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晉江首發
晉江首發
“亦念卿,身與心。”
謝瓊琚接到賀蘭澤的回信,已經是七月末。信上言彼時尚在冀州,然按照時辰算,這會該至衮州。
然後待出衮州地界,便是徹底離開了東線,入中線要塞。
從長安出來的兵甲,遠比賀蘭澤先行出發,如此兩軍遭遇便也是在頃刻間。
果然,又十數日,待快馬傳信回遼東郡的時候,便是告知兩軍已經交戰。
此時,正值八月中秋佳節,千山小樓中家眷們開宴卻并無多少歡聲,都在為前線将士至親祈福。
謝瓊琚沐浴在清輝下,羅衣飄拂,輕裾随風,仰望皎皎圓月,千裏共婵娟。
又兩月過去,乃戰報傳來,道是出冀州後在東郡的首戰告捷。
而因數年前賀蘭澤對北渡九皇河,和中線奪要塞的兩處提議,公孫纓和丁朔遂對中線有所布置謀劃,又命李洋為先鋒打下了基礎。雖後來因謝瓊瑛突襲之故丢掉關隘,但至少熟悉了地形、知曉險口。故而首戰之後西去一路勢如破竹,到十二月裏,僅半年時間便已經占據虎牢關。
按地圖所示,接下便是洛陽城,函谷關。
函谷關再過去三百裏就是長安司隸,此番征戰的目的地。
千山小樓中,得此戰報,皆歡欣雀躍。
謝瓊琚披着厚厚的鬥篷從梅林回來,重開半月前賀蘭澤的來信。看上頭熟悉字跡,卻略顯潦草的筆勢,心下憂慮他入冬見風就易發作的寒疾。
但信上也說了,他在虎牢關占了地勢最高的府衙做落腳處。關內之地氣溫比遼東郡溫和許多,眼下兩軍皆在修養,他不會不顧自己身體而冒險突襲。況且,他的身邊還有薛靈樞照料。
一如,她的身邊,伴着薛真人。
是他臨行前,特地讓薛靈樞前往紅鹿山請來的。
自八月入府中,便一直伴她左右。
原是為防她郁症而來,但她尚且心寬,并沒有發作跡象。如此薛真人便受謝瓊琚所托,将精力分給阿梧。
只是薛靈樞方是筋骨一科的聖手,薛真人便也沒有太多修整指點的地方,只配合着調配一些減痛溫補的藥給孩子。
然而,近幾日阿梧并不是很領情。
譬如眼下時刻,謝瓊琚入內,給他推拿,薛真人的童子送來一盞藥,都已經放涼了,他也未喝。
“怎麽不喝,薛真人花了三月才研制的方子,這月用來,你不是說身子發熱,好受許多嗎?”
謝瓊琚脫下鬥篷,在熏爐旁将手哄熱,回來扶他。
半月前,阿梧已經可以站起身來。雖然當真只有一瞬,但卻讓他滿懷欣喜。
那日正值午後,謝瓊琚如同往常一樣抱他上榻。許是染了風寒,謝瓊琚彎腰的時候眼前一陣發黑,差點摔到阿梧。
得虧是靠近床榻處,阿梧本能扶住了床欄,待謝瓊琚回神,竟看見孩子就這樣站在榻邊。
“阿梧,你……”謝瓊琚的目光下滑到他的小腿。
阿梧跌下來,撞到謝瓊琚腰上。
謝瓊琚動作快過反應,雙手穿過他腋下,将他抱起。然後往上掂過身子,讓孩子趴在肩頭。
“我方才、站起來了。”阿梧嗓音顫顫。
謝瓊琚摸着他後腦,緩了片刻,“要不要再試一試。”
“嗯。”
謝瓊琚便蹲下身,讓他扶着床欄,慢慢松開手。沒有完全收手,孩子搖搖晃晃跌過來。她重新抱住,鬓發貼過他面龐,“阿母給你推拿,明日再試。”
“好。”
阿梧仿佛蹭了她一下,将他卧在榻上的時候,謝瓊琚退開身,擡手摸過微亂的鬓角,仿佛還殘留着孩子肌膚的溫度。
她低着頭按穴道位置給他推拿,突然就落下一滴淚,砸在他萎縮的小腿上。謝瓊琚一驚,手下動作有些遲緩。但是阿梧的腿很疼,沒有感受到,謝瓊琚看他無甚反應,有些失落又有些慶幸。
推拿完畢,阿梧看她,問,“你的眼睛怎麽這麽紅?”
