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千萬貫

正月初三, 官家與遼使親赴南禦苑比賽射弓。

正月初四,遼使與各國使臣一道,在朝會上向官家辭行。

待到朝會一結束, 外國使臣一退,大內宮殿前的燈山已經布置起來,張燈結彩,

堪稱神速①。

當初種建中憑借武力一舉懾服契丹的“壯舉”, 在民間依舊是為人津津樂道的話題,在官場上文官們卻已經絕口不談。

随着上元佳節的逐漸臨近,就連民間,也慢慢放下了南禦苑的舊事,都将心思轉到了元宵節的慶典上來。

明遠也在和史尚、明巡、宮黎等人一起商議這事。

明遠手中的産業,至少有兩處需要用極其出彩的彩樓燈山裝點:一處是朱家橋瓦子, 另一處是長慶樓。

所以明遠決定大家一起商量,集中手中的資源, 讓這兩處在元宵盛會上好好出一次彩。

而最熟悉元宵慶典的人,沒的說,自然是史尚。

幾人坐在一起,就只聽着史尚眉飛色舞地介紹汴京城中上元節的各種裝飾。

“什麽,人身上也能穿戴彩燈?”

明遠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是呀!”

史尚用手比劃着為人解說:“能工巧匠們能将燈球燈籠做成棗子或者栗子般大小, 再裝飾上珍珠和翡翠,佩戴于發上, 汴京城中的小娘子們, 最喜佩戴這個, 比之那些玉梅、夜蛾、蜂兒、雪柳……更要受歡迎。②”

明遠伸手比劃了一個棗子的大小, 心裏想象這樣一盞小小的燈籠, 佩戴在那如雲的發髻上……

“安全會有問題嗎?”

“倒是沒聽說過曾經出事, 畢竟那燈籠裏也不過點上小小一截燈燭而已。”

史尚努力回想了一下,補充:“就算是有火星落下來,也很快就能撲滅吧?”

“這種形如棗栗的小燈籠,比之‘火楊梅’,可要安全的多了。”

“火楊梅?”

一時以明遠為首的“土包子”們都向史尚追問,想要知道這究竟是什麽東西。

原來,汴京城中有人用幹棗磨粉,和磨碎了的炭混在一起,澆上油蠟,團成圓球,楊梅般大小,一一穿到鐵樹上,點着了,就是一枚又一枚明亮燃燒着的圓球。汴京人就把這東西戴在頭上,上元節時上街顯擺。

“嗯——”

衆人聽史尚介紹了這種“火楊梅”②,頓時都相互看看,甚至還有人伸手摸了摸頭頂,應當都不太想親身嘗試這種東西。

這東西太危險了——一路走一路火星亂掉的情形,誰也不想見到。

這時明遠卻偏過頭,望着宮黎。

宮黎頓時哈哈一笑,也不再賣關子,而是開口道:“已經都準備好啦!”

他頓時取出一個林檎果大小的透明玻璃球。玻璃球裏有一個小小的鐵制燭臺,燭臺裏可以點蠟燭,也用作油燈。

“将這種玻璃球鑲嵌在事先打制好的銅枝上,不比那‘火楊梅’鮮亮?”

試想一下,晶瑩剔透的玻璃盞裏燃着燈火,在上元節的黑夜裏流光溢彩,而且不會有火星濺出,沒有任何安全隐患。

而這小小的“林檎燈”,宮黎的玻璃作坊,已經至少準備了上萬枚。

衆人見狀一起叫好,然後開始商議,怎樣将這些“林檎燈”用在朱家橋瓦子和長慶樓搭起的大型燈山上。

明遠便讓在座衆人“頭腦風暴”。

“風暴”了半天,大家商議的最終結果是:長慶樓選了保守路線,用傳統的彩綢彩絹裝點樓前的燈山,但是會在燈山後立起兩大塊燈箱——這是用宮黎所能制出的面積最大的平板玻璃制成,在汴京城中是獨一無二,上面分別是蘇轼手書的“長慶”二字,夠為長慶樓掙臉面了。

