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
點王(五)
中州,人族朝廷千百年來的都城天啓。
西出城門有石拱橋,橋名“定金”,故西城門樓亦城“定金門”。過定金橋三十餘裏,有山峰連綿,河水湍急,再沿水岸曲折前進,才進到一處人跡罕至的峽谷,兩面峻峭山體相脅。
中間荒草萋黃,一條崎岖蜿蜒的古道半數淹沒其內。古道曲折盡頭,一株巨大的楓樹遺世獨立。
秋意未濃,樹上已滿是紅葉,那紅色宛若一劍斬落之時,自人體血管內噴出的最新鮮的血漿,濃烈慘烈,遠遠看過去幾乎要燃燒起來。
而四下青翠疊嶂,流水蹁若荇帶,峽谷中空氣靜谧凝固,忽而微風吹過,數點飄紅自樹上袅袅落入水面上。
突然間,這一片寧靜被一陣馬車奔馳之聲撕裂,一時間谷內驚起無數飛鳥,嘶鳴着撲往天空。遠處兩匹駿馬拖着一輛車轟隆隆急速前行,所過之處卷起煙塵滾滾,馬車疾沖向前,速度極快,距那老楓樹已越來越近。
駕車的年輕車夫一臉惶急,拼命揮動馬鞭抽打在馬背上,恨不得那兩匹駿馬都插上翅膀直接飛過這裏,将天啓城抛在身後越遠越好。
車裏人半撩起車簾,出聲道:“陶茂,你慢些,再這麽打下去,這兩匹馬不是累死也要被你打死。”
車夫一抹額頭上的汗,頭也不回道:“老爺,這還沒離天啓城的地界呢,咱們得快點走,不然夜長夢多……老爺,老爺!”
他最後一聲呼喊中透着無盡的驚恐,似乎見到什麽恐怖至極的怪物,車裏人迅速甩開車簾往外看,只見道路前方空空蕩蕩,唯有楓樹下不知何時悄然站着一個人。
一個身材瘦長,白發灰袍的中年男子。
綠水紅樹下,那個中年男子孑然獨立,身材越發顯得瘦如竹竿,薄如宣紙,仿佛風再大便能将他吹翻。他雙手收攏在袖子裏,對正面朝他奔過來的馬車視而不見。
車上兩人一見到他俱是如臨大敵,片刻之後,車裏人斷然道:“沖過去。”
“是!”
車夫用力一揮馬鞭,驅趕着馬匹全速朝那灰袍人直沖而去。
灰袍人對疾馳而來的馬車視而不見,他目光冷漠,仿佛眼見只是江山風月,清風拂面,就在馬蹄近在咫尺,他忽而自衣袖中伸出雙手,握起拳頭,驟然間一躍而起,一對瘦骨嶙峋的手屈起握拳,碰碰兩下,重重砸在馬匹頭部。
駿馬吃痛頓足長鳴,被拳頭硬生生砸得前蹄揚起。中年人自半空中輕若紙片,嘭的一聲自背後張開一對巨大的光翼,光翼振動,他沖那輛車直飛過去,如鷹隼捕獵那般将車上的車夫猛然抓起,提着一個成年男子瞬間沖上十餘丈高,高空中他手一松,任由那車夫尖叫着自空中摔落,落地時只聽喀嚓一聲脆響,頭頸已扭曲成一個非正常的角度。
灰袍人這才振翅落地,雙足一沾地,身後的光翼随之收起,他身後那兩匹駿馬嘶鳴着倒地,車廂猶自滑行數丈,終于停了下來。
四下腳步聲沙沙不絕,無數身着紅甲的士兵持長戈圍了上來,不一會便将這殘破的車廂圍了個水洩不通。
領頭的軍官上前行禮:“大都督,末将請令緝拿叛賊。”
灰袍人這才轉過頭來,他面罩寒霜,淡淡地道:“舊友已至,陶兄卻不下車相見,未免失了你們人族的禮數吧?”
