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章
點王(四)
羽皇的聖旨第二日便頒布下來。
經冀鷹被欽點為東宮太子伴讀,為彰顯羽皇對經氏一族的厚愛,與太子伴讀名頭同時賜予經冀鷹的,還有實打實的“卿侯”爵位封賞。
也許是看在經無端的面子上,也許是經冀鷹勇救太子真讓羽皇有了難得的感謝之意,随着旨意一同發下的還有各種特殊的恩寵,比如特許他居住皇城,比鄰東宮收拾出一處精致的宮殿給他,吃穿用度樣樣上等,內侍宮女一應俱全。
一夜之間,大到前程榮耀,小到穿戴舉止,經冀鷹覺得對自己今後整個的一生幾乎能一眼看到頭。
來祝賀的貴族王公絡繹不絕,就連他遠在寧州的父親也寫信要他毋念家裏,勉勵他立志做“經無端第二”,雪穆恂也很夠意思,到哪都招呼他一起,人前處處顯示與他親厚無間。
“瘗發禮”正典當日,經冀鷹的榮寵一時間達到頂點,因為羽皇親自持金剪剪下了太子雪穆恂的一縷頭發後,又示意他上前跪下,撚起他的頭發,也剪了下去。
經冀鷹惶恐到不知如何是好,經無端笑吟吟上前道:“還不謝過陛下,放眼九州,能讓陛下親持瘗發禮的少年,除了太子就只有你了。”
經冀鷹渾身顫抖,鼓足勇氣擡頭,只接觸到羽皇銳利冰涼的視線,他心中一震不敢再看,膝下一軟,幾乎跪都跪不直。
頭頂上傳來羽皇冷淡卻威嚴的聲音:“我們羽人千百年來,只有同族的兄弟才會一起行瘗發禮,今日我為你破例,乃希望你一生都牢記此刻,你與太子不僅是君臣,還是手足,不僅要像你叔父那樣為我翊王朝忠心耿耿,鞠躬盡瘁,還要像愛護兄弟那樣分形連氣,披肝瀝膽,明白嗎?”
經冀鷹匍匐在地,啞聲道:“冀鷹明白。”
那一日,他與雪穆恂一同在皇城最古老的大樹下掘了兩個坑,埋下分別裝有他們頭發的錦盒。頭頂上無數至羽凝翼展翅飛翔,光翼耀眼得近乎讓人睜不開眼,在山呼海嘯的歡唱之中,他親眼目睹身旁的太子雪穆恂展開巨大的光翼,少年君王意氣風發的臉上帶有不容置疑的雄心壯志,仿佛下一刻他便能直沖九霄射日攬月,俯瞰神州盡廓胸懷。
“來,同我一起飛。”雪穆恂沖他伸出手。
經冀鷹不知為什麽竟然在那一刻心生抗拒,還沒來得及想明白時,他的話已脫口而出。
他結結巴巴說:“這,這不合禮數。實不相瞞,我太緊張,怕凝不好翅膀。太子,您先飛吧,大家都等着呢。”
雪穆恂哈哈大笑,不再勉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沖天而去,就如離弦之箭銳不可當,倏忽間已成藍天中一個小光點。雪氏帝羽從來便是被神靈眷顧的一族,即便只是一個小少年,他在飛翔能力也不遜色與任何一位成年的煌羽戰士。
經冀鷹覺得自己永遠也不會忘記眼前所見這一幕,這一幕令他明白,就算刨除君臣的身份,他與雪穆恂在血脈上也有鴻溝之別,得虧他剛剛沒傻不拉幾跟着一起凝翼,否則就算拼盡全力去飛,也趕不上雪穆恂速度的萬一。
所以分形連氣,同氣連枝,這種事從根本上便是不存在的,認識不到這點,他才真是枉費了經氏嫡系教誨,枉費了神木園的規訓。
然而羽皇金口玉言,他又能怎麽辦?