而朱家橋瓦子那裏情況就有些不一樣。

汴京城中所有的瓦子,都要在宣德門附近,開封府選定的一處寬敞地點,紮造一座造型奇特、又有自家特色的燈山。

在将燈山打造得精致鮮亮的同時,各家瓦子還要搭建山棚,好讓由自家的伶人在山棚上表演,什麽飛丸、走索、緣竿、擲劍之類。也有安排上樂坊奏樂,讓自家名伶唱上幾曲,既宣傳自家,又為元宵佳節助興。

朱家橋瓦子原本準備的燈山,就是糅合了“招牌雜劇”《白娘子》的場景,紮制而成的。到時自然需要有人扮成白娘子、許宣、法海和小青等角色的扮相,登上山棚表演。

而宮黎則負責為扮演白娘子和青蛇的演員準備鑲嵌有玻璃燈盞的頭飾和衣飾,戴上這些飾品,便如将九天星河都帶到地面上來了。

屆時無論是唱,還是上演各種打鬥激烈的對手戲,這身行頭都能為他們添彩。

“就這麽定了!”明遠拍了板。

一時各家商議完畢,全都匆匆離開明遠府上,各自去忙着為即将到來的上元節做準備。

史尚卻還在向明遠吹噓汴京城中上元節的盛景:

“明郎君,您想象一下,上元節那天,城中到處架着燈槊,宛若一朵朵蓮花在夜中當空盛開……”

“還有那宣德門外的棘盆燈②,寬約百餘丈,高數十丈,點綴滿彩綢彩紙糊成的百戲人物——那裏面還專設了樂棚,專由教坊司的伶人在樂棚裏表演……“

“您想想,那規模,那氣勢……”

“咦,明郎君,您怎麽還沒精打采的?”

“不會是因為……到現在都還沒有人邀請您一起共度上元佳節吧!”

史尚突然壞笑起來。

“這多半是因為還沒有到日子,這離上元節還有幾天不是?”

“再說了,只要我放出風聲去,說我們明小郎君正等着邀請,我敢保證,到咱們這院門口遞請柬的人會直接排到宣德門去……”

明遠被史尚逗得笑出了聲。

剛才他确實有點沒精打采,史尚說得口沫橫飛,明遠卻始終在一旁怔怔出神。

倒也不是想象不出那副全城火樹銀花的樣子,明遠不是沒經歷過這些的人。

只是,明遠只覺得心中那股“旁觀感”越來越強烈。

或許,1127說得對,他和這個平行時空之間,已經産生了某種羁絆,但是這種羁絆還不夠強烈,讓他既沒有辦法完全冷眼旁觀,也沒有辦法莫得感情地投身進去……享受自己的億萬財赀。

似乎他已經無法做到去年在京兆府時那樣,與一衆橫渠師兄弟們一起站在城樓上,面對漫天開放的煙花花束,感受贊嘆與欣喜。

這時外面有人說話。

史尚頓時一笑:“這不就來了?”

片刻後,蘇轼風風火火地沖進來:“遠之!”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注意力就已經全轉到了桌面上宮黎留下來的那盞“玻璃燈”上。

“哇,這也……太新奇、太機巧啦!”

蘇轼手托着這枚通體透明的“林檎果”,問過了它的用法,便啧啧稱奇,捧在手裏贊了半天,才轉回正題。

“某是真正抱歉,遠之,你第一次在京中過上元節,某卻無法邀你通往觀燈。”

畢竟蘇轼是開封府推官,上元佳節固然熱鬧,但也是最容易發生各種治安問題的日子,為了防火防盜防走失,那日開封府基本上要全員留守,謹防發生什麽意外。

所以蘇轼是事先來打招呼的。

“另外……”

說到後來,蘇轼有些吞吞吐吐。

“這個……種彜叔,也沒法兒和大家夥兒一起過上元節……你知道的,他那日在南禦苑大大地出了風頭,殺了殺遼使的氣焰,一下子得了官家的賞識。因此上元那日得了登宣德樓觀燈的榮幸……”

朝廷慣例,上元節那日,皇家于宣德樓上觀燈。除了皇家之外,也會邀請臣子上樓,一同觀賞汴京盛景,但通常只是宰執。種建中原沒有受邀的資格。

但是這一次,因為種建中在南禦苑的表現,令趙顼龍顏大悅,因此特別邀了種建中屆時随宰執們一起,登上宣德樓觀燈,算是一件殊榮,連蘇轼都羨慕不已。

“遠之,你我都知,以種彜叔的心性,他遲早都會有出人頭地的這一天的。”

蘇轼連連感慨,言語裏透出他正為種建中感到高興與欣慰。

明遠笑着點頭:“誰說不是呢?”

