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千萬貫

無一成功?

明遠聞言大吃一驚。

難道在他之前, 所有參加同樣一個“社會試驗”的人,全都在平行時空裏挂了?無法返回?

傷亡率這麽高的嗎?

“不不不,親愛的宿主, 您可能有些誤會。”

1127似乎聽出明遠理解錯了。

“這個社會試驗,成功與否的判斷标準是——華夏文明, 是否能擺脫被游牧民族滋擾和被沖擊的命運, 是否能守護這樣寬容、富庶、文明的社會。”

“在您之前, 确實有人能夠完成試驗方的任務, 并且确實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社會面貌。但他們一完成任務,就離開了平行時空。試驗方通過計算, 發現這些影響都還沒有強大到能夠扭轉歷史的洪流,時代的命運……”

明遠微微點頭表示他能理解:“我死後,哪管洪水滔天……”

按照1127時不時向他“科普”的知識:這些試驗方用來試驗的平行時空, 在試驗開始時都是明遠生活過的時空的鏡像——但只要試驗方投入一個變量,例如在這裏是明遠和他的錢, 這個時空就會立即成為一個獨立的平行時空。

在他之前的試驗者,或許在他們各自前往的平行時空真的成功地花出了一億貫,但是終于還是沒能夠改變北宋的國運。

但身為一名試驗參與者, 明遠能夠體會這種心情。

之前他也是這樣想的:北宋國運是否能夠扭轉, 這和他又有什麽關系呢?他的目标,到底也只是好好地活到花完一億貫的那一天,然後回到本時空,享受自己的獎金池。

“所以1127認為,如果您在這個世界有了些情感上的牽絆,或許能夠更好地幫助您影響這個世界。”

“情感上的牽絆……”

明遠在這一瞬間想到了蘇轼, 想到了師友們, 又想到了古靈精怪的種師中, 最終想到種建中身上……

“大都亂世,良将空成,既病而死,方痛服膺。”

這十六字考語一時間令明遠心頭一痛,一時竟無法再多想。

“1127,我只能盡力而為。”

他向金牌系統表明态度:他不是個聖人,也沒有主觀意願要徹底改變這個世界,他的第一目标只是完成任務,享受生活,然後回歸自己本時空,重新過上從高處墜落之前的生活罷了。

“您肯盡力而為,那當然好啦!”

1127谄媚地出聲:“既然這樣,那1127就去通知試驗方啦!您下一步,花出一千萬貫的計劃,這就為您安排。”

“不過,距離下一步計劃的正式開始,估計還有三四個月的時間,在這段時間裏,您依舊可以享受汴京城市的繁華與便利。”

交待完這一句,1127不再出聲,應該是下線了。

一個時辰以後,明巡匆匆趕來,面上帶着驚喜,見到明遠就立即問:“遠哥,你在汴京城中,見過四伯嗎?”

“又或者二伯來信,有否提到四伯也在汴京?”

“四伯?”

明巡是明遠的五叔明高信家的孩子,他口中的“四伯”,便是指明家上一輩五兄弟中的老四,明高智。

明高智當年與明高義差不多同時外出做生意,其間雖然回過京兆府,但也有兩三年沒回過老家了。這位“四叔”,明遠竟從來都沒見過。

明遠搖搖頭,反問十一哥:“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明巡臉上微紅,道:“今日我在長慶樓上,透過窗玻璃剛好看見一人經過,看側面和背影特別像是四伯。但是我下樓追上去的時候,人已經走開了,我找了好久也沒找見……”

十月裏明巡到汴京城,立即接手了長慶樓。經過兩個月的磨合,他如今打理起長慶樓已經相當順手,與萬娘子的關系處得不錯,也能交好一衆腳店的店東和廚子。

業內提起明十一郎,多是交口稱贊的,誇他脾氣好,身為長慶樓的總管事,一點架子都沒有,也很會做人。

但事實上,明巡接受長慶樓,是一項相當艱巨的任務。這兩個月來,他幾乎每天從早到晚,都守在長慶樓,這才一點點将管理汴京城一家正店的事務慢慢學會,自己接下。

獨自一人在京中,唯一的“親戚”小堂弟又不常見面,眼看到了年節時,明巡難免有思鄉之情,在街上看見一名路人,覺得像是親戚,也情有可原。

明遠聽了,便道:“十一哥放心,我在汴京城裏有些消息靈通的朋友,若是四叔确實在京兆府,肯定能找到的。”

“對了,十一哥,除夕時我打算将在汴京城裏的京兆府人士都請來,大家一起熱鬧熱鬧,十一哥也一起來。”

明巡頭一反應:“在長慶樓辦嗎?”

明遠笑着搖頭:“長慶樓大家也都要過年守歲,到時就放兩天假。十一哥到我這裏來守歲過節吧!”

明巡聽了很高興,連忙起身告辭,說是要把這個決定告訴長慶樓的所有人。

明遠見他三句話不離“長慶樓”,好笑之餘,心裏也暗暗感激這位堂兄愛崗敬業,幫了他很大的忙。

待到明巡離開,明遠才有工夫慢慢思考。

1127那邊剛剛通知“一千萬貫”目标任務的開啓,一個時辰之後,就傳來了素未謀面的四叔明高智的消息。

明遠很清楚,試驗方對他的注資和推動任務升級,都是靠他那位“渣爹”明高義。

如果明高義來信,又告訴他一個新的地點,要求明遠到別處去,這用意就非常明顯:他暫時需要告別汴京,尋找新的市場和花錢的渠道。

可在這個當口,與四叔明高智形象相近的人突然現身,這究竟是巧合,還是試驗方的刻意安排呢?