車廂內卻傳來一聲譏諷的笑聲,車內人朗聲道:“當不起大都督這句陶兄,若真是舊友,怎會一見面就摔死我的車夫?不過是抓陶某這麽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大都督派過來這麽多紅甲軍,不覺得殺雞用了牛刀?”
說畢,那人自己掀開了車簾,從車上跳下,雙腳一着地便整頓衣冠,舉手投足俱是風流天成,倜傥潇灑。擡起頭來,一張臉俊朗非凡,哪怕年齡已銘刻在眼角眉梢,若他願意往花神節裏走一遭,仍然是大姑娘小媳婦願意嬌笑着投以鮮花鮮果的美男子。
湯大都督看向他,目光複雜道:“陶兄憑一己之力,卻能于天啓城內外號令人族逆賊無數,你有這樣通天的本事,抓你,怎能不慎之又慎?”
美男子渾不在意,微笑道:“大都督謬贊,陶某愧不敢當。”
湯大都督冷笑道:“忍辱負重,虛以委蛇,還養出來一個敢上秋葉京刺殺帝國太子的兒子,陶巽之,你沒什麽不敢。”
陶巽之微笑不變:“不敢,我不過略盡了些做人族百姓的本分,湯牧辛,反倒是你要我天啓陶氏向羽人下跪,心甘情願讓子孫後代為奴為婢,這才是癡心妄想啊。”
湯牧辛是羽族人另一個響徹九州的名字。他出身寧州“杉右湯”,曾随羽皇南征北戰,征服中州人族,帝國成立後任天啓大都督,統領中、宛兩州兵馬政要,整個中州聽他號令,連無梁殿裏的幾任人王都要仰其鼻息,個個看他的臉色行事。
然而湯牧辛雖跋扈專橫,卻對人族的讀書人格外寬容,更與眼前的陶巽之曾私交甚篤,一聽他這樣說話,頓時沉下臉,冷冰冰道:“本督扪心自問,待你們人族讀書人向來客氣,多年來更是将你奉為座上賓,引為知己良朋,若真要讓你們為奴為婢,你以為你陶氏一族能在中州逍遙快活到今天?”
被喚陶巽之的男子微笑道:“對啊,大都督盡管将我視為恩将仇報的小人,社稷傾覆四十二年,國不存久矣,我還要當君子做什麽?”
湯牧辛被他噎住,硬邦邦地道:“你也說了國不存久矣,都已經不存了那麽久,繼續不存,依附我九州大帝國又有什麽不好?翻翻你們的史書吧,天啓萬氏出了多少代昏君,齊心協力将東陸大地弄得烏煙瘴氣,若無羽皇,中州越州哪來今日的治下清明,百廢待興……”
陶巽之像聽到什麽笑話一樣哈哈大笑:“湯兄啊湯兄,你成日裏找文人騷客編這些瞎話,說得多了,你自己難道也信了嗎?四十二年來羽人在東陸竭民膏血,奴役百姓,你都當沒事發生?易地而處,如果今天換成是我們人族打下了你們瀾州的秋葉城,讓你奉天啓城為主,聽天啓城號令,試問你甘不甘願?你要甘願,你就不是羽族杉右湯氏的子孫,你就該是烏龜王八蛋!”
湯牧辛惱羞成怒,喝道:“死到臨頭還巧舌如簧,不知悔改……”
“是啊,我都死到臨頭了,還悔改來做什麽?”
湯牧辛與他鬥嘴從來就沒贏過,只得忍了忍,緩和了口氣:“陶兄,你我結交二十載,你這樣一條道走到黑,是在逼我……”
“道本不同,多說無益,”陶巽之微微一笑,“湯兄,你擡頭看看,這裏山清水秀,有田有屋,村寨零落,炊煙相望,我以前就說過……”
“縱覽天下,唯有此處可以終老。”
陶巽之微微一笑:“是啊,若沒這麽多事,你我相約歸隐,建幾間茅屋,養些雞鴨,管他什麽中州瀾州,人族羽族,可惜了。”
他沒說可惜什麽,湯牧辛卻沉吟不語,他想了想,一揮手,紅甲兵如潮水般退下。
湯牧辛待人退得差不多了,才緩緩地道:“老陶,這句話我只說一遍。我可保你平安,但有個條件。”
“哦?”