謝瓊琚笑笑,“喝藥吧,喝完歇晌了。”
阿梧接過藥,“今個我想早點回祖母處,告訴她我能站起來了。”
外面落着雪,謝瓊琚将他捂得嚴嚴實實的,派人送他回去。
這夜,謝瓊琚失眠。
起初是腦海中來來回回都是孩子站立的模樣,後來她合上眼,将那一刻雙腿站立的孩子盯着看。
眼淚從她閉合的眼角洶湧而出。
五日一回推拿。
平素為可以多見阿梧,基本都是謝瓊琚借給賀蘭敏請安前往陶慶堂,偶爾阿梧過來。這日謝瓊琚染了風寒,便也不敢再見風。只用了藥後,在屋中歇下。
她心中有些急,同薛真人說了情況。
薛真人道,“那便可以每日試試。”
謝瓊琚傳話過去。
如此挨了數日,風寒徹底好了,正值又一個五日到來。謝瓊琚哪裏還忍得住,只穿戴好欲往陶慶堂去。
未曾想阿梧先過來了。
“翌日就想來的,但祖母說您染了風寒,怕我染上。”阿梧捧着暖爐,“您好些了嗎?”
謝瓊琚颔首,“已經好了,正想去看你。”
一如既往脫衣,烘手,準備。
謝瓊琚在他輪椅邊俯身,“有沒有試試?”
阿梧點頭,又搖頭,“試了一日,摔了,祖母便不忍心。”
“這大冷的天,地上愈發硬,夫人何必操之過急,待天轉暖些,再讓小郎君練習也成。”送阿梧來的安嬷嬷還未退身,聞言對着謝瓊琚道,“若是磕了碰了,反倒不美。”
謝瓊琚擡眸看她一眼,只對着阿梧道,“能試試嗎?”
安嬷嬷見人不理她,福身退去。
阿梧點頭。
謝瓊琚便扶起他,這會她半蹲着,兩手拖着孩子五指,慢慢松開。
她的目光從他的足間往上移動,至小腿,腰間,胸膛,面龐。
最後,四目相對。
阿梧嘴角揚了下,跌在她懷中,聲色卻依舊是歡喜的,“比上回久些。”
謝瓊琚用力貼着他,他縮了縮,又貼回來。
推拿畢,皚皚過來和他對弈,皚皚近日心情不太好。但顧着手足,不舍母親一人操勞,便還是陪伴着。
只是謝瓊琚問她何事,她總也搪塞。
阿梧欲言又止,最後也沒說話。
孩子們的小秘密,謝瓊琚一時未放心上。
母子三人一道用午膳,之後又一起歇晌。
謝瓊琚沒睡着,待兩個孩子歇下,她便鋪開筆墨,給賀蘭澤寫信。
這封信沒寄出去,晚間時分,她重寫了一。等待天亮的時辰裏,将信看了又看,捂在胸膛一陣陣哭泣。
信上說,阿梧能站起來了。
後來又添了一句:阿梧今夜住在妾處。
後頭還有解釋:他自個說的,雪太大,不回去了,在這住一晚。
謝瓊琚一夜未睡,一直去通鋪看孩子。
看他是否踢被子,要給他掖一掖。看他沉睡模樣,輪廓像父,下颚肖母。
他在主殿連住了兩晚。
謝瓊琚說,“待開春,阿梧另辟一間屋子,可以擇在主殿。也可以在後院,擇一處你喜歡的。你阿姊七歲時,也一個人開院子了。你大了,不好總打擾祖母。”
阿梧說,“好。”
謝瓊琚又道,“好大的雪,再住一晚,等雪小些再回去。”
阿梧瞧向窗外,咬着唇瓣道,“成吧。”
話音才落,賀蘭敏便過來了。道是兩日未見,實在想念。
“對不起,祖母。”阿梧轉首看向謝瓊琚,“我今日還是先随祖母回去了。”
謝瓊琚給他穿戴齊整,“明日阿母過來,帶你練習。”
謝瓊琚回想阿梧的變化,便是臘月二十四那日回去後開始的。
