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晉江首發

晉江首發

此番出征,關于內眷的安排,分作了兩處。

涼、并、冀、包括謝氏族人都聚攏在冀州城中,由當地刺史宋淮領兵一萬保護。

徐、豫、衮、青四州的家眷則安置在了遼東郡,其中賀蘭氏宗親如賀蘭敦、賀蘭敕的妻妾子嗣便都直接入住千山小樓。這處屬于幽州,加之東鄰高句麗,遂由公孫纓領兵甲兩萬親自鎮守。

其實原本賀蘭澤的部署并非如此,他原是計劃将八州內眷皆合并至青州,明面上留長期在此地的賀蘭敦護守,暗裏安插霍律極其人手給謝瓊琚,如此做雙重保護。

但六月初議事堂才開始讨論,賀蘭敦手下參将便道,“老夫人與夫人皆在此處,暑熱之際,沒有勞煩主上親眷長途跋涉,改州另置的,且由他處家眷彙聚遼東郡即可。若是此處鋪陳不開,可分兩處安置。”

這看似是一個合理且尊上的提議。

但往深處一想,其實是賀蘭氏舅家同賀蘭澤之間博弈序幕的拉開。

賀蘭澤命大舅父賀蘭敦鎮守,一來是因為多年來賀蘭敦留守有餘而行軍不足,二來賀蘭澤也确實更想挪出屬于自己的人手宋淮和公孫纓,讓他們于前線立下戰功。

畢竟賀蘭氏掌了整整四州兵甲名士,互為姻親,盤根錯節。加之思及九皇河和雲中城兩役,賀蘭澤顯然不願再被掣肘良多。

然這小小參将一石激起千層浪。

徐、豫、衮三州刺史趁機進言,內眷不懼奔波,願意來此遼東郡。

其中賀蘭敕更是表示,在這事讨論前,其妻蕭桐已經啓程來遼東郡看望老夫人,已在路上。

而這次讨論後,兩日後又遇賀蘭敏頭風發作,不日又沾染暑熱,醫官道旅途勞頓,怕是不宜奔波。

加之長安征伐之勢洶洶,為盡快安置後方,搶占中線要塞,賀蘭澤遂妥協,放棄八州內眷共聚青州的決定。

便成眼下局面。

陶慶堂中,送完賀蘭澤歸來後,賀蘭敏正在佛堂禮佛。

上香畢,繪書姑姑扶起賀蘭敏在一側榻上坐下,捧來薛素專門調配的湯藥。

賀蘭敏蹙眉嗅過,擡眸看了眼薛素,“統共就喝了那一碗催發頭風的藥,你都給調理小半個月了,能少喝一口嗎?”

“病去如抽絲,一口也不能少。”薛素低眉板臉回話。

當日為着讓賀蘭澤同意賀蘭敦前往,留下他自個的人,賀蘭敕翌日入堂中,同賀蘭敏商議法子。

賀蘭敏知曉多說無益,遂想了這麽一出。

“其實您何苦如此,主上的安排亦是穩妥。”薛素四下掃過,壓聲道,“再者,主上并非寡恩薄情之人……”

賀蘭敏聞言,輕嘆了口氣。

自己兒子是怎樣的人,她多少清楚些。

是個記恩感恩的。

但是他欲讓長兄留守青州,便是起了削權之心。謝氏處又是連納新人都不肯,如此下去,如賀蘭敕所言,賀蘭氏一族的榮光能延續幾時。

她少不得多作籌謀。

“有些事你不懂,你且将心思花在你堂中草藥上,好生調養我身子便是。”

“那主子還多一口少一口地推拒,還不趕緊用下。”薛素堵住話頭,示意繪書将醒口的蜜餞捧上。

賀蘭敏用藥畢,薛素退下,屋中便又只剩主仆二人。

“主子!”繪書瞧過薛素遠去的身影,不由安慰道,“薛大夫不懂,奴婢卻明白,您啊到底是為了賀蘭氏一族,但還是放寬心,小郎君如今還是向着您的。”

賀蘭敏擱下揀蜜餞的叉子,就着銅盆淨手,“你也會說如今二字,便是能感覺到孩子的心有了偏轉。謝氏是個厲害的,不動聲色以退為進,為了兒子更是能委屈自個女兒,讓她跑來我處示好……”

“母子情,手足情,融在血裏的東西,說不定哪裏便越過了我這麽些年的養育之情。”