湯牧辛盯着他:“像令郎陶傑那樣不知天高地厚,累人累己還不自知的年輕人,天啓城中還有多少?”
“不知天高地厚,累人累己還不自知,”陶巽之低低笑了起來,“說得好,那幫小崽子們可不就是這樣。”
“你要明白,跟我說了才是救他們,上秋葉京刺殺太子,呵,虧他們想得出。十五名逆賊,落到雷修古那樣的高手手裏,左右不過兩招。”
“所以?”
“所以螳臂擋車,愚不可及,何必呢?”
“是啊,知其不可為而為之。蠢。”
湯牧辛颔首道:“為今之計還是要你協助,你放心,只要湯某在任上一日,對他們便以管束為主,老實說,這些人不過一時迷惑,非罪大惡極,又沒作奸犯科,遠不到殺頭的地步。沒準洗心革面後,仍舊有大好前程在等着。”
“大好前程?哈。”陶巽之輕笑一聲,“名單我有,都記在腦子裏呢。”
“說。”
陶巽之帶着笑意,輕聲道:“頭一個,黎平,天啓城郊雲水村人,他家境貧寒,沒讀過書,仗着身手靈活考入都衛營,為的是一個月十二個銀铢的饷銀。後來求着陶桀他們幾個教他認字,為了省下買書的錢,借一本,背一本;第二個,姚元白,天啓城中人,父母在西市賣涼面,他出身市井,愛占小便宜,瞧不起黎平那樣的鄉下人,常對他呼來喝去,可世上的事就這麽怪,他自己瞧不起,卻不許別人瞧不起,誰要敢欺負黎平,這小子就會頭一個沖出去。”
湯牧辛皺眉:“等一下,這兩人不是都已經死了嗎……”
陶巽之微笑地舉手制止他:“聽我說完嘛,第三個,鄭澤濤,天啓鄭氏的世家子弟,泥猴子一個,他理想是做個游騎将軍,可放眼中州,哪個世家子弟還入軍營為羽人效力?不得已才進的都衛營;第四個,鐘喬,出身官宦之家,三代單傳,膽小卻好面子,陶傑跟鄭澤濤沒事老欺負他,鐘家長輩跟我告狀,我這頭剛訓完陶傑,那頭他們又會變本加厲找茬,吓得鐘喬後來一看到他們就躲;第五個,曹登儒,他年齡最小,愛吃點心,整個都衛營就數他見到陶桀最開心,因為有次我夫人做糕餅不小心做太多,我命陶桀帶去都衛營分了,聽說別的男孩子不屑吃,全進了他肚子……”
湯牧辛沉下臉:“陶巽之,我讓你說名單,沒讓你提這些死在秋葉京的刺客。”
陶巽之眼中含淚,偏生笑意不減,直視湯牧辛道:“第六個,陶傑,天啓陶氏,我家幼子。生下來身量不足,全家人嬌慣過了頭。從小啊,他就仗着幾分小聰明橫行霸道,攢了一身的壞毛病,我生怕養出來一個廢物,狠心把他弄進都衛營。他倒好,如魚得水了,每日呼朋喚友,到處給我惹事生非……”
他猛然哽噎住,低頭以衣袖試了試眼角。
湯牧辛冷冷地打斷他:“不用再說了。”
“湯兄,你口中的逆賊刺客,一個個都是我的晚輩,他們或許是蠢,有勇無謀,自不量力,可他們知道有所為有所不為,我忝長一輩,豈能連這些孩子都不如?”
“看來,我若拿陶氏一族要挾你,怕也沒什麽用。”
“老湯,”陶巽之笑了起來,“人皇都變成人王了,天啓陶氏算個屁啊。更何況,只要天啓還在,人族不亡,則星火不斷,終能燎原。”
湯牧辛瞳孔微縮,喝道:“你這才叫癡心妄想!”
