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千萬貫
正月初一是日, 禁中照例舉行大朝會。
文武百官都戴着冠冕,身着朝服,在宰相的帶領下, 立于朝班之中。
官家趙顼則全副朝服冠帶,親臨大慶殿, 坐于最上首, 接見各州縣的進奏吏。
然後便是接見各國使臣。
大遼國作為大宋的兄弟之邦, 該國使臣也是第一個觐見的。
這位大遼國使臣名叫蕭阿魯帶, 大約四十多歲年紀,臉龐黑中帶紫, 滿面風霜,看起來就是一位常年帶兵的宿将。
作為大遼正使,蕭阿魯帶頭戴金冠, 金冠後延伸出一片長而尖的後檐,就像是一片蓮葉。蕭阿魯帶身穿紫色的窄袍, 腰上系着金蹀躞帶,袍角依着游牧民族的習慣,用細帶紮起來。
跟随在蕭阿魯帶身邊的遼國副使, 則穿着遼國官服“展裹”, 腰間佩着一枚金腰帶,腳上蹬着一對白皮靴。大約是缺了那枚形狀奇特的金冠,這副使的穿着,再加上他眉清目秀的相貌,竟然不大像是遼人,有點像是漢家兒郎。
令人驚異的是, 這名“副使”太過年輕, 看起來只有十五歲上下。
他完全沒有蕭阿魯帶冷靜沉穩的宿将氣質, 看起來也像是嬌生慣養長大的人。
但這“副使”渾身上下掩飾不住的,是一股子睥睨天下的傲氣——換做在宋廷的朝堂上,便是一股子“十分找打”的傲氣。
大慶殿中的禮官一聲高喊之後,蕭阿魯帶慣例上前向官家行禮。
随着蕭阿魯帶向大宋官家行禮,班列之中,竟輕輕發出一聲“噫”的驚訝之聲。
原來這遼國正使行禮,不是行漢人的跪拜禮節,而是右腿下跪,左腿弓步立着,雙手觸及右肩,向官家下拜。
通常來說,遼國副使則應當像所有漢人官員一樣,向官家行禮。
——這是規矩。
誰知那名副使少年,卻跟在蕭阿魯帶身後,行了一模一樣的遼禮。
須知,遼人禮節不似漢人那般繁瑣,少年行的這個遼禮,可以視作拜見遼主,也可以被視為是拜見“兄長”的禮節。
末了,這少年還擡起頭,雙目炯炯,緊盯着趙顼。
“無禮——”
大慶殿上,禮官差點脫口而出喊出這一句。
然而趙顼卻以眼光制止了禮官冒失開口。他依例溫言問了蕭阿魯帶,不外乎是那些客套話:在京中住的可還習慣,有否水土不服……
末了趙顼贈予遼使若幹禮品,禮單看着很長,但主要是漢家紋樣的錦緞和其他玩器擺件。
遼人也顯然并未将這些禮物放在心上。
與大宋每年支付給大遼的五十萬歲幣相比,這點東西實在不算什麽,甚至連大遼出使大宋的正史與副使都不怎麽看得上。
蕭阿魯帶只是硬邦邦地一拱手,道:“後日便是南禦苑演箭了吧?屆時大宋官家可會駕臨?”
趙顼一怔,沒想到遼國使臣竟會問起這個,頓了片刻才點頭:“自然——”
“那本使就等見證大宋臣子的武勇了!”
蕭阿魯帶用非常标準的漢語大聲說,然後便帶着那名副使從趙顼面前退下。
趙顼心裏自然不喜蕭阿魯帶無禮,但是他當然不可能與遼國前來賀歲的使臣當場翻臉,只能任由那名使臣去了,并且和座下的大臣們一樣,在暗暗猜測那名年輕副使的身份。
像明遠這樣的平民白身,則對宮禁中發生的這等“外交事件”一無所知。
他們所需要做的,就是享受氣氛,歡慶新年。
畢竟連開封府都開放關撲,讓汴京市民盡情玩樂。
明遠在正月初一這天出門,與親朋故舊甚至是鄰居們相見,都是熱情地互道祝賀。
走出他所住的安靜街區,走上馬行街、潘樓街、州東宋門、州西梁門這些熱鬧地方,明遠見到大街上到處都搭了彩棚。棚子下是五花八門的攤子,什麽珠玉首飾、料子成衣、領巾抹額、帽子梳子、靴子鞋子……還有各種孩子們喜歡的小玩具,滿大街都是。
報童們在街道上來回穿梭,叫賣今日的《汴梁日報》。上面刊載着元日這天晚上,汴京城中所有瓦子的娛樂項目。
這些報童大多嘴很甜,每賣出一份報紙就會附贈一句吉利話兒。一時間汴京百姓就算不是為了看瓦子的節目單,只為了讨個好彩頭,也情願紛紛解囊,花上一個兩個銅板,買上一份報紙。
忽聽一聲響亮的唿哨在街道盡頭響起。
“快閃開啊,是遼國使臣的車駕——”
明遠能感覺到驚慌仿佛水中的漣漪,不費吹灰之力就迅速傳導到他這裏。
他趕緊随身邊的汴京百姓一起,迅速讓到街道兩邊。
而這時,車駕行駛的聲音和馬蹄聲已到近前——
“這麽快?”