臘月二十五晌午,她如常去給賀蘭敏請安。
陶慶堂的院子裏,寧氏、蕭桐、賀蘭芷都在,還有和阿梧平輩的兩個孩子,賀蘭敦的孫子賀蘭幸,和賀蘭敕的孫子賀蘭壑。
賀蘭壑和阿梧一樣的年歲,白胖一團,粘着阿梧玩。
賀蘭幸今歲已經十四,是賀蘭敦嫡次孫。他生母範氏去得早,嫡親的祖母王氏亦不再了。便一直由賀蘭敏養着。後來阿梧出生,賀蘭敏念他一人寂寞,亦時不時将其接來遼東郡,可以說阿梧自小便是與他作伴。
表兄弟間感情甚篤。
謝瓊琚來時,在正堂與諸人持禮見過。皆是一派祥和,唯有賀蘭芷喜怒于色,面容有些僵硬。
謝瓊琚聞過當年事,對她憐恨交雜。
然如今亦算得有緣人,且是自個挑選的,不該這幅不虞神色。謝瓊琚轉念想起,竹青在婢子間聽來的閑話。
賀蘭芷與新夫婿成婚至今已是第三年,一直無所出。為此其夫婿徐良被她強硬留下,只說充作保護此地的預備軍。實則是讓薛素調理身子。
只是到如今也有半年了,還是沒有動靜,便也難怪她臉色不好看。倒是那徐良,瞧着是一副有溫和有耐心、随遇而安的性子。
因阿梧除了近身的幾個侍者,一貫不喜太多人跟着,如今徐良無事便也時不時陪着他,引弓搭箭,講解騎射。
謝瓊琚在這處院裏碰過兩回,雖心中不欲有更多的賀蘭氏人接觸阿梧,但也沒有好的說辭推拒,只盼着早日挪他出院子。
侍者的竹骨傘揚起一點,謝瓊琚站在外院遙遙看見,阿梧趴在案桌上,對面趴着的是已經少年模樣的賀蘭幸,而徐良則站在窗邊一處。
念起阿梧喜靜,謝瓊琚從侍者手裏接了傘,示意她退下,自己從廊下走過去。
“就算姑婆和你阿母都催促着你,但是安嬷嬷不是說了嗎,這冰天雪地的,還是少練的好。你阿母就是急于求成,讨你的好呢!”
“她還好,并沒有太急。”阿梧回道。
“你瞧,心都偏過去了吧!”少年屈指彈過阿梧額頭。
安嬷嬷上來,給他們添了些茶水,“六公子說得對,小郎君可瞧見您祖母了,兩日未見您,滿眼的血絲……您忘了,當初你阿翁是怎麽一走五年的,可就剩您祖母同您相依為命!”如今放着好好的薛大夫,她不用,還專門請來另外一個,可不是……”安嬷嬷搖首未再言語。
“就是為了把你從我們賀蘭氏這處挖出去。”少年直言,轉而又蹙眉道,“也不是,除非——”他趴過桌子,對着阿梧耳語。
阿梧聽完,有些詫異地看着他。
後面是阿梧低低的話語,謝瓊琚在掀起氈簾一角的門外,風雪呼嘯,已經聽不清。
緩了片刻,她方重新掀簾入內。
“……您、來幾時了?”縱是方才的話題已經過去,屋內的人難免一怔,最後還是阿梧開了口。
“阿母才到的。”謝瓊琚自己脫了披風,對着其他人道,“你們先下去歇着吧,我陪阿梧便好。”
掀簾出來,賀蘭幸和安嬷嬷不由往後掃了一眼。
賀蘭幸沖着徐良道,“不是您說,你能聽聲辨位,隔牆聽音嗎?怎沒發現她來的。”
徐良有些報赧道,“許是風雪聲混雜,一時疏忽了。”
“怕甚,六公子又沒說錯什麽。”安嬷嬷回頭朝前走去,“且看翁主對您的态度,可不是就是同我們賀蘭氏要劃清界限的意思嗎?翁主才豆蔻年華的小女郎,若無人撺掇,怎會拒着您?”