陶巽之哈哈大笑,長躬一禮:“湯兄,承蒙不棄,二十餘年來将陶某引為知己,陶某空有膠漆之心,奈何天不從願,從今往後請多保重。”
湯牧辛尚未作答,卻見陶巽之已借着起身之際飛快往嘴裏吞入一顆丸藥。
湯牧辛大怒:“陶巽之!”
陶巽之面露痛苦之色,自嘴角緩緩流出一縷黑血,倒下時目視天空,嘴唇嚅動,喃喃說着什麽。
湯牧辛湊近,卻聽陶巽之斷斷續續地道:“年,年年楓葉紅似火,何時,王師,歸天啓……”
湯牧辛怒急,咬牙道:“別做夢了,有我在一日,你們人族就翻不了身!”
陶巽之想笑,卻笑到一半頭一歪,當場斃命。
遠方傳來尖銳的哨響,湯牧辛擡頭,一名羽人将士振翅飛來,到他跟前徐徐降落,遞上來一個手卷道:“大都督,秋葉京來旨。”
湯牧辛接過,打開一看,面色凝重,半響不言語。
副将問:“大都督,陛下又要我們出征嗎?”
“這事比打仗還重要。”湯牧辛皺眉道,“陛下要我召集所有人王子嗣,挑出下一任人王。”
副将詫異道:“立人王不一直都照老規矩辦麽?立嫡不立長,這還是當年陛下仁慈,不忍心人王血統不純……”
“老規矩?那今後老規矩也得變了,”湯牧辛冷冷一笑,“陛下寬厚,人族卻未必感恩。這些年天啓城內外多少人蠢蠢欲動,是該給他們挑個好主人伺候着。”
“大都督說的是,”副将皺眉問,“只是茲事體大,選誰不選誰的,恐怕還得從長計議?”
湯牧辛邁步朝前,漫不經心地回:“議什麽議,幹脆無梁殿前擊鼓傳花,點到誰,誰就是王吧。”
“啊?”
湯牧辛瞥了他一眼:“收兵,回去。”
“是,那這具屍體……”
湯牧辛腳步一頓,頭也不回道:“就地,埋了吧。”
後來,當他們已經是名震東陸的“天啓四狼”,聶顏經常會問陶桀這樣一個問題。
她問,喂,你記不記得我們怎麽相遇。
她問這個問題不分場合不分時候,有時候在廟堂之上,有時候在殺人之間。
這句話就是她的執念,猶如種子埋在她喉嚨底,總會破土而出,掐滅了又長,長了又掐。很多時候,聶顏不需要陶傑真的回答,她只是想問,想通過問這個問題,在兩人之間拴上某根隐秘的看不到的鏈條。陶桀明知道她的明亮眼眸之下藏着說不清道不明的希冀,然而他一般都裝沒聽見,有一次實在裝不下去,他猛然轉身,對聶顏狠狠地答:“我不記得了。”
他以為聶顏眼中的光會因此而黯淡,然而沒有,聶顏眼眸依舊亮如璀璨寶石,與他對視,仿佛将他深藏在軀殼下那些想忘又忘不掉,壓抑又抑制不了的種種記憶統統掏出來。
人怎麽能忘掉那樣的事呢?