事實上滿朝上下,也沒人理會過他該怎麽辦。
瀾洲,秋葉京,丹鳳門。
旭日東升,整座皇城熠熠生輝,遠處的銀穹塔高聳入雲,被朝霞渲染得絢爛多彩。
這是風彥先先生給太子當老師的第一天,也是經冀鷹正式成為太子伴讀的第一天。
經冀鷹要求自己那一日必須是完美無缺,因此他打聽風彥先喜好,早早預備功課,連當日穿的衣裳顏色都精心準備,因此當他跪坐書案之前,脊背挺直的角度宛若用矩尺量過,應對風彥先提問神情自若,對答如流時,太子雪穆恂便被襯托得相當的不盡人意。
不盡人意到先後被風彥先趕出去三回。
頭一回是風彥先嫌他衣襟未系好,第二回是嫌他玉冠傾斜,第三回更是豈有此理,嫌他靴子上繡的那朵白荊花上略沾了點泥。
雪穆恂少年心氣,一張臉氣得通紅,終于忍不住冷哼一聲摔門而去。
經冀鷹從頭到尾冷眼旁觀,紋絲不動,他并不覺得欣喜,也不覺得惶急,他知道所謂太子伴讀,說好聽是卿侯,實際上就是太子的高級書童,照民間私塾的規矩,少爺都跑出去了,沒道理書童還留在書齋,可他就是不想動,他想先看看風彥先怎麽做。
哪知他只看了一眼便大失所望。
這不是他心目中的風彥先風大人。
帝國各地神木園人人皆知總廷星辰使風彥先的大名,傳說他上能推演星象元極大道,下能一言定天下法。比之寧州經無端名滿九州無人能及,風彥先卻在神木園體系中威望極高。然而此刻這位傳說中的大人物就這麽沒骨頭似的斜倚椅背,坐沒坐相,吊兒郎當,白瞎了他一張清正俊逸的臉。明明瀾洲正值秋高氣爽,他還要手持蒲扇搖來晃去,手裏拿着一冊書看得起勁。
經冀鷹眼力過人,一下看清封面上印的《越州盛攬》四個字。這可是本不折不扣的閑書,看起來是越州游記,其實內裏多寫些荒誕不經的神怪傳奇,更有些章節描寫頗為香豔,寧州市井中也曾風行一時。有一回經仲宇不知上哪搞了一本藏起來偷偷看,被經冀鷹抓着了當場撕毀,關了弟弟三日緊閉。
可他沒想過,這本正經人家的羽童都不能看的玩意,就這麽堂皇冠冕拿在帝都皇城,太子教習的地方來。
經冀鷹想,丹鳳門內從老師到學生就沒人願意幹正事,太子衣冠不整擺明不想尊師重道,風彥先散漫無形擺明了不想傳道授業。
那自己夾在其中算怎麽回事?他向往的是神木園總廷中的日子,若在神木園,誰會這樣虛擲光陰荒廢時日?他才十六歲,難道從此便要深陷宮廷日複日無聊消磨?
經冀鷹煩躁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種種多餘的情緒已盡數掩埋。
他不開口,風彥先倒先說話了,他漫不經心盯着書問:“冀鷹啊,你不跟出去看看太子在幹嘛?”
經冀鷹擡頭,風彥先眨了眨眼,熱心地建議道:“興許他躲哪正偷懶呢,你真的不跟出去一起逃學?”
經冀鷹詫異,一時之間摸不清他是開玩笑還是在試探,他擺出恭敬的姿态低頭回道:“冀鷹雖是伴讀,但在先生面前更是學生。”
風彥先似笑非笑地看他。
“先生讓殿下先行回避,整理衣冠,自然有先生的道理,學生只待太子回返便是……”
“停停,”風彥先不客氣地打斷他:“年紀輕輕的,怎的一張嘴就言不由衷。你往後說瞎話的日子還長着呢,着什麽急?真不想跟出去?”
經冀鷹頓了頓,道:“學生但聽先生吩咐。”
“不愧是寧州經氏嫡系養出來的孩子,一樣那麽假正經。”風彥先不耐地揮手,“出去出去。還聽我吩咐,聽我吩咐你趕緊滾出去幹點身為伴讀該幹的事嗎?”
經冀鷹臉上發熱,迅速起身行禮,退走至門邊。
他一腳正要邁出,卻聽風彥先道:“等等。”
經冀鷹垂手回頭。
“冀鷹,你知道我羽人十大姓都有哪些嗎?”