“先不可下判斷,本公子再等等。”賀蘭幸想着姑婆承諾他的除夕晚宴。
“你阿姊既不喜六公子便算了,雖說他們都到了說親的年紀,但到底還小,無甚可急。”
對于皚皚的婚事,賀蘭敏原在八月中秋宴上提出來過。說是擇了賀蘭敦的孫子,親上加親。
謝瓊琚并未表态,一來她不知賀蘭敏到底是真心還是旁的用心,二來不知那孩子品性。然對她而言,最重要的還是皚皚自己的意願。
便只道,“姻緣事,還是兩廂情願的好。”
賀蘭敏道她荒唐,姻緣二字,從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謝瓊琚還欲開口,皚皚便已經先她一步道,“阿翁說了,我的婚事他會回來親自給我做主的。”
為着皚皚這句話,蕭桐、寧氏接連跳出。
一個明晃晃指責皚皚宴上插話,目無尊長;一個暗幽幽含沙射影謝瓊琚教女無方。
又陰又陽。
謝瓊琚覺得頭疼,只笑道,“翁主好歹是主子,寧氏是一妾氏,縱是你如今的主母王氏來不及教你規矩,你以往的主子也沒有教過你嗎?”
王氏又驚又怒,望向賀蘭敏,垂眸不敢言語。
謝瓊琚頓了頓又道,“至于三舅母,遠來是客,且守好為客的禮數。若非要論教——”謝瓊琚的目光落在賀蘭芷身上。
昔年宴會獻酒失|身,尚且歷歷在目。
蕭桐抵着後槽牙,含笑道了聲,“夫人所言極是。”
中秋宴,是這樣散的場。
事後,謝瓊琚問過皚皚,皚皚表示對賀蘭幸本是無感,眼下更是半點不想與他沾上關系。
謝瓊琚便只當這茬過去了,原未想到那少年郎道是如此執着,竟從阿梧這入手。
“阿姊的婚事,雖說阿翁要給她做主。但是阿翁如今在戰場上,這處便是祖母大度,她原也不太想管。但有我和您啊,我是阿姊胞弟,您是她生母,足矣決定她的婚事。”七歲的孩子,說起話來愈發有成人模樣。
但是再似成人樣子,終究是個孩童。
這番話,撇清了他祖母,又搬出了女子三從的德行,搬出了“孝道”二字,連番壓住皚皚。
謝瓊琚看着阿梧,忍過背脊寒涼,只溫聲道,“按你這話意思,若是阿母也不在這處,祖母提了這一嘴,你又覺得甚好,便會給你阿姊定下來了?”
“嗯。”阿梧颔首,“我自幼同六表兄一道,他人挺好的,與阿姊很是般配。”
阻他練習站立,背後言母無德。
謝瓊琚回想片刻前的賀蘭幸的話。
十四少年郎,即便她慈心不想他本性惡劣,只當他是為人挑唆。然這個年紀,還在背後論是非,多半乃是非人。
“但是阿母問過你阿姊,她并不喜歡六表兄。成婚乃人生大事,總得讓她歡喜!”謝瓊琚尚且秉着耐心和阿梧解釋。
他想要這事成,至少是他的角度裏看到的賀蘭幸是好的,姑且有那麽一點算為他阿姊考慮的地方。
謝瓊琚這般安慰自己。
“所以您去勸勸阿姊啊,試着給六表兄一個機會。”
謝瓊琚回去後和皚皚一道用的午膳,論起賀蘭幸。
“我原是覺得他自幼喪母,也挺可憐的。中秋後雖碰面有些尴尬,但回回策馬狩獵他要随着一道前往,我都沒有落下他。”皚皚擱下碗筷,滿臉愁容、滿目嫌棄,“但是我真不喜歡他,我道了回春日裏和李宜的賽馬,他就說人家李宜是微末之流,父母起于鄉野,讓我避開些,莫與之為伴。”
“微末之流又如何?其父抵抗匈奴一戰成名,去歲任涼州刺史,現今還不是随阿翁共赴沙場,官職比他阿翁太守位還高一品。”
“上月裏更是煩人。初雪後我在後院水榭賞雪景,看得久了些,雙目受不住雪上反光,暈眩了片刻。他也不知何時來到我處,侍女沒來竟是他上來扶我。我連着喚侍女、姑姑,竟無人回話,只得由他攙扶,心中原也起了幾分感激之意。不想他扶我臂膀的手捏得甚緊,還時不時湊近我,也不知要作甚!甚至說好了送我回院子,卻将我往旁處引,說是回我屋的路上有積雪水坑……”
“後來呢?”謝瓊琚聞言愈發心驚,“後來如何了,你不怎麽不和阿母說的?”