在他們相遇那天,陶桀清醒地意識到,當時一同千裏赴秋葉京的十四名都衛營朋友都死了,他們全都死在羽人手下,全都為刺殺太子雪穆恂付出血的代價。
這原本沒什麽,大家在做出舍生忘死的選擇時都料到了,陶傑唯一沒料到的是自己竟然活了下來。
活下來的人就注定要不如死去那些少年痛快了,他用後來漫長的時間一點一滴地體驗到,什麽叫痛不欲生,什麽叫負重前行。
從此以往,終其一生,他活着的每天,呼吸的每一刻,都仿佛都黏着那些死去的同伴們的血。
陶傑以為這已經夠難以承受的了,然而後來他才發現,那一天死的人還遠遠不止這幾個。
行刺帝國太子的人族刺客均出身天啓城都衛營,領頭的人叫陶傑,這壓根不是什麽難查的事。羽人向來睚眦必報,又怎會放過這等謀逆大罪?于是,在他與聶顏相遇的那天,天啓陶氏上百名族人,再加上被牽連的其他人等共計五百餘人,全部在這一天被處于斬首之刑。由于這天殺的人太多,儈子手的刀都卷了,湯牧辛大都督不耐煩等他們換刀,一聲令下,他手下的羽人将士們抽出兵刃親自上場,刀光劍影,血流成河。
至于他的父親陶巽之,在此之前已服毒自盡,屍身被抛在城南郊外,他身前的仰慕者們自發前往斂葬,這才發現他的屍骨早已被野獸啃得七零八落,收得回來的也不過殘骨若幹。不得已,他們将這幾根骨頭連同他身前穿過的衣冠一同下葬,在郊外悄悄給他立了一處孤墳。
陶傑翻檢自己對父親的記憶,發現其中煩惱不少,這位天啓城人人喜愛的美公子,明明一把年紀,家裏孩子一堆,可戀慕者依舊從城東排到城西。陶桀懂事後最不喜歡的事便是跟父親出門,因為只要他們一出門,總會有那麽多認識不認識的百姓沿途圍觀,大家興高采烈往車輿抛花果食物,他的父親則興高采烈接下一一道謝,只有陶桀在一旁覺得丢人極了,尴尬得要死,恨不得不認識父親才好。
然而誰曾想這樣一位帥足幾十年的佳公子,居然死得這樣凄涼。
陶桀知道這個消息後,心裏莫名其妙地想,一輩子都愛美的父親大人到底是怎麽喝下□□的?難道他就不怕服毒死後青面紫唇,難看到無以複加麽?
一念過後,才是真正的痛徹心扉。
還有一個人也死在這一天。
一個陶傑刻意想要忘掉的少女,整個人族刺殺計劃中一顆微不足道的棋子。
陶傑連對方姓甚名誰都沒記清楚,羽人的姓名通常音節冗長,發音繞來繞去,只有換成通用語才會類似人族那樣簡潔明了。
她大概叫風鸾或者風暖,陶傑從來沒弄明白過,他只記得這個羽人少女身姿分外窈窕輕盈,一頭長發白如錦,一對秀眉彎似月,明明出身最古老的羽人世家八松風氏,作為嫡女被千嬌萬寵着長大,可她身上沒有一絲一毫貴族女子的矜持傲慢,反倒天真無邪,常常為一件小事少見多怪地睜大眼。
至于笑起來什麽樣,哭起來什麽樣,誰在意呢?她原本就是計劃中的一部分,她的唯一價值,僅在于她的出身,選中她的原因很偶然,八松風氏只有這個女孩善良又無貴族架子,喜歡跟南來北往的客商們聊天,聽他們講故事。
這樣的女孩陶傑拿下簡直不費吹灰之力,他只是沒想到這個女孩這麽蠢,她看不透一切都是逢場作戲,她還以為自己害死了情郎。于是他這頭被綁上築歌臺,那頭女孩便爬上高塔以死相殉。
不是說至羽擅凝翼麽?她的翅膀呢?