經冀鷹詫異,這是連小羽童都能倒背如流的常識,他清了清嗓子道:“知道,瀾洲帝羽,八松風氏,霍北雷氏,浔州翼氏,端舟天氏,南藥雲氏,寧州經氏……”
“停,”風彥先舉手止住他,淡淡地問:“那你又知不知道,為什麽這十大姓前面,都冠以他們世代居住之地,唯獨只有瀾州帝羽、寧州經氏兩家卻能超然于上,冠以所在的大陸之名嗎?”
經冀鷹悚然一驚,他擡起頭,只見風彥先目光炯炯,銳利得仿佛洞悉他心底最為不願為人所知的不甘與憤懑,他心底存的那點不為人道的小算計和小心思,霎時間昭然若揭。
經冀鷹心裏狂跳,窘迫得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讓他鑽進去,就在此時,他聽見風彥先一改吊兒郎當的口氣,嚴厲而有力地質問:
“小子,你們經氏為什麽能在寧州執牛耳千百年不衰?靠的是什麽?難道靠會算星象?”
“你叔父經無端為何能揚名天下幾十年地位尊崇?難道靠他自己?”
他猛地一下提高嗓音:“傻子,沒有陛下信任,沒有帝羽提攜,他經無端又算老幾?!”
“太子是我帝國的未來,是帝國下一個輝煌盛世的主人。連陛下在內,九州八荒,沒人比他更重要。你之前救他,做得不錯,但那是你應分應當的分內事,可不是從此太子欠了你,懂嗎!”
經冀鷹吓了一跳,不由自主道:“我,我懂了。”
風彥先又跟沒骨頭似的癱回去,揮了揮手道:“懂了就行,你是聰明人,該知道這些話再說下去,怕是很難聽了。好自為之吧。”
經冀鷹在這一瞬間只覺血都湧上臉頰,火辣辣燒得疼,他深深地低下頭,顫聲道:“是。”
“去吧。”
經冀鷹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經冀鷹走出來時還有些魂不守舍,他擡起頭愣愣地看着前方,忽然瞥見不遠處小太子雪穆恂正氣惱地擡腳朝門外伫立的青銅鶴像一下下踹去。
大概是沒留神,這一腳踹得重了,砰的一下正中目标,青銅鶴像紋絲不動,雪穆恂自己卻唉喲一聲,抱着腳跳了起來,直疼得龇牙咧嘴。
大概他自己也覺得有點蠢,一邊單腳跳一邊左右看看,生怕被人瞧見自己丢人的模樣。如果刨除其太子身份,這樣一個長相讨喜,性格又活潑随和的少年,大概沒人會不喜歡。
經冀鷹想,可能正因如此,自己才會在人族刺殺時,明明素昧平生卻舍命相救,生死攸關之刻全憑的是直覺選擇,壓根沒如後來那樣有顧慮有算計,驀然間,秋葉京的鬧市之中與雪穆恂那一場乍然相逢回到眼前,他當時的觀感是什麽來着?
他覺得這個少年生氣勃勃,人又聰明銳利,出身高貴,見解獨到,值得結交。
那現在呢?少年變成了太子,他變成了伴讀,有些事從他踏入皇城那一刻起便與他的意願背道而馳,他的命運,他将來的生活早已非他一己之力所能挽回。然而即便如此,有些事卻依舊沒變,比如他內裏依舊是經冀鷹,而少年,依舊是那個笑談羽族積弊,想法不拘一格的少年。
他還會使壞,踹東西發脾氣,當然踹疼了也不會聲張,與經仲宇幹了什麽蠢事後趕緊裝作若無其事走開的模樣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經冀鷹多日來積累在心的抑郁莫名地開始松動,在他沒察覺之時嘴角已上翹,露出這麽多天來頭一個真心的微笑。
等他發覺自己在笑時慌忙竭力收斂,可此時雪穆恂已經錯眼不覺看到了他,沒好氣地喝道:“想笑就笑吧,裝什麽沒看見。”
經冀鷹忙半側過身道:“太子,我确實沒怎麽看見。”
他這樣當面說瞎話,雪穆恂反而不好深究,冷哼一聲後問:“你怎麽也出來了?那姓風的老小子連你都趕?”