“後來……”皚皚湛亮的眼眸轉了一圈,“後來我眼睛恢複了,但沒及時表現出來,就想看看他欲作甚。他、挨着我嗅我身上香氣!不對,他身上仿佛也有些香氣,我也辨不上來。但是那神色着實令人作惡。遂途徑曲溪時,我引他往岸邊走,佯裝崴腳趁他不意時将他踢河裏去了!”
謝瓊琚恍然,“原來前頭他落水是你之故,是你踢他下去,又給喚了人手撈他!壓根不是什麽你途徑那處,偶遇他。那你如何不說實話?”
“想想就惡心,再者我踢他那下講上緣故還得繞回他的居心上,說了誰能信!他左右心虛也不敢多言,就這麽過去了呗。他那樣子确實與平素不太一樣,瘋瘋癫癫的!”皚皚想了想道,“阿母今個如何會論起這人?”
謝瓊琚一時無言,只道了聲怪不得你近日不太開懷。
阿梧那處說賀蘭幸為這事想好好謝一謝皚皚,如此與她多些相處的機會。顯然賊心不死。
謝瓊琚思忖片刻,請來了薛真人,讓皚皚将那日情形說與薛真人聽。
香氣,瘋癫,起色欲……
薛真人問,“還記得是何香氣嗎?”
皚皚蹙眉,“仿若有些酸甜,很馥郁……”
薛真颔首,“極有可能是五石散。”
五石散。
謝瓊琚生出一層冷汗,壓住皚皚,沖她搖首別出聲。
半晌道,“真人把過阿梧脈象,他……”
“夫人安心,小郎君沒有服食的跡象。”
謝瓊琚颔首,是她多慮了,阿梧隔三差五在此用藥搭脈,她不至于。但是,同樣的,她養賀蘭幸多年,如今賀蘭幸又住在她的院子中。所她不知其食用五石散,亦是沒人信的。這樣的人,竟還要配與皚皚。
謝瓊琚默了兩日,在殿中靜看大雪紛飛。隔着椒房窗棂,依舊是徹骨的嚴寒。
如此兩日過去,便是眼下境況。
午後時分,阿梧來主殿,也不肯喝藥。
按薛真人搭脈所言,這幾日送去的溫補的藥當是也不曾好好用。
屋中退下侍者,就剩母子二人。
謝瓊琚耐着性子又問了一遍,何故如此。縱然她心中已經猜到七七八八。
不想阿梧卻反問她,“是您何故如此?如今放着好好的薛大夫,你不用,卻專門請來另外一個,到底是何意思?”
謝瓊琚記得這話,這是那日安嬷嬷的原話。
“薛真人擅長母親的舊症,薛大夫要專心看顧你祖母,如此請來薛真人不很正常嗎?”謝瓊琚回應道。
“就此一樁,看是正常。”阿梧看着那藥,“可是連着旁的事,便不是這麽個意思了。”
謝瓊琚道,“你說說。”
“也無甚好說的。就是阿姊和六表兄的事,讓您回來勸說,眼下看來是無果。左右阿姊不喜,您也不贊成是不是?”
謝瓊琚颔首。
“所以不就很明顯嗎,您尋來大夫,卻不用薛先生;阿姊的婚事也不支持,甚至直接拒絕,就是為了同祖母劃清界限。明明是一家人,縱是以往不睦,但祖母也還是将您迎回來了……”
阿梧回想昨日佛堂中祖母和安嬷嬷的對話,祖母多來都是沉默無言,若非安嬷嬷心疼她多言兩句,自己根本不知她的委屈。
“我也試着在接受您,感受您的好,我甚至還覺得阿翁去打仗了,您也是一個人,會孤單寂寞,便常日過來,還在這處過夜!我甚至試着忘記你當年生而不養抛下我的行徑,你為何還要如此?”