摔死一個羽人,聽起來就跟淹死一個鲛人一樣荒謬可笑。然而當這種荒謬可笑變成事實,陶傑遍體生寒,他莫名就懂了,那個少女,她是那麽堅定地一心求死。
他不過虛情假意,對方卻許以生死相随。
他還很年輕,他從未與誰傾心相戀過,他不是很明白為何能有人僅憑幾句虛假的誓言便拿命來抵,他只知道自己間接地害死了一個無辜的女孩,如果沒有他,那個女孩原本該凝出漂亮碩大的翅膀,在羽人傳統的仙籠花節上蹁跹起舞,與真正愛慕她的男子過幸福平凡的一生。
死了很多人,然而陶傑卻活了過來,他醒過來的第一件事便是聽見不絕于耳的流水聲。
周圍很吵,一牆之隔已能聽清人來人往,人聲鼎沸,天南海北的口音都有,各種種族的人之間罵着極為難辨的方言,甚至還夾雜牛哞羊咩,雞鳴犬吠。然而那流水聲始終在,它并非嘩啦作響,也非小溪潺潺,而是滴滴答答,時斷時續,有時如涓涓細流,有時又如泉水叮咚。
陶傑躺在那動彈不得,他開始分析:這是活水,這不是清澈泉流,這水邊人流密集,牛馬共用,水質定然污穢渾濁,然而水流不大,秋葉京繞城河流兩條盡皆可排除,人工挖掘的湖泊也不大像。
他沒死,那現下便是逃犯,滿城緝拿,藏哪相對安全?當然是人多且人流往來頻繁的地方。
人多,人流往來頻繁,有水,水流不大,秋葉京有幾個地方都符合,但陶傑腦子裏想到的卻是南城牛馬集市,桃花澗。
因為他曾與弟兄們一道來過此地。
很久以前,桃花澗真的有人種過桃花。
相傳在遙遠的過去,曾經有一羽族貴人,因豔羨南方桃林茂密,粉霞如錦,于是也依樣畫葫蘆在秋葉京南城弄了一片。可惜桃花水土不服,過晉北長廊養活不了,貴人沒種成桃花林,卻留下一個關于桃花的美好念想,這一念想被南市往來上不得臺面的小商小販們不愛虛名只重實際地傳承下來,莫名其妙演變成“桃花旺財”的傳奇。
久而久之,在此常年販牛馬南北貨物的商人們自然不放過這個傳奇,于是他們集體湊錢,請能工巧匠拿青銅澆築了一棵假桃花,這假桃花枝葉繁茂,花瓣一朵朵栩栩如生。商賈們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拿金色顏料細細塗抹其上,遠遠望去,真是好大一棵不倫不類的金桃花。
金桃花雖俗,卻令此地得了桃花澗這個雅名。從被這麽叫的那一日算起,不知騙了多少不知底細的外鄉人。
陶傑記得他們頭一天踏上秋葉京也被這名字騙來過,當時,他與鄭澤濤幾個同袍對着這株金桃花目瞪口呆,繼而捧腹大笑,差點将眼淚都笑出來。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怆之情,硬是讓這株金桃花給攪和了。
然而當日一同笑對桃花的年輕人們,卻都已不在人世。那麽我為什麽還活着呢?他想,我為什麽不配那樣悲壯的命運,卻要茍且偷生?活下來,分明是顯而易見的步步維艱。
他才剛這麽想,臉上就被人清脆地打了一耳光。
打的力道并不大,但打一下沒完,那人接着左右開弓,又啪啪打了他好幾下。
打他的手冰涼柔軟,是女人的手。陶傑十二三歲開始在胭脂群裏厮混,明裏暗裏不曉得摸過多少女人的柔夷,這點絕不會錯。果然,他耳邊響起一個年輕女子冷冰冰的聲音:“醒了便睜眼,再裝睡,我繼續抽你。”
陶傑心裏驚疑不定,一時沒冒然睜眼,然而那女子悉悉索索不曉得翻出什麽東西來,冷笑道:“紮兩針,你就老實了。”
陶傑本能想縮,可他哪裏能動彈?驟然間眉心、胸口等要害部位皆被人用粗針狠狠紮入,銳痛頓時直達腦部,他痛得想大喊一聲,而後驚喜地發現,他真的能喊出了聲。
劇痛過後,他竟然能略微動了動。
“還不肯睜眼?那我繼續紮哦。”
陶傑吓了一跳,忙睜開眼,頓時被眼前的人吓一跳。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聶顏。
倒不是聶顏醜,而是他陶公子錦衣玉食養這麽大,從來未曾直面這樣一張蠟黃瘦削,寫盡貧苦病弱的臉。九州之大,長這樣的窮人很多。可正因為窮苦得太直白,太觸目驚心,反倒令人不會想多看第二眼,就如乍然與乞丐殘疾者相逢,即便是好心丢與銅铢,也會想快步離開。
“醒了?”聶顏挑眉,拍拍他的臉頰,“醒了就試着動動,你越早恢複行動,我們能越早動身。”
陶傑勉力掙紮着想起身,但動到一半頹然又倒回去,他喘着氣問:“動身,去,去哪?”