“不是……”
雪穆恂怒道:“不必多說,一定是被他趕出來的。豈有此理,給我下馬威就算了,你叔父是經無端,他也一點面子都不給?他算什麽星辰使,你等着,早晚我得治治他……”
經冀鷹再怎樣也不能裝着聽見這些話還無動于衷,忙打斷雪穆恂道:“殿下,那是風先生,是你正兒八經拜過的老師,請慎言。”
雪穆恂語塞,懊惱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也就這麽一說,你反正不會亂傳嘛,真是,陛下怎麽請了他做我的的老師?你看到他剛剛手裏拿的書是什麽了嗎?《越州盛攬》!豈有此理,丹鳳門乃傳道授業之地,他在堂上公然看閑書算怎麽回事?還要不要給本太子上課了?诶,對了!”
經冀鷹吓一跳問:“怎麽?”
雪穆恂興奮地壓低嗓音:“我們溜進去風彥先的寝殿翻翻,沒準他有什麽比《越州盛攬》更無聊的書呢?”
經冀鷹一聽這個馊主意立即擺手:“太子,您可饒了我吧,這主意,這主意不大好。”
“有什麽不好?”雪穆恂眼睛都亮了,“走走,我跟你說,像風彥先這麽不務正業的先生,鐵定有不少不務正業的玩意。”
“找到又如何呢?”經冀鷹哭笑不得,“難道還能罷免他太子師傅一職?不是我說喪氣話,上有羽皇,下有我叔父那些老臣,太子師傅用誰不用誰,輪得到咱們說話嗎?”
雪穆恂掃興地瞪了他一眼,憤憤然道:“就算罷免不了他,叫我拿捏住什麽把柄,也能叫這老小子往後不得對本太子無禮!行了,你就說吧,去不去?”
經冀鷹為難道:“我還是回去看會書吧。”
“經冀鷹,你怎麽膽子越來越小,當日拿匕首殺刺客的膽氣都哪去了?”雪穆恂怒道,“不去是吧,不去本太子親自單獨去!”
他說完轉身就跑,經冀鷹看着他的背影頭疼得緊,嘆了口氣,認命地拔腿跟了上去。
風彥先名氣這麽大,住的地方自然也寬敞明亮,富麗堂皇,可再好的宮殿也此刻也被搞得亂七八糟,衣裳雜物丢得到處都是,臨窗的書案上堆了大量書籍卷軸,雪穆恂翻了翻,竟然在下面找出一碟不知道多久前啃了一半的點心,一個空酒瓶滴溜溜地滾了下來,幸虧經冀鷹跟在後面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才免了打碎酒瓶子露餡的風險。
雪穆恂用兩根手指頭撚起一塊沾了污漬的帕子,嫌惡地丢到一旁。他身為太子,什麽時候見過這樣邋遢的場景?他難以置信之餘又有些解氣,冷哼道:“看看,這老小子把住的地方弄成狗窩似的,這豈止是不講究了吧,簡直腌臜!這都多久沒叫人來收拾過了?難為他還能住得下去……”
他秉性純良,忽而想到偶爾聽聞的宮廷中捧高踩低之事,心裏頓時從嫌惡轉向狐疑,皺眉看向經冀鷹問:“喂,不會是服侍風彥先的人不盡心吧?看他不講究又沒實權,于是合起夥來暗地裏怠慢他?”
“不會吧,”經冀鷹目瞪口呆,“這可是風先生,名滿天下的前星辰使,就算我叔父見到他都得喊一聲師兄……”
“最好不會,可深宮之中,難保有些井底之蛙不知道風彥先的大名,”雪穆恂冷笑,“這群狗東西,最好別讓我不幸言中,不然回頭一個也別想跑……”
“噓,”經冀鷹豎起食指按在唇上,好氣又好笑地道,“太子,你忘了你是偷溜進來的了?小點聲。”
雪穆恂不情願地撇嘴,抓起手邊一本書就要丢開,經冀鷹眼疾手快一下接住,小聲道:“別弄亂了這些東西的位置……”
“本來就亂,怎麽反倒叫我別弄亂,”雪穆恂眼珠子一轉,恍然道,“你是說,這屋弄成這樣,不是內侍伺候不好,而是風彥先故意的?”
經冀鷹點頭,微笑道:“我猜多半是後者,太子請看,這邊是書是左三右四,那邊是前七後八,若我猜得不錯,這分明是最初級的星曜元極圖布局,小心腳下。”
雪穆恂奇問:“腳下怎麽了?”