七歲的孩童斥責,素白的面龐上額角有暴露的青筋,雙頰是不自然的潮紅。
謝瓊琚面對着他,有一刻恍惚,耳畔來來回回都是“生而不養”四個字。
一種窒息又憋悶的無力感包裹而來。
她伸手搭上他輪椅,撐着站起身,眼前疊影重重,最後彙聚成賀蘭澤的模樣。
是他,帶她得的新生。
是她,選擇回來的。
她深吸了口氣,半晌重新俯身,與他講皚皚不願同賀蘭幸結親的緣故,甚至欲要講賀蘭幸服食五石散的事。
當年事是根本,今朝事是爆發點。
謝瓊琚尚且殘留着理智。
都是對賀蘭氏不好聽的話,且揀個簡單的說。
奈何阿梧沒讓她說完。
他說,“我與六表兄一道長大,我比你了解他。不願意就不願意,您一個長輩,何必如此诋毀一個小輩,用髒水将他潑成這樣。”
謝瓊琚深吸了口氣,慢慢蹲下身來,轉過話頭問了他一句莫名的話,“你祖母在院中,想來從不背後言說阿母的不是,對嗎?”
“你知道的種種,都是安嬷嬷看不下去和你說的,對不對?”
阿梧愣了愣,昂首道,“虧得嬷嬷看不下去,給祖母排遣。也幸虧我聽到了,才不至于讓祖母那般委屈。”
謝瓊琚合了合眼,将爐上溫過的藥拿來,“喝藥吧。”
阿梧別過臉去。
謝瓊琚持着勺子吹了吹,喂過去。
阿梧一拂手,将藥打翻在地,推動輪椅出殿離開。
本該是歇晌的時辰,謝瓊琚坐在臨窗的位置,招來竹青和滿殿侍者,吩咐道,“今日除夕的晚宴,還是皆由安嬷嬷領着陶慶堂的人安排,你們莫去插手。”
諸人面面相觑。
她笑道,“不缺你們喜錢,一樣給你們。”
一殿的人都笑了,竹青帶她們下去繼續縫制軍中的棉衣,自個回來她身邊,“奴婢們哪是為了賞賜,實在您事事讓着那處,你都不曉得那安嬷嬷如何趾高氣揚……”
“怎麽,她給你們氣受了?”
“那倒沒有,咱們主殿的人,還沒人敢明着給咱們氣受。奴婢們就是心疼夫人。”
“沒受氣就好。”
謝瓊琚又尋來皚皚聊了會天,未幾薛真人亦來了。三人同坐了一會,皚皚接過薛真人給的藥。之後兩人散去,謝瓊琚便倚在榻上,隔窗又看了一下午的白雪茫茫。
未幾至傍晚,倒是雪霁雲開。
陶慶堂中,正在更衣理妝的賀蘭敏心情甚好。
阿梧午後回來後便沒有說話,一直悶在房中,她将将過去陪了他一回。
他說,“以後再不想往主殿去了。”
賀蘭敏嘆了口氣,“不說氣話,那是你阿母。”
阿梧聞言,便抱住了她,哭得厲害。
“還是主子技高一籌,只用了一個六公子便破了謝氏的防線,這謝氏聰明反被聰明誤。”安嬷嬷給她篦着發髻。
賀蘭敏看着鏡中人,笑道,“為人母,哪個受得了自己女兒險遭受辱。倒是那丫頭片子是個能忍的,上月的事直熬到眼下才吐出,差點就讓我覺得這計就此啞聲了。”
“也虧你,教導着六郎,讓他時不時纏着阿梧,想搏佳人一面。總算引着皚皚同謝氏說出了當日事。如此謝氏為着女兒,定會亂了分寸。她這大半年都是用的迂回戰術,眼見無效,不贊成接親的同時自然嘗試直言。再加上薛真人入府,抓着阿梧用藥,可不就是要與我們賀蘭氏泾渭分明的意思嗎?”