“回中州天啓城。”聶顏瞥了他一眼,目光中盡是不耐,“我好容易救了你,可不是要跟你留在秋葉京等死的。”
陶傑驚詫:“你救了我?那日,我記得煌羽精銳盡出,你一個人怎麽可能……”
“從雷修古那樣的高手手裏搶個活人是不可能,但偷個死人還不至于難如登天。”聶顏淡淡地道,“是你命大,被阿桑提重劍掃過時有橫梁替你擋了一下,也是羽人太過自信,以為雷修古出馬定無漏網之魚。因緣巧合,我才救得了你。”
她趁着說話間隙,猛然用針紮入陶傑的大腿,陶傑疼得悶哼一聲,再一拍,腿居然能動了。
陶傑與其說驚喜不如說驚疑,他盯着聶顏問:“你,你救我時,我那些兄弟……”
聶顏冷冷地道:“都死了。十五個頭此刻都挂城牆頭上呢,排開很長一溜。”
“十五個?”
聶顏皺眉:“當然得有你的份啊,你的屍首我早就備好,眼下風頭浪尖的,要是少具屍首,秋葉京就得全城戒嚴,到那時別說躲這了,連我都得被你連累。”
陶傑心下警惕,盯着她道:“早就備好,說明你是有備而來,可你怎知……”
聶顏停下針看他,冷笑問:“你疑心什麽?我冒這麽大風險救你,你非但不感激,一醒過來開始處處打探,這就是你對待救命恩人的态度?”
陶傑垂下頭,啞聲道:“抱歉。”
“既然你這麽想知道,那我就說一次,聽好了,我不僅知道你會在那天有喪命之險,我還知道除了你,其他跟你一起的人族都是有去無回的命。為什麽我知道得這麽清楚?”
聶顏枯黃的臉上浮上一絲怪異的笑:“因為我臨來之時,有星象大師為你占蔔過,我為什麽會來管你這個閑事也是受他所托。行了,別問那麽多有的沒的,九州之大有的是能人異士,你就當其中有誰大發善心好了。我這人呢,最不喜歡紮針的時候有人在旁邊唠叨了,不然很容易手一歪,紮錯地方。”
她揚了揚手裏的針:“紮個半身不遂什麽的,可就得不償失了。”
陶傑咽下滿心疑慮,不甘地閉上嘴。
門外傳來一陣嘈雜之聲,女子臉色一變,手一扯,登時将床腳一床又臭又髒的被褥蓋到陶傑身上,将他從頭到腳蓋得嚴嚴實實。
陶傑被熏得險些一口氣上不來,此時房門被人踢開,好些人沖了進來,為首的人操着秋葉京腔傲慢地道:“臨防突檢,所有人站到一邊去。”
聶顏并無發聲,屋裏一陣桌椅翻塌之聲,有人罵罵咧咧道:“窮鬼,長這麽醜來京城地界幹嘛?吓人啊?”
“屋裏倒是有兩味好草藥。”
“這等賤民也配用好藥,拿走。”
聶顏似乎撲上去理論,卻被人狠狠推開,亂哄哄間,忽然有人走近道:“這床上有人。”
陶傑心跳加速,他下意識想摸劍,手指頭一動才醒悟到自己現下如待宰羔羊,翻身都困難,他不懼死,但死在這些宵小手裏到底不甘。
頭頂傳來兵刃出鞘的聲音,嘩的一下,被子猛然被人用刀掀開。
陶傑一張識別度極高的臉頓時暴露無遺。
他在這一瞬間心跳到嗓子眼,由于避無可避,索性豁出去了怒目圓睜盯着那些官兵,這幾個沒準在羽人中充其量只是不入流的歲羽,形容猥瑣,面上蠻橫,顯然是慣了魚肉窮人。沒想到他沒死在雷修古那樣的高手劍下,倒要命喪這些小人之手。陶傑深吸一口氣,用力大聲道:“要殺要剮随便,把她放了,爺爺我的事都與她無關!”