“你腳下正踩着這幅星圖的太陰星位置,”經冀鷹道,“別動得太快,不然你要引其他星位一道轉……”
他話音未落,只聽嘩啦一聲巨響,四下書櫃忽然莫名傾塌,雪穆恂身手快,立即拖着經冀鷹跳了出來,不然兩人非得被書砸傷不可。
巨響過後,四下一片狼藉,窗扉門戶自動砰砰數聲緊閉,雪穆恂與經冀鷹面面相觑,雪穆恂困難地道:“這可不賴我,我剛剛動都沒動。”
經冀鷹苦笑道:“賴我,我只看出元極圖的布局,卻看不出這裏頭蘊藏多重變化,只怕從咱們踏入這屋子的第一步起,這個陣已經被觸動了。”
門窗都打不開,屋外又傳來陣陣腳步聲,想來跑是跑不了了,雪穆恂懊惱地嘆了口氣,拍了拍經冀鷹的肩膀道:“看來你又被我連累了。”
經冀鷹無奈地搖搖頭。風彥先的話猶在耳畔,他低聲道:“我也有錯,身為伴讀,我本來應當竭力勸阻太子行魯莽之事。”
這句話莫名地觸動了雪穆恂的心思,他沉默了會問:“往後,若你真的竭力勸阻,我會三思的。”
經冀鷹不大信,瞥了他一眼。
“你不信?我是說真的,”雪穆恂笑了笑,指着自己靴子上的一處污漬道,“看見沒?”
“看到了,早起風先生已經為這罰過你,”經冀鷹想了想還是出言寬慰他,“其實不仔細看,也看不出來。”
雪穆恂啞聲道:“這不是污漬。”
“什麽?”
“是血,昨晚上,風嬷嬷身上濺出來的血點。”
經冀鷹詫異地看着他。
“哦,你不認得風嬷嬷,”雪穆恂強笑道,“就是東宮裏的風尚儀,她,她把我從小帶大。”
他沒有說多餘的話,經冀鷹卻莫名聽出其中的孺慕與眷顧。
“風尚儀是一個很能操心的人,憂慮得很,成天不許我做這個,不許我做那個,啰嗦什麽殿下啊,你身份貴重,你不能以身涉險,她說了有千八百回,我呢從沒當回事,”雪穆恂聲音越來越低,“從沒當回事,所以我不知道,她原來說的都是先見之明,我以身涉險的結果就是會連累了好些人,我的兩名親衛,你的那幫侍從,風尚儀,東宮上下,還有你們倆兄弟……”
經冀鷹忙道:“殿下,我跟經仲宇沒事,你別自責。”
“可也差點出事了,不是嗎?”
“請別為沒發生的事苛責自己。”經冀鷹笑了起來,“你是我帝國的太子,保護你原本就是每個羽人該做的事。”
“你們都這麽說,”雪穆恂凝視前方,輕聲道,“可你們沒人問過我,願不願意看見這種事。”
經冀鷹有些動容,啞聲道:“殿下……”
“所以我決定了,”雪穆恂恢複笑容,朗聲道,“往後若是遇見誰竭力勸阻,我一定會三思而後行!”
“喲,不容易啊,還知道三思而後行這句話。”門口突然傳來風彥先帶笑的聲音,“小太子,我還以為你做事只憑心情,不過腦子呢。”
雪穆恂與經冀鷹忙站好,只聽門哐的一聲打開,一行人不知走了進來,當前一人自然是滿臉笑意,像看着什麽頑皮小童幹蠢事不亦樂乎的風彥先,而他身邊身後還站着不少人,有一個雪穆恂一見之下如遭電掣雷擊,聽見經冀鷹跪下喊:“見過陛下”時,他才猛然回過神來,渾身僵硬地上前行了禮。
那是全帝國最尊貴的皇,也是他常常一年到頭見不到兩面的祖父雪霄弋。
雪穆恂彎下腰一動不動,背脊上逐漸被汗濕透,盡管低着頭,他卻莫名地察覺祖父雪霄弋的目光冰冷如劍,正一層一層地割開他強撐的若無其事,直刺破內心還懷着的那一絲僥幸,他開始感到仿佛有看不見的重負一下壓到脊梁上,壓得他挺不起腰,壓得他開始心虛腿軟,幾乎要想要像經冀鷹那樣跪倒在地,匍匐高呼陛下。
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羽皇冷冰冰地道:“給風先生賠禮。”
雪穆恂深吸一口氣,咬牙恭恭敬敬朝風彥先行了禮。
“哎呦這可不敢當,太子帶人闖我的書齋,搜我的案幾,想找出拿捏我的把柄,這樣的學生我在神木園幾十年可一個沒遇見,太子這般有主見,還要老師做什麽呢,不如……”
羽皇冷冷瞥了他一眼,道:“給風先生跪下。”
雪穆恂一愣,不服氣地偷看了祖父一眼,羽皇提高聲調,威嚴地道:“跪!”