然而,種建中自己沒能來說這句話,令明遠心裏始終有一塊不舒服,就像是頭發上不知哪裏打了一個結,即使用梳子使勁去梳,也很難梳通一樣。

蘇轼離開之後,薛紹彭和米芾聯袂來邀請,明遠卻推說自己已另有安排——

“道祖兄,可方便幫我看顧端孺?”

這是因為明遠突然想起了種師中那個小孩。種建中是種師中在東京城中唯一的親人,種建中既然要登宣德樓,種師中豈不是沒人帶?

聽說汴京城中元宵節時萬姓出游,大街小巷滿路行歌,但也很容易發生孩童走失之事。再說,種師中那個性子,若是元宵節時被獨自丢下,估計要把這事兒念叨一年。

他這樣一說,薛紹彭和米芾頓時都笑了出聲。

薛紹彭撓着頭道:“遠之啊,這還用你說?”

米芾指着薛紹彭:“道祖為了在國子監裏日子能過得好些,這幾天将端孺像是佛祖一般在家裏供着。”

明遠怔了片刻,也啞然失笑。

如今種師中正是薛紹彭在國子監中要抱的“大腿”,薛紹彭哪有不好好照顧,好好帶他一起去看燈的道理?

三司使薛向的家人與護衛衆多,種師中又那麽機靈,想必不會出什麽事。

一時薛紹彭和米芾又去了,王雱與蔡卞聯袂來邀。

明遠卻知道這兩位都是有家室的,上元節好不容易能陪陪家人,又何必卻不過情面,特來邀請自己呢?

于是他也一樣婉拒了王雱與蔡卞的邀請,只說那日另有約會。

只有史尚知道明遠是真的“沒有安排”,他愁眉苦臉地問:“明郎君啊,不會吧!想我史尚,汴京城中鼎鼎有名的‘百事通’、‘包打聽’,竟沒能為您找出一個能好好觀燈的地方?”

明遠卻像是突然聽見了什麽,眉頭微微皺起,然後“嗯”了一聲,才轉向史尚開腔。

“這汴京城中,有什麽能登高觀燈的地方?”

“宣德門那裏當然除外……”

宣德門是官家趙顼與幾位重臣觀燈的地方,他明遠就算想去,也登不上去啊。

“……城外開寶寺鐵塔也算了,太冷,路滑……”

明遠說到開寶寺鐵塔的時候,不知怎麽的臉上就是一紅。

但是史尚并沒有留意,他關注的點完全不一樣。

這位汴京“百事通”一拍大腿,笑道:“果然還是我家明郎君!”

明遠:……?

“原來您婉拒其他人的邀請,是雅量高致,品味不凡。”

史尚望着明遠的眼神裏仿佛寫滿了佩服。

“可是……您是怎麽猜到我當真知曉這麽一處地方?”

明遠無語了片刻,心道:認得這麽久了……咱們還是多點真誠,少點商業互吹吧!

“那地方就在汴京城中,無須您出城奔波。”

史尚繼續吹噓:“既能您登高觀賞汴京上元盛景,又沒有凍餓之虞,保證讓您觀燈觀得舒舒服服的。“

“您提醒我了,我去打個招呼,将那裏包下來。”

說罷,史尚急急忙忙地趕出去,仿佛慢一步就會訂不到一樣。

而明遠則回過神,詢問特別提出這個要求的系統:“1127,這是什麽意思?”

“沒有什麽特別的意思……嘿嘿,您也知道,登上高處最适宜觀燈啊!”

上元節晚間,史尚得意洋洋地将明遠請去了一處地點。

明遠望着這個地點,吃驚不小,脫口而出:“這竟然是……望火樓?”

眼前一座磚樓拔地而起,高出周圍的低矮民居大約有五六丈有餘。

是的,這是一座專門用于眺望,發現火情的“望火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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