他以為這些人下一刻就會撲上來把他拖曳出去,可哪知他們對視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其中一個上來就一巴掌抽過去,将他打翻在床上,再啐一口罵道:“呸,死賤民跟誰說爺呢?你也配?官爺幾個就是臨個檢,打殺你作什麽?嚷嚷?你不會是做賊心虛吧?給我搜!”
陶傑心下詫異,幾個人立即過來将他拖下床丢在地上,床鋪被掀翻,床板被刀紮了幾下,确定沒藏着什麽東西,那幾名官差頓時罵罵咧咧起來:
“他娘的,臭死了,這家夥別是染了什麽病吧?”
“難說,不會腦子也不清楚吧,把那女的帶過來問問。”
有人将聶顏推搡上前,聶顏換上一幅木讷畏縮的神情,哭喪着臉道:“官爺,我們什麽也沒藏,都在這,都在這了呀。”
“醜八怪,躲什麽躲,就你這尊榮,官爺我多看一眼就想吐,說,這他媽是你什麽人?”
聶顏畏畏縮縮道:“是,是我當家的,他病了,發燒,發了好幾天,今日好容易才退燒,就開始說胡話了……”
“什麽病?你不會是謀殺親夫吧?”
“沒有,請了大夫了,說是遭瘟。錢都花光了,才好了點……”
幾名當差的頓時齊齊向後退了幾步,個個掩住口鼻罵:“遭瘟你不早說,想害死官爺啊,等着,要有什麽事你死定了臭娘們。”
“趕緊走吧,瞧她那個樣,沒準已經過了病。”
“日他妹子的,趕緊走趕緊走,呸,晦氣!”
當差的幾個轉身離開,臨走前還不解恨一道砍斷了桌子腿。
他們一走,聶顏臉上的畏縮表情就像被布抹去一樣全都不見。她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陶傑,輕聲道:“爺爺我的事都與她無關?我用不着你維護,坐都坐不起來的陶公子,還是省省吧。”
陶傑尴尬地咳了兩聲,他沒遇過這樣的女子,脾氣古怪,油鹽不進,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
聶顏不再出言嘲笑,而是站直身子,也不收拾這一地狼藉,倒從懷裏掏出一枚菱花小鏡開始攬鏡自照。
陶傑心裏一動,道:“姑娘,請把鏡子借我看看。”
聶顏瞥了他一眼,笑了一笑,撫了撫發鬓,這才将鏡子丢到陶傑被子上。
陶傑吃力地舉起鏡子一照,只見鏡中哪裏還有陶氏幺公子那張帥絕人寰的臉,只有一張與那女子同樣貧苦,且病氣纏繞的中年男子之臉。
他大吃一驚,以為自己被易容,慌忙伸手摸上臉頰,然而觸手皮膚綿軟無異物,又捏了捏,觸感痛感都很真實。世上确實有些易容高手,但無論他們手藝多高超,被易容的人自己摸自己的臉,怎麽樣都會有異物感,絕對不會真得像自己天生如此一樣。
陶傑瞥見自己的手,他忙将手舉到眼前,發現連這雙手也變了。
陶公子的手原本介于少年與青年之間,繼承自陶氏的好相貌使得手也生得骨肉均勻,極為賞心悅目,最多不過因長年練武,掌心虎口多了兩個厚繭。然而現在映入眼簾的,卻分明是一雙勞作過度的窮人的手,手背青筋凸起,骨節凸出,粗糙裂口樣樣不缺,甚至指甲縫亦有污垢黑泥,都不知有多久沒好好洗過。
陶傑大駭,急切地扯開衣襟,低頭一看,發覺衣襟內露出的胸膛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