明遠心中驚異:這遼國使臣的車駕行進得如此迅速,難道就不怕造成交通事故嗎?
結論是并不怕。
只見當先打馬過來的,是八名雄壯威武的遼人武士,都是一身甲胄,頭戴紅纓,座下則一水兒是高大的神駿。
這八人分列兩列,從百姓們身邊經過的時候,那等無形的威勢,竟然讓熱鬧的大街一時間鴉雀無聲。
人人都屏住呼吸,似乎同時感受到了凜冽而來的敵意。
八名騎士目不斜視,從衆人面前經過,随之而來的是身份服色與武士不同的兩騎。明遠猜想他們應當是遼國出使大宋的正使與副使。
然而他又覺得有點不可理解。
因為那名服飾略顯簡單,而面容顯得太過年輕的遼國使臣,明顯是副使,但是他座下的馬匹卻堪堪越過正使一個馬頭的身位。
一行人遠遠地離去,身邊的議論聲才漸漸響起。
“哎呀,沒想到遼人竟有這樣的威勢……真是吓煞俺了。”
“俺膽兒小,聽他們一聲哼,俺怕是馬上就要抖上三抖……”
很顯然,澶淵之盟過後,宋遼之間的和平維持了好幾十年。汴京百姓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陣勢,心裏都直發毛。
但也有人擺出了“見多識廣”人設,在人群中“噓”了一聲,故意壓低聲音道:“看那八名士兵的裝束,恐怕這八人是,這八人是……”
聲音壓得極低。
片刻後,那人身邊的百姓都驚訝地“咦”出了聲:
“什麽……竟是斡魯朵?”
“是遼主的宮分軍?”
明遠忍不住扶額:看來汴京城中的大宋百姓們日常談論遼人,對遼人的“斡魯朵”制竟也了解得一清二楚。
“斡魯朵”原本的意思就是宮帳或者宮殿。大遼的開國君主耶律阿保機設立了“斡魯朵制”,也一種就是禁軍和皇家安保系統。
每個皇帝即位之後,會設立一個“斡魯朵”,負責守衛皇宮,皇帝出行時作為皇帝的親衛負責保安工作。當皇帝去世之後,這支斡魯朵就為期守陵。
據說大遼不止是皇帝有“斡魯朵”,甚至皇後和個別權臣都擁有自己的“斡魯朵”①。
換句話說,“斡魯朵”就是遼主為了自己的安全組建的禁衛隊,斡魯朵中的每個戰士,都是千挑萬選而出的,精銳中的精銳。
當他們對上普通的汴京百姓,只要一個眼神,一聲冷哼,自然能将從沒有上過戰陣的普通人吓壞。
但也有對遼人完全不在乎的。
“管他呢?不過區區幾個遼人,汴京城裏這麽多兵将,禁中有那麽多班直護衛,怕他來?咱們照樣玩樂咱們的!”
“就是啊,大遼乃是大宋的兄弟之邦。使臣來到汴京城裏,想必也是來修好的。”
這種言論馬上引起了另一邊的反駁。
“拜托……有點骨氣行不行?”
“兄弟之邦?你們見過兄長每年給兄弟送上五十萬銀絹的嗎?”
“是啊……除了那五十萬銀絹,遼人照樣每年在邊界上‘打草谷’。世上真有這樣的友鄰嗎?”
“對了,後日初三,咱們早一點去南禦苑,去占個好位置等着,我大宋的好兒郎,絕不能輸給遼人!”