她看向東暖閣空蕩蕩的屋子,搖了搖頭。

阿梧前有主動道歉。

後聞她占了暑熱,便是已經安好,還是跑去主殿讓她推拿,不願她來回走動。

這樣的轉變,于子成長,愈發懂事,自然是該欣慰的。

但是,于賀蘭敏而言,同樣是可怕的。

“那夫人您還縱着小郎君往那處去!”繪書挪過銅盆,轉來賀蘭敏身後,給她按揉肩頸,想了想鼓起勇氣道,“主子,奴婢冷眼裏瞧着那謝氏不似跋扈之人,有沒有和她化敵為友的可能……”

賀蘭敏偏轉過頭,掀起兩道沉靜目光投向她。

“奴婢多嘴!”繪書噗通跪地,将頭埋在她足畔。

“起來!”賀蘭敏看了她片刻,只長嘆了一聲,“我不是沒想過,杜攸也說了,她那點過去不算什麽,阿郎又百般愛重她。我原是給了機會握手言和,于她道她還是正妻主母,不過是添些新人與她共處。然而,她都不願。再者……”

賀蘭敏又看了一眼身邊的侍女,“換作你,若有人曾欲殺你,已經刀橫于脖,你可能原諒那握刀之人?”

空氣中靜下一瞬。

繪書至此慢慢垂了頭,“那眼下要如何?小郎君對謝氏的心思軟和了,今日連着安嬷嬷這會都被喚了去,都大半時辰還未歸來,這謝氏可是要立威的意思?”

繪書說這話,原也不是空穴來風。

賀蘭澤前兩日陪着謝瓊琚一道來過一回陶慶堂請安。

只将竹青拎了出來,讓她随安嬷嬷學着管理後院的事,又道竹青以往掌管謝園也是有經驗的,待熟悉後,安嬷嬷便可用心服侍賀蘭敏,且讓她操持着去。

其實後院事宜,自謝瓊琚此番歸來,本就是陶慶堂和主殿兩處各自分開管理。而如今數十賀蘭氏族人入府中,賀蘭澤本也未打算讓竹青出來協理,只打算下道死令,諸人不得入主殿,留謝瓊琚靜養。

然謝瓊琚卻道,“郎君此去又非十天八日,少則一年半載,多則三兩年,妾難道就一直待在殿中,半點不與旁人接觸?還不如讓竹青幫襯着,後院之事原也是妾的分內之事!妾總要慢慢撿起來的。”

如此賀蘭澤遂應了她。

亦是難得地插手內帏事,獨将竹青囑咐給安嬷嬷。

說是向安嬷嬷學習,實乃分去她的權利。

“聽聞謝氏那病極易反複,若她真想管,且多給她些事做。反正眼下有的是人,總能生事。”賀蘭敏往榻背上挪了挪,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着。

“不急,且由着她……”

賀蘭敏話語還未說完,便見安嬷嬷回來了。

“如何?夫人可有為難你?”繪書趕忙迎上去。

安嬷嬷沖繪書笑了笑,來到賀蘭敏處回話,“主子,夫人說她身子弱,要留竹青專門侍奉,怕是騰不出功夫,故而還是由奴婢統管後院。”安嬷嬷說着,将一應鑰匙奉給賀蘭敏看。

賀蘭敏瞧着各庫房的鑰匙,思及這才第一日,她便如此示弱,一時有些回不過味來。

真若不想管,又何必讓賀蘭澤專門提出呢?

賀蘭敏摸不透謝瓊琚心思,只吩咐道,“有什麽事,還是告知她們一聲,莫要一錘定音。且先觀她一陣子。”

安嬷嬷颔首,只是面上愁容未散,低聲道,“主子,奴婢離開前,夫人去給小郎君推拿了。奴婢略站了片刻,從半開的窗棂看到,翁主陪在榻畔,握着小郎君的手巧言安慰,小郎君與她們甚是和睦,且不說母子情意,便是姐弟之情也愈發濃厚了……”

賀蘭敏聞言,神色沒有起伏,只問道,“你回來,他可與你說什麽?”

安嬷嬷道,“小郎君說讓我給您帶話,稍後歇晌起來,便回來陪您,晚膳也與您一道。”

“這不挺好嗎,多會疼人的孩子!”賀蘭敏展了笑顏,“阿梧本就是個心軟的,同他處得好的姊妹兄弟又不是沒有,眼下不都來了嗎!哪個和他處的時間沒有那丫頭片子長。”

“接下來,且讓他們都伴着姐弟二人,好好處處,熱鬧熱鬧!”