雪穆恂咬緊唇,負氣地跪下,雙膝重重撞到地上。
“風先生,當初這孩子怎麽被立為太子的,你可還記得?”羽皇語氣平靜地道:“襁褓嬰兒,抱在手裏還不及半個手臂長,誰知道日後會長成什麽樣,我要立他為太子,多少人明面上不敢說一句話,暗地裏卻将謠言傳得滿天飛,說我老糊塗,說他命硬克死了先太子,還有人把他出生那年瀾洲、寧州所有天災人禍全算他頭上,瞎話編得一套一套,我好好一個雪氏帝羽的嫡孫,倒被他們污蔑成災星。”
雪穆恂跪在地上,詫異地擡起頭。
“可雪穆恂命好,不過一個小嬰兒的賜福禮,卻有你千裏迢迢從寧州趕來親自主持,他得了元極道總廷星辰使的祝福,有了你的認可,才有了他的今天。”
風彥先忙擺手道:“陛下,那不過是我身為星辰使職責所在。”
“是,你現在不是星辰使了,你對他沒有職責,”羽皇緩緩地道,“可我雪氏帝羽就只有這麽一個嫡系血脈了。好也是他,不好也是他,成也是他,敗也是他,九州之大,帝國繼承者只能是他,也只有他。可你看看,這孩子嬌生慣養,任性妄為,全然不知他肩上将落下的萬斤重擔能把人直接壓垮。你不出手,我再随便将他交給其他人,日後就算死了睡在棺材裏也不得安穩。”
羽皇的聲音透着前所未有的蒼涼,雪穆恂心頭巨震,禁不住啞聲喚了聲:“祖父……”
“陛下,你突然這麽說話我可真聽不慣,”風彥先不自然地道,“行了行了,我盡力而為就是。”
羽皇臉色緩和,對雪穆恂道:“還不快叩謝你的老師。”
雪穆恂挺直了腰板,直直朝風彥先行了大禮。
風彥先伸手扶起他,道:“我要真受了太子你這個頭,今晚還能睡安穩覺?行了,我神木園總廷的規矩,弟子入門皆有一道測試。”
雪穆恂狐疑看他,風彥先已笑眯眯手掌平托,掌心中有一塊黑乎乎的圓石,既不如星石那般璀璨,又不如玉石那般溫潤,仔細看去,那黑色間摻雜了無數雜質,星星點點,數不勝數。
“太子,你知道,什麽是太子嗎?”
雪穆恂想也不想:“自然是一力承當帝國未來之榮辱興衰……”
“別盡扯些沒用的,看着石頭,”風彥先道,“慢慢想。”
雪穆恂盯着那塊黑石,忽而覺得那些星星點點皆旋轉起來,卷成一幅巨大深邃的星圖,他好奇地湊近看,原來那星圖竟然是活的,星圖轉動之中,耳邊仿佛傳來無數羽人、人族、鲛人、河絡、蠻族錯縱交織的聲音,那都是亘古流傳下來的,祖先們的點滴話語,忽遠忽近,傳遞着他無法明了的奧秘。
雪穆恂正努力傾聽,忽而聽見風彥先又問:
“太子,何為太子?”