明遠還不太明白正月初三和南禦苑是什麽關系,問了史尚才知道。
原來每年正月初三,官家按慣例都要邀請遼國使臣前往南禦苑去比賽射箭。今年也是一樣。
按說宋遼兩國邀使,向對方展示射術,這是重要的外交禮節,原本不該讓太多百姓圍觀。
但據史尚說,汴京城百姓都異常關心這場射箭的勝負,就算是南禦苑周圍有禁軍值守,不許有人旁觀,但還是會有些機靈人會事先爬到南禦苑周圍的大樹上,在那裏等着看。南禦苑外,也會有人專門等消息送出來。
“若是我皇宋的箭手射中箭靶,樹上爬着的那些市井小兒就會趕緊把消息送出。到時候箭手們離開南禦苑,會被百姓們夾道相送,屆時是人山人海,堪比進士們跨馬游街。”
史尚向明遠解釋了整個流程。
明遠憑空想象了一下:有點想看!
于是他問史尚,那南禦苑附近,可有“閤子”一類的地方。
史尚頓時苦了臉:“明郎君,您這可真的是難為我了。”
他號稱“百事通”,能為明遠在汴京任何一家正店、任何一家瓦子中留座,但是也做不到,能夠在皇家禦苑裏,給明遠留出一個舒舒服服觀看外交儀式的地點。
明遠想了一下,也覺得自己有些強人所難。
“無妨,那就在南禦苑外找一座幹淨的腳店,先歇一會兒,等着南禦苑傳消息便是。”
“郎君,好的——”
史尚頓時渾身輕松:明遠一旦改了要求,這個任務對他來說就太容易了。
于是,正月初三那天,明遠便舒舒服服地候在一家腳店裏,等候南禦苑傳出來的消息。
然而消息送到的時候,腳店裏人人傻眼。
明遠吃驚地問:“什麽?遼人竟然向……本朝士大夫挑戰箭術?”
怎麽會有這種事?
要知道,朝廷為了不在遼國使臣面前落了下乘,必定是精挑細選了箭術精強的禁軍或者是殿前班直。
箭術是這個時代最基本的武藝之一,大宋朝就算是再“積貧”“積弱”,不堪一戰,軍中善射的人還是很多的。
結果人家不幹,人家要挑士大夫做對手。
遼人這是,柿子非要撿軟的捏嗎?
南禦苑裏,官家趙顼的臉色鐵青。
遼國那名副使剛才炎炎大言,直說大遼之所以能百戰百勝,是因為大遼國君能身先士卒,又因為陣中決策之人自身武藝就從不輸于麾下衆将。
升任參知政事沒多久的王珪出面反駁,卻被那名年輕的副使用言語僵住,逼着宋人承認民風不夠勇武,士大夫就算是能領兵,也絕對做不到像遼人一樣身先士卒,武藝更是不必提了——在這南禦苑中,就沒有任何一個文官士大夫,能夠張弓,射中箭靶的。
最後那年輕的副使還用極為揶揄的口吻對官家趙顼道:“宋國乃是我大遼的兄弟之邦。但若我遼主降臨南國,便無一人能與我遼主一較高下,這算什麽兄弟?”
“宋國既然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這種時候,就沒有哪位‘士大夫’能為主分憂的嗎?”
這個論點聽起來就是少年人的一通歪理,但是也叫人很難辯駁。
尤其大宋自诩朝廷是與“與士大夫共治天下”,而“共治天下”的這群士大夫,面對蹬鼻子上臉屈服到眼前的遼人,卻沒有一個有能力打臉打回去!
“若是狄武襄尚在……”
趙顼氣得将牙咬得格格響。
他口中所說的狄武襄,便是幾年前過世的名将狄青。
狄青曾一路升至樞密使,進了政事堂,是武将官階升到“升無再升”的第一人。
但是趙顼也忘了一點,狄青,也并不是與他這位天子“共治天下”的士大夫。狄青也一樣是被士大夫們排擠出京,不到五十歲就抑郁而終了。
“可如今怎麽辦?”
“要不……用弩?”
趙顼身邊的宦官石得一提醒趙顼。
“讓箭手們先調好弩位,瞄準靶心,再交給在場哪一位官人。官人上前,只需要撥弩牙而已。”
他的意思是,讓箭手們事先把弩調整到位,并且瞄準好。到時候哪一位文官上前,只要撥一撥機括,勁弩便自動射出,不出意外也可正中靶心。
趙顼猶豫起來:“這……”
若是被遼人看破了,豈不是更被笑話?
王安石此刻就在趙顼身邊,聽了石得一的話斷然搖頭,道:“此乃自欺欺人之舉,于眼前無益。”
趙顼擡頭望着他最為信賴的宰相:“宰相有何好辦法?”
王安石拱起雙手,向趙顼微微一揖,道:“官家可知,去歲由武職轉文職,現任軍器監丞的種建中,如今正在這南禦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