傍晚暑氣稍退,竹青送完阿梧回來,推開窗棂伺候謝瓊琚筆墨。

忍不住開口道,“郎君都讓奴婢協理了,姑娘為何又将權力還回去?您瞧那個安嬷嬷,對奴婢趾高氣昂便罷了,左右她年長。可是她對您是何模樣,壓根沒把您放在眼裏。你還這般敬着她!”

“她可是阿母母家擇陪入宮的老人,伴了阿母四十餘年,又有功于郎君和阿梧,是半個阿母了。郎君平素都對她上禮三分。是故,她用眼皮子夾我兩下,算不得什麽!”謝瓊琚招人近身坐下,撿了冊子與竹青看。

“六、六十餘人?”竹青驚道,“入住府中的不是就兩位舅父家的內眷,怎這般多人?”

她往下掃去,便也對這個數字釋懷了。

兩處妻妾,加着平輩姑表手足,而這些手足又基本都有了後嗣,便是和阿梧皚皚同輩的孩子,如此是三代至親。

六十餘人便也不算奇怪了。

“這麽多人,都頂着賀蘭二字,偏你一個撐着謝氏的門面,我讓你去協理,和把你推去火盆有何異處!”謝瓊琚挑眉道,“還不如我們關起門來過自個的日子,莫惹一身腥!”

“姑娘說得有理,但是……”竹青尚有疑惑,一邊研磨,一邊問道,“那當初主上一開始不就是這個意思嗎,您如何來回這般麻煩?”

謝瓊琚蘸過墨水,于紙落筆。

“蘊棠君夫如晤……”竟是一心可二用。

筆下未停,話語也未斷。

“郎君為我安排好一切,自是妥帖。然我被動接受,看起來總是少有積極和活力,郎君便會始終憂心,恐我少他護佑,恐他自個安排不善。如今時下,我先要了權力,攬下活計,他便會覺得我尚有餘力,當然亦可能覺得我是硬撐。故而這廂我再去信于他,告知他實在事多繁瑣,有心而無力,推了那差事,只想顧好自己。”

謝瓊琚擡眸看貼身的侍女,笑意漸濃,“如此,郎君便會覺得,我尚有精神,然更有分寸。不是郁症時的對諸事無感,但也沒有強撐報喜不報憂。如此,他才能少些憂心。”

話至此處,她回想晌午送別時那人神色,不免輕嘆了口氣。

這是六年來,他們首次分離。

他有一萬個不放心。

其實她又何曾安心!

他一身舊疾在身,行軍之中還要顧慮後方她與他母親相處的情境,擔心她潛在的病症。是故,她能做的就是盡力慰他心神。

賀蘭澤接到謝瓊琚的信,是在半個月後,大軍到達冀州之地。因為天氣炎熱,行軍較為緩慢。

而她的信,如同破開七月驕陽的一抹清風,沁人心脾,讓他一顆燥郁的心稍定下來。

信上說得清楚:妾輾轉兩晝夜,日夜思慮,郎君之母族如何這般衆人,泱泱一片。妾恐難當大任,怕有差池,故依舊勞心阿母待之。這廂辜負郎君心意,故此告罪。自避于殿中,日思郎君面,夜念郎君身。”

日思郎君面,夜念郎君身。

賀蘭澤目光落在最後一句話上,只覺看到謝瓊琚嬌俏又羞怯的模樣……

時值有人入帳彙報事宜,遂無奈疊好收攏,然諸将話語繞耳,卻都抵不過那最後十個字。

他灌了兩盞涼茶,讓自己靜下心來。

然半晌,卻不自覺扶額擋去愈發紅熱的面龐,只垂下眼睑将自己上下掃過。

“主上?”部将似是聞他笑了一聲,不由三五對視,有些莫名。

“今日先散了。”賀蘭澤回神,端正姿勢,回想這會他們彙報的皆是前方探子傳回的消息,以及接下來的氣候,不是什麽緊急大事,遂道,“孤今日有些乏了,明日再議吧。”

遣散諸人,他傳人備水沐浴,将自己認真又仔細地看。

夜念郎君身。

謝五姑娘,可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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