星圖突然朝他排山倒海壓了過來,雪穆恂張徨失措,可霎時間周遭傳來的不再是九州各族祖先的呢喃低語,而是各種凄厲的尖叫、痛呼、哭嚎、怒罵、病痛□□、唉聲嘆氣、死于非命前的慘叫。漸漸地,他目睹了各類形形色色的痛苦,愛別離、求不得,橫征暴斂下的民不聊生,天災人禍下的困頓掙紮,鐵騎□□之下的屍橫遍野,而殺人如麻者亦反過來被人千刀萬剮。
地上無數屍首中,赫然就有風尚儀及那兩名為救他而死的至羽侍衛。他們死不瞑目,瞪着雙目陰森森地看着他。
雪穆恂連連後退,有人扶了他一把,他一回頭,眼前種種慘相消失不見,映入眼簾的唯有經冀鷹擔憂的表情。
雪穆恂大口喘息,勉強笑道:“我沒事。”
風彥先收起黑色圓石,微笑地看着他。
雪穆恂喘了口氣道:“風先生,為什麽我會見到無數的身死國滅,白骨皚皚,離亂苦難,一望無際?”
“因為,千百年來黎民百姓皆是苦痛常在,歡愉轉瞬即逝。而尋常人所見之苦,不過方圓數裏,而帝國太子所見之苦,卻可能會遍及九州。”
“所以你要問我,何為太子。”
“是的。”風彥先笑了笑,“怕了嗎?”
“怕,”雪穆恂承認道,“但怕了,我也還是太子。那怕又有何用?”
“各族的兵戈不息未見得因為我怕就消失,千裏莽原也未見得因為我怕就不染血,別的族派出來的刺客,不會因我怕便手下留情,為救我而喪命的侍衛與将士,不會因我怕便死而複生。”
“所以,你想變強?”
雪穆恂笑了,少年人目光晶亮,炯炯有神:“風先生,什麽是強?以殺止殺,苛政猛虎,橫征暴斂,還是強權重刑?”
“不,我不能說我會變強,我只能說,我會怕。”
“正因為我會怕,所以我想力所能及做些事,令九州各族幹戈少歇,各州安定,離亂者能返故土,苦難者能離煉獄,能做多少算多少……”
羽皇始終面無表情,而風彥先亦不曾開口打斷他。
雪穆恂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不安道:“對不起,我,我可能沒那麽大的志向。”
風彥先哈哈大笑:“這已經是大志向了小太子,神木園的烏鵲石只照人心,不像人族星象師做的那些亂七八糟的預言石,你之所見,恰是你所憂患之處。”
“常存憂患之心才能保持警醒,有警醒,才能自省奮發。”
羽皇淡淡道:“先別忙誇他,日子還長着呢。”
風彥先道:“陛下,我帶他們倆回去上課了,無端荒廢光陰,今兒個得留堂。”
“去吧。”
風彥先躬身行禮,先行離去,雪穆恂帶着經冀鷹也跟着行禮告辭,正要跟上,羽皇忽而道:“等等。”
雪穆恂惴惴不安地站定,羽皇走到他跟前,伸出手,親自替他扶正了頭上的玉冠。
雪穆恂受寵若驚,難以置信地道:“陛下,祖父……”
“行了,衣冠不整也敢出門,”羽皇看着他,眼中帶着一絲暖意,“沒了風尚儀,你立馬便能成邋遢羽,既如此,待她養好傷,就讓她回去吧。”
雪穆恂顫聲道:“真的嗎?謝,謝陛下……”
“謝什麽,我不過怕你丢了太子的體面,去吧。”
雪穆恂笑了,朝自己祖父鄭重行禮,帶着經冀鷹快步踏出書齋。
羽皇負手目送雪穆恂他們,直至再也看不到了,才淡淡地道:“舉止跳脫,言辭輕浮,都行過瘗發禮了,還是沒半點大人樣。”
他雖這麽說,口氣中卻無一絲嫌棄之意,雷修古侍立一旁,只覺說什麽都不合适,他生性不善言辭,遂幹脆沉默以對。
羽皇也不在意,舉步待走,忽而想起一事,回頭問:“中州兵馬大都督湯牧辛那,幾時能接到旨意?”
雷修古算了算道:“已過晉北長廊,到天啓城左右是這兩日了。”
“再下旨,讓他盡快選個聽話的人王。”羽皇大步朝前走,“雪穆恂就要成年,我不希望等到他親政時還得料理人族這攤爛攤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