聽着身側的評價,衛曦的心思越來越沉重,“是啊,長情之人,誰能不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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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二人相伴游玩一直到深夜,船王蕭敬忠因不放心女兒夜歸,便在天黑前派了人馬出來尋找。
蕭念慈彎腰進入車內,掀開車簾本想說些什麽,卻看到了今晚的月色,才突然發現,皎潔的月光打在衛曦的身上,能是那麽的耀眼。
她看着衛曦的臉,棱角分明,竟遲疑了好一會兒。
衛曦見她眼神呆滞,便擡起手揚了揚,“大小姐在看什麽呢,看得如此入神。”
蕭念慈回過神,笑了笑,“明天我再來給你換藥。”
“好。”衛曦一口應下。
駕!——
馬車在一聲鞭響後從學堂駛離,車影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夜幕中。
衛曦返回學校,今晚又将獨自一人面對漫長的黑夜。
關燈之後她躺在床上,周圍變得無比安靜,看着從窗外照進來的月光,她緩緩閉上眼睛,窗外的風不聽的吹着,烏雲慢慢靠近明月遮蓋明月,最終被風吹散。
衛曦睜開眼睛,眼裏充滿了堅定,似下定了決心一般。
她從床上爬起,拿出火折子點亮了桌上靜放的燭燈。
衛從抽屜中拿出信紙,一邊研墨一邊思考,随後提筆寫道:
親愛的棠,我做了一個夢,一個沉長且奇怪的夢。
夢裏有所愛也有所恨,有數不盡的委屈與痛苦。他們交織在一起,卻不得不掙紮着。
我仿佛看見了別人的一生,哦不,是經歷了一生,生老病死,以及最痛苦的離別,那一刻我才明白陰陽相隔,原來會如此難受。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做這樣的夢,只聽見有人在我耳邊不停的呼喚,叫着我從未聽過的名字。
她是誰?
我又是誰?
它在我的心裏,成了我永久的疑惑,我想解開他,可我又要從何尋找?
我不想他成為我一生的困惑,我想,我應該去尋找答案。
經過幾番輾轉與颠簸,信終于被送到了主人的手中。
夜晚,風柔和的吹着,燭火随風起舞,燭燈下放着一封展開的親筆信,旁邊還有一張銀色的面具。
随後他将信件燒毀,拿起面具将整張臉遮蓋住,房門開後,燭燈被卷入的風吹滅,月光斜進窗內,桌上的金色海棠花正閃閃發光。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