明遠想了想,最終決定順其自然,因此沒有選擇将此事告知史尚,拜托他去打聽。

整個十二月裏都沒有特別值得慶賀的節日,但是富貴人家一到下雪天就會設宴,明遠因此也忙于赴各處宴席,也适時在家裏招待幾回朋友,日程安排得很滿。

到了接近年關的時候,整個汴京城街頭,已經充滿了濃濃的“年味”。大街上到處在販賣刻印的門神、鐘馗像、桃板、桃符、還有財門鈍驢、回頭鹿馬、天行帖子①的年畫。

除此之外,就是各家各戶采購,準備年節時的吃食。城南南薰門每天進城的豬據說超過萬頭,比從那裏進門的人還要很多。

汴京街頭常見窮人三五人一夥,打扮得像是跳大神一樣,敲鑼打鼓,挨家挨戶地表演,順便讨幾個賞錢。這在汴京被稱作“打夜胡”,也算是一種驅邪除惡的方法②。

然而這一行“打夜胡”的到了明遠家門口,卻不敢放肆地鬧出聲響,而是将鑼鼓樂器放在一邊,輕聲輕氣地來到明遠家門前,人人雙掌合什,閉上眼睛祈願,許過願望之後再伸出手,用力摩挲明遠家的黑漆大門。

沒幾天的工夫,明遠家的大門就被磨得油光锃亮。

有一回向華開門時見到了這一幕,驚呆在當場。待問過這些窮漢,才曉得現在全城的窮人都将明遠當成是了財神爺座前的大弟子,到人間歷練來的。

摸摸明家的大門,就能保佑明年開年能找份薪水不薄的工作,多賺幾個錢,養活家小。

明遠聽向華說了之後,一時也哭笑不得,轉頭吩咐《汴梁日報》那裏,一開年就登廣告,山陽炭廠、宮黎玻璃廠、長慶樓……招人!

除夕夜,明家擺的宴席上,明巡将這件事當笑話講給所有人聽,引來席上一片大笑。

這天晚上,按照汴京城的習慣是吃馎饦,守歲。

明遠便将他認得的,或者因為他的緣故到汴京城來的京兆府人,都邀來了自家。

當然,薛紹彭除外。薛大衙內正老老實實地待在薛家。

其餘如明巡、祁真、楊管事……當然,還有種師中,都來了明家。無論身份職業,一桌人開口便說着同樣的鄉音,大家便坐着一起守歲。

明巡說起關于明遠的笑話,一桌人全部笑翻。

明遠卻笑容淺淡,并不是因為他在謙虛,想表達自己和財神弟子這個身份沒關系。

而是種建中今夜未來,他多少受了點影響,忍不住會胡思亂想。

坐在明遠身邊的種師中,卻也沒有笑。這個小小少年喜歡吃加上一點芥辣與胡椒的馎饦,別人都在談笑的時候,他在唏哩呼嚕地吃馎饦,還時不時偏過頭,看看魂不守舍的明遠。

“放着這麽好吃的馎饦不吃,卻為我阿兄擔憂……啧!”

小朋友十分不解地咂咂嘴。

明遠頓時直起身,睜大眼睛看看種師弟那張小臉,然後順手就抄起擺在面前的一碗馎饦——

“誰說我在為種師兄擔憂,他是皇城裏,又……有什麽好擔憂的?”

說畢,明遠像是為了證明什麽似地伸筷,将用肉羹煮的馎饦飛快送入自己口中,但依舊食不知味,心不知飛去了哪裏。

種建中身上有官職,因此需要參與明天元日的大朝會。而今日除夕,他不需進宮,卻因為原本是右班殿直,與皇城親事官和殿前班直相熟,被臨時“借調”去禁中,參加宮中那一場驅鬼逐疫的大傩③。

據說在這大傩儀式上,禁中那些身材魁梧高大的班直們都要戴起假面,身穿繡畫色衣,手持金槍和龍旗。另有教坊司的人會扮成将軍、門神。

另有教坊司的人打扮成判官、鐘馗小妹、土地爺、竈神之類的角色,這一行人便浩浩蕩蕩,從皇宮開始,一直向南行進到南薰門外轉龍灣,舉行一出“埋祟”的儀式。

明遠忍不住在想:有種建中在,已是有了一個“真正的”将軍,還要什麽教坊司的人扮演?

只是,讓一位真正的“将軍”去參加傩戲儀式……

這個北宋,确實沒把好鋼用在刀刃上啊。

唉,也不知道種師兄在這大冷天裏,有沒有機會好好吃上一頓熱飯。

身邊種師中便又敲敲桌面,明遠趕緊再次動筷,唏哩呼嚕地将一大碗馎饦都吞下肚。

這時,遠處爆竹聲震天價地響起。

那正是從皇城中穿出來的。

緊接着是汴京城寺院的鐘聲響起,并伴随着汴京城中各處燃響的爆竹聲。

這意味着辭舊迎新的時刻終于到了,現在已經是熙寧四年的元日。

明遠趕緊起身,向席上的人拱手行禮,恭賀新年。

他心中卻忍不住默默地道:種師兄,新年快樂!

此刻種建中雖然戴着冰冷的金屬假面,但是身上穿令他倍感熟悉的戎裝,竟令種建中莫名感到一陣心安。

或許他命裏注定,就該披挂上這一身戎裝铠甲。

望着皇城上方燃起的煙花,耳畔則是震耳欲聾的爆竹聲。想到弟弟此刻正由明遠妥當照顧着,種建中忍不住唇角微揚,心中默念:小遠,願君加餐食,與天相壽,與地相長,富貴如言,長毋相忘④。

都亭驿中,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年背着雙手,正望着出任遼國正使的蕭阿魯帶,唇邊帶着一絲刻薄的冷笑:“也就是說,要等到正月初三,才能讓南人見識我大遼的尚武精神?”

“還真是讓人等不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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