“奴婢懂了。”安嬷嬷回想數月前賀蘭敏的話,“這便是您說的,相比小郎君與翁主手足愈發親厚,然六公子伴的時間更長久,小郎君自然傾向六公子。”
“再者,哪個能信六公子用着那污穢東西。”
論及五石散,賀蘭敏的臉色明顯黯下來,“六郎也是愈發混賬,小小年紀沾這麽個東西。待這廂事過,得讓薛素幫他戒了。”
想了想,她轉首道,“你且盯緊了,莫讓他給阿梧用上了。那樣莫說謝氏,阿郎也不會善罷甘休的。”
“奴婢曉得,但凡兩位公子接觸,奴婢都是親自守在跟前的。”
“還有——”賀蘭敏道,“今日晚宴讓他同皚皚好好道謝,宴上多來沒機會,便散宴後。告訴他,不怕皚皚生氣,苦肉計一貫是最好用的。一切由我呢!”
賀蘭敏很清楚,當日賀蘭幸落水,十有八|九是惹怒了皚皚後,被她蓄意推下去的。本來安她的計劃,賀蘭幸傷在皚皚手中,她便再添一把柴,讓他傷得更重些,如此讓阿梧看看由他阿母教養長大的阿姊,是怎樣辣手無情的。
很好的一個計策,卻不想皚皚推他又撈她,基本成熄火狀态。時隔一月雖曝了出來,總是缺了點火候。只要這姐弟情還存着,裂開的母子情總有被皚皚帶着,重新愈合的可能。
她需要牢牢将阿梧握在手中,今日這手足也得破了。
“主子放心,宴會事宜都是奴婢操持的,那藥奴婢自然會在宴後再給六公子用下,斷不會給人留下把柄。”
将上月的事重來一遍。
在賀蘭幸和皚皚之間,阿梧自然更信前者,何論如今心境。
然而晚間宴會起,賀蘭敏便覺得隐隐脫了自個掌控。
賀蘭幸起身給皚皚敬酒,謝她當日救命之恩。
皚皚同他杯盞撞過,彼此飲幹。之後又請他用了一盞自己的酪漿,“表兄來的正巧,還剩這最後一盞,您品品。”
吃了一月的閉門羹,這會送上門來,賀蘭幸誠惶誠恐,只謝過一飲而盡。
皚皚道,“歌舞起來,表兄且在這坐下吧。”他指的是阿梧的位置,謝瓊琚留了他座位,顯然他不肯過來。
賀蘭幸就此坐下。
謝瓊琚餘光掃過他一眼,又轉向賀蘭敏。落在賀蘭敏身上的時辰久些,久到賀蘭敏感受到她的目光,與她四目相似。
這是賀蘭敏第二次見到謝瓊琚如此長久而淩厲的眼神,竟堪堪先行避過了。
然在她垂眸的一瞬,只依稀聽得少女的一聲驚呼。
是皚皚。
隔着霎時靜止的歌舞,賀蘭敏循聲望去,只見賀蘭幸離了原本的桌案,正撲向皚皚處。然那處健仆侍衛俨然早有防備,已經在片刻間制住賀蘭幸,将他扭轉過來。
一張陀紅潮濕的面龐,落入賀蘭敏眼中。
而口中對着皚皚的污穢渾話則落入在座所有人的耳中。
“不是讓你宴會後再喂他丹藥的嗎?”賀蘭敏對着安嬷嬷低斥道。
“奴婢沒有喂他,藥還在奴婢身上呢。”安嬷嬷亦大驚失色。
賀蘭敏腦海中電光火石閃過,擡眸迎向謝瓊琚沉靜冷眼。
只本能地想到多年前的除夕夜,當年下藥給自己的兒子和公孫纓,結果徒遭反噬,中藥的卻是賀蘭芷。
一般無二的情形。
如今,這夫妻兩連反擊的手段都是一樣的路數。
只是當年,她的兒子不僅反擊,還無聲無息插入了那樣一顆棋子。
今朝——
賀蘭敏看過謝瓊琚,又看神思混沌的少年,若說她只要一個賀蘭幸,為女兒出氣,賀蘭敏自己都是不信的。
殿中燒着地龍,案上菜肴熱氣彌散,賀蘭敏卻徒生冷汗。待再回神時,殿中已是司膳、醫官、侍者齊俱,四扇殿門正沉沉合上。
還有一段明天寫,白天有空了,大概